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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微风,又有一些浅粉色的花瓣在空中飘舞着,簌簌微响间轻轻地打着转,就要落下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只玲珑剔透的象牙小球,正是从前乾隆赏下来的那一个。透着斑驳的雕花宝相纹间看着外边,轻轻地转了又转,末了唇角无声地一弯,眼中却没带任何神色,更没有笑意,只是将那温润如玉的牙白色花面慢慢贴在了自己的颊上。

太阳到中午才出来。静如收拾好了放物件的百宝嵌小匣,正想去小佛堂里静静心,却在经过门口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吴书来亲自过来的。跟着他的那两个养心殿的小太监守在门外,惜吟带着神情凝重的吴书来一个人走进了后殿。静如坐在妆镜前的绣墩上,拿着一只首饰盒,心里微微有些摸不准,只是问:“谙达有什么事吗?”

吴书来直接跪在地上,声音有些低:“奴才是来知会娘娘一声,圆明园过来的消息,万岁爷圣躬不豫。”

静如见他这样讲,不由怔道:“皇上病了?不是只说龙体欠安,前天晚上还好好的么……”紧接着又问:“传太医了没有?严重不严重?”

吴书来没有回答,只是又说:“奴才斗胆恳求娘娘,您还是跟着奴才去一趟圆明园吧,车驾都已经备齐了,就在西华门。”

静如脸上十分吃惊:“现在去圆明园?这……是皇上的旨意?”

吴书来低头道:“是奴才私自做的主……”

静如又是一惊,继而不可思议地看着吴书来:“谙达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并没有让我随驾,这时候您却让我出宫,是想让我犯错吗?皇上病了,谙达最先应该知会皇太后与皇贵妃,让太医院的人都赶紧去圆明园会诊,可这时候您来我这里,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吴书来没想到静如反应会这么大,也不由抬起头来看着她道:“难道娘娘就不担心万岁爷吗?奴才实不相瞒,万岁爷如今病倒在榻上,从昨夜到现在就一直还没有醒过来。万岁爷之前有过谕旨,不管出什么事,一概都不能叫老佛爷知晓担心,更不许叫后宫诸人知道。奴才不敢悖旨,本应是缄口装作不知道的,可是事情紧急,娘娘昨儿一早还嘱咐过奴才,奴才心里清楚,如今请娘娘过去,也许就能对万岁爷的病情有利……”

他还没有说完,只听“咚”的一声,静如手中的首饰盒一下子掉到了地上,那些细小的珍珠耳饰落了一地,紧接着就见静如失声问:“皇上到底怎么了?怎么会一直昏迷?他的身体一直都是那么好,不会的……你说啊,皇上到底怎么了?”

惜吟赶紧蹲身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东西,吴书来叹了一口气道:“回娘娘,万岁爷这些天身子都不太舒服,一直是强撑着办事,这回去圆明园,本来也有休养调理之意,可昨儿晚上下雨……竟是一动不动地在亭子里看了两个时辰,估计是这些日子的劳累过度加上俩时辰的着凉,还没出亭子,人就倒了……”看了看静如的神色,顿了一顿,又说:“园子里有随驾太医,这种事暂时还不宜惊动宫中和外臣。现在除了圆明园,养心殿里知道的也就几个人,事不宜迟,娘娘若是真的挂念,还是赶紧去一趟,也好就近侍奉照顾万岁爷……”

静如呆呆地听着,半晌无力地瘫倚在镜台旁,一向无澜的眼中,充满了纠结之情,有疼,有忧,更有难。她慢慢闭上了眼睛,紧紧抿着双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说:“谙达这是捏造圣旨……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和谙达……都活不成的……”

吴书来沉重地道:“厉害轻重奴才全都清楚,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让万岁爷早点好过来,恕奴才直言,万岁爷这两年对娘娘如何,在内廷这么块是非之地,是谁给的娘娘这份清净安稳,娘娘心里都不该糊涂的。娘娘享着这样多的恩惠,难道这会儿万岁爷的龙体安危,就抵不过您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吗?换做奴才,若是能让万岁爷圣躬早日康泰,那就是砍了奴才的头,让奴才拿命去换也无所谓啊!”

静如眼中一震,脸色愈发地苍白无色,手慢慢抚上心口,像是在绝望地问着自己的心。过了很久,她终于妥协般地开口:“我去,我和你去。”

吴书来大喜,又听她不放心地问:“出宫的手谕和车驾……”

吴书来赶紧道:“娘娘放心,车驾奴才都让人备好了,上下也都打过招呼了,万无一失。若是宫里有人问起来,只说万岁爷临时召您过去,没人会怀疑。这在以前,在其他娘娘身上也不是没有过的。”

静如点了点头,撑着那黄花梨的几案站起身,对正要扶她的惜吟吩咐说:“快一些,这就让人收拾东西,咱们走,去圆明园。”

镀金錾花的铜顶,金黄缎帏坐褥,水晶般的象眼玻璃窗衣……马车内那装饰华美的一切,却根本无法安抚已经悸乱的心,静如瘫坐在靠背上,反反复复地想着吴书来的话,心里惦念着乾隆的病,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难受,耳畔听到是那车马辘辘的声音,心中只盼着能早点到达圆明园。

车驾在黄昏时分才抵达正大光明殿前的大宫门。静如下了车舆,不待稍作休息整理,便直接换了软轿,随着吴书来直接往九州清晏乾隆的寝宫而去。寝宫之外已经站满了议讨皇帝脉案的太医,还有来来往往打水取东西的太监。殿中混杂着浓浓的药味,显得十分杂乱。静如心里一紧,低着眉敛着目,随着迎候吴书来的内监从小门而入,直接进了内寝。

守在床榻边内侍的是胡世杰,这时看见静如过来了,略有惊讶之色,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躬了躬身。吴书来拉着胡世杰走到门口,正想详问乾隆的病情,静如已经忍不住走到床边,才看到他一眼,就捂着嘴流下了泪来。

乾隆满头是汗的昏睡在那里,再也见不到平日里的一分霸气与精神,蜡黄的脸色几乎让人认不出来。紧闭的双眼之上,浓密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像是极为难受的样子。唇上早已烧得干燥发白,没有一点颜色。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色龙被,平日那雄健英武的身子掩在被面之下,再没有一分力量。

静如几乎是踉跄地走到门口,拽住了胡世杰,哽咽地问:“皇上怎么会病成这样?太医有没有说是什么毛病?”

胡世杰低声道:“回娘娘,万岁爷现在……主要是高热不退,脉象很不好,再这样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太医们正想法子,当下之急,是先为万岁爷退热……”

静如身子蓦地一软,惜吟及时托住她:“娘娘当心……”静如慢慢挣脱开她,又怔怔地走回到床榻旁,跪在地上直接拿出自己的帕子来,心慌地为乾隆擦着额上不断冒出的汗,小心翼翼地拭了又拭。打水的小太监回来了,胡世杰浸了手巾,这本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可这会儿一见静如那疼痛欲绝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忍地将手巾递给了她,低声道:“万岁爷总是出汗,睡不安稳,每隔半个时辰就要为万岁爷擦一次身子,一个时辰后再喂一次药。”

静如点了点头,想都没有多想就说:“谙达就交给我吧。”

胡世杰赶紧道:“娘娘不要太过着急,方才是奴才言重了。万岁爷有上天的庇佑,一定不会有事的。奴才守在这里,那些宫女太监都在外头,随时听传。”

惜吟也没有闲着,先是为静如搬来了小杌子,让她好歹能坐在床边而不是一直跪着,然后又去同小太监一起倒水换水。静如为乾隆擦完了脸,又换了小方巾,沾湿之后轻轻地擦着他那干燥的唇,竭力想让他好受一些。乾隆的眉还是那样紧紧皱着,像是一道凸起的小峰,也像极了他生气时的样子。静如心里一痛,忍不住颤着手去抚上了那滚烫的眉宇之间,想将那道小峰抚平,可一切都只是徒劳。她无措地含泪低泣着,已经忍不住他耳畔唤了起来:“皇上……到底哪里难受,告诉如儿……”

乾隆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还是那样昏睡着,额头上不断冒出新的汗来,嘴唇很快也又干燥如初。静如打起精神,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着,拭着,小心翼翼的动作极柔极缓,唯恐弄疼他。他身上穿的宁绸中衣已经湿透了,胡世杰命人取来了新的,带着几个小太监走近欲为皇帝换衣裳。静如有些担心地拦道:“别再折腾皇上了,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吧……”

胡世杰不由道:“回娘娘,这样湿着衣裳让万岁爷睡下去,只怕会更难受啊。”

静如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再拒绝。她轻轻掀开了锦被,自己亲手解着乾隆中衣的扣子,轻柔地替他褪下中衣之后,又接过热手巾为他擦着前胸上的汗珠。目光触及到他那坚实的手臂与胸膛,忆及昔日那些炙热缠绵的过往,她心里又是不可避免地一痛,颤抖地转过身,将剩下的事都交给了太监们,自己则将脸埋在手心间,酸涩得几欲断肠。

胡世杰为乾隆换好了干净的中衣,又走到静如身边,小声道:“太医该过来为万岁爷诊脉了,还请娘娘先行回避一下……”

静如将脸自手心中抬了起来,一边抹着泪,一边点了点头,扶着惜吟的手,慢慢退到了外头煎药的小间里。

药房的几个老太监见到静如也都颇为诧异,但因为有胡世杰之前的叮嘱,便依然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药,只当没有见到她进来过。静如坐在窗子下,无力地倚着惜吟的身子,眼中满满都是担忧与痛楚,苍白的脸上没有一分血色。那些个煎药的太监又感又叹地聊着些往事,零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入了静如的耳中。

“自打乾隆三年之后,很少见过万岁爷有病得这么重的时候了……”

“万岁爷素爱骑射锻炼,身体向来健壮,小病小恙都鲜少见过,怎么一下子就……”

“那是孝贤皇后还在的时候,那一年万岁爷病着,皇后整整三天三夜衣不解带,夜不宿眠,立在床边侍候,端水端药的,从不假旁人之手,生生地把自己当成奴才一样啊。换做别的娘娘,谁能做的到啊……怪不得宫中上下都追念孝贤皇后的贤德,如今是没人能比了……”

“是呢,都十几年前的事了,一晃真是快……”

老宫人的声音间透着几许沧桑。静如静静地听着,心底渐渐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就像那银铫上正在被煎熬的汤药一样,泛着深深的苦楚。

过了许久胡世杰才又派人过来请静如回去。内寝之中,侍药的太监正在试毒,确定一切无恙后,才谨慎地交由另一个太监端着去喂乾隆喝。乾隆还在昏迷中,根本没有知觉,一勺又一勺的药送到嘴边,虽然能强喂进去,但还是沿着嘴角流出来不少。另有小太监在替乾隆拭嘴,然后舀了药汁的小勺再次被强送了进去,几番下来,总算是喂乾隆喝下了所有的药。静如揪心地站在床边看着,却见胡世杰走了过来,低声劝道:“娘娘先去用晚膳吧。奴才刚吩咐膳房的人做了一些。其他娘娘都住在天地一家春,事情突然,也不好让他们知道您过来……奴才让人在配殿那里收拾了几间屋子出来,您今晚就先将就一下……”

静如摇了摇头,回答的声音虽轻,但十分的坚定:“不用谙达操心了。我今晚就守在皇上这里,哪也不去。”

胡世杰有些为难:“这……”

静如又说:“你不用劝了,我不饿,也没心思用膳休息,看不见皇上醒过来,我不会退下的,不然我也不会冒死从宫里过来了。我知道这不妥,有什么违了规矩的,要惩要罚,都等皇上醒过来再说吧。”

胡世杰有些无奈地看着这突然有些倔强的主子,掂量了一会儿,只得道了一声“嗻”。

那药颇有效果,喝下两次之后,乾隆的情况果然好了一些,额头虽然还是烫的,但眉头皱得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了。静如坐在小杌子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红肿的眼中没有分过一点神。值夜的太医每隔半个时辰过来摸一次脉,她也没有再回避,那些高深的脉象医语她听不懂,也没有资格问,便不再去听,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乾隆,像是在守着一件她生命中分外重要的东西。

太医院的院判正在和胡世杰交待话:“一会儿用完最后一次药,夜里就至关重要了。若是到了明天早晨还是这样……恕臣直言,就必须通知宫里了……”

胡世杰的答复声低低的,静如已听不见他们再说什么,只知道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她用一只手擦着泪,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被面之下乾隆的大手,就像他曾经握着她的那样。

“胡公公说得对,皇上不会有事的,如儿就在这里守着皇上,皇上一定不会有事的……”

时间久得像停滞住了一样。已经是深夜了,静如的眼睛熬得发涩,几个时辰里,她同之前一样,不时地替他擦汗,喂水,同小太监一起侍候他吃药,剩下的时间,便则坐在那里握住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到麻木看到恍惚,只以为这是木兰围场的大营里,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夜深了,累了一天的他已经熟睡了,而她却睡不着,在未熄的灯火烛光之下,痴痴地望着他。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一切都只停留在那时,那该有多好。

掌心之中的手突然动了一下,静如一愣,又见乾隆的眉再一次皱了皱,唇角略微一动,随之发出了几声梦呓。

静如惊喜地看着他,正要叫胡世杰过来,只觉乾隆手上微一使劲,更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她顾不上再去喊别人,只轻轻地唤道:“皇上,皇上……”

乾隆的唇角又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