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如的心紧紧地揪着,只听他昏昏地梦呓着:“舒……舒雅……”
静如一怔,眼中克制不住地一酸,但还是随即轻声应道:“是我,我在……”
“舒雅……”乾隆又低唤了一声,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他并不知道是谁的手,渐渐地,又昏睡了过去,不再出声。
静如僵着身子坐了很久,想把自己的手自他的手间抽出。昏沉中的乾隆力量并不是很大,静如轻轻一动,便把手抽出来了。她将手心覆在了乾隆的额头上,见热度不再是那样厉害了,这才不由欣慰地一笑,又重新坐好,继续握住了他的手。
寅正的时候太医照例进来又诊了一次脉,前半夜还尚为严重的病症,到这时候因为热度的消退,果然已经好了很多。静如长吁了一口气,因为那杌子是矮的,她久坐的双腿已经有些麻了。胡世杰又上来喂乾隆喝水,惜吟则扶着静如起身,劝她先去洗一洗脸,清一清神,毕竟她已守了一夜,天已经快亮了。
静如疲惫地随惜吟走到盆架前,刚刚弯下身,预备将手浸入盆中,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身子摇摇一软,便再无了知觉。
“主子,主子!”
疲极的双眼无力地睁开,再醒来时,已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静如呆滞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惜吟慌忙地扶住了她,惶恐地劝说道:“主子千万悠着一些,太医说了,主子是一夜疲劳过度,身子受不住了,这才晕厥过去的。”
静如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急切地问:“皇上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惜吟这才高兴道:“主子别担心了,万岁爷已经醒了。主子好睡,现在刚过晌午,万岁爷是巳时醒过来的,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静如竟有些不相信:“皇上醒了?你……你不是在故意哄我?”
惜吟连忙道:“奴婢不敢。万岁爷都已经能吃东西了。太医说万岁爷脾胃不调,让人去准备八珍糕呢,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膳房里看看,都正忙着呢……”说到这里,又不禁道:“这是胡谙达让人给您腾出的配殿。万岁爷还不知道主子过来的事……”
静如稍稍踏下了心,又对惜吟说:“我要去膳房,你扶我过去看看。”
惜吟心疼地道:“那主子先吃点东西,那么不吃不喝地熬了一夜,这身子怎么能受得住啊!主子听话,等用完了点心,奴婢就陪您过去。”。
寝殿之中焚着苏合香,胡世杰带着人又拣了几块放在熏笼里,驱散着那留在内寝之中的药味。淡淡的香气让人觉得十分舒服。舒妃坐在床榻边上,眼中还是泪汪汪的:“皇上可吓坏臣妾了,皇上万安,便是臣妾至幸……要不臣妾宁可跪在佛祖跟前,折自己的寿以求皇上圣躬无恙……”
乾隆穿了一身宽松的绸衣靠在榻上的迎枕上,脸色虽然还不是很好,但精神已大体恢复如常,这时见舒妃哭得梨花带雨,不禁道:“好了好了,不过就是起了些热,怎么吓成了这个样子?折寿的话都出来了。朕的身体你还不知道?怎么会说有事就有事呢?”
舒妃抹着眼泪道:“他们和臣妾说皇上昏迷了两天……臣妾哪里能不害怕……皇上可是臣妾的命啊……”
乾隆示意她坐近一些,然后一边亲自伸手擦着她的眼睛,一边道:“担心了一晚上?看这眼睛肿的。不哭了,朕这不是没事了?”说着又不禁宠溺道:“傻丫头,把眼睛哭坏了,以后还给朕还看什么?嗯?”
舒妃连委屈带害羞地一低头,就势便偎在了乾隆怀里,乾隆笑着搂住她,啄了她额头一下,然后低声道:“今晚朕歇一歇,明晚召你过来,到时候让你看看,朕到底好了没有……”
舒妃羞得用帕子掩住了脸,嗔着说:“皇上病刚好,得为龙体着想……”乾隆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又说:“朕的龙体朕自己清楚。要是不愿意,朕可召别人了。”
舒妃一怔,不禁撒娇地仰头道:“臣妾愿意,臣妾一定好好伺候皇上……”
先做好的那些八珍糕已经送去蒸了,静如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还在用剩下的配料继续做着,做了一会儿,又微笑着对吴书来说:“我再多做一些,正好可以留下来,等晚上皇上还想用,直接再去蒸就可以了。”
吴书来笑着道:“娘娘辛苦了。幸亏您过来了,要说起这做点心来,那些奴才的手艺,哪比得上娘娘啊。”静如渐渐敛去了笑容,轻轻地说:“我哪里谈得上手艺好,只是想为皇上做些事情罢了。”
吴书来便道:“一会儿那糕蒸好了,您随奴才一起送到万岁爷那去吧。正好也给万岁爷请个安,也让万岁爷知道您来过……”
静如没有说话,吴书来又道:“奴才实话实说,这事可是瞒不长的,与其到时候回了宫被万岁爷追究,娘娘还不如一会儿就过去。”
静如轻声说:“谙达不用多讲了,我和你一起送过去就是。”
待那八珍糕蒸好了,吴书来让人将它和其它点心一起装入了檀木的攒盘食盒中,然后命小太监提了,随自己和静如一起出了膳房,往乾隆的寝殿走去。静如的眼中有几分坦然,这时候倒不怎么紧张了,只跟着吴书来走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刚走到寝殿门口,还没有跨入殿内,就见舒妃正好带着宫女太监迎面走了出来。静如不由一怔,舒妃乍一看见静如,也是一愣,吴书来更是停下了步子,躬身行礼道:“奴才给舒妃娘娘请安。”
舒妃先是有些不解,然后又是一笑:“来的时候没看见令妃呢,你这是……刚从宫里过来?”
静如只是点了点头。舒妃又说:“皇上刚刚歇下了,这会儿……应该不见人呢。”
静如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地喃道:“是吗……”转而对吴书来微笑道:“那我就不打扰皇上了,还是请吴谙达代我向皇上问安吧。”说完,又友爱地对舒妃笑了笑,然后便转身轻步走开了。
舒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轻轻摇了摇头,也带着宫女太监走了。吴书来立在原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得和那提着食盒的太监继续往寝殿里走。。
乾隆依然靠在榻上,手里正翻着一本书,这时略略看了一眼吴书来从食盒里一样一样拿出来的点心,只觉得并没有什么胃口:“先拿下去吧,朕有些乏了,过些时候再用”
吴书来笑着说:“太医倒是嘱咐过了,万岁爷脾胃不调,这会儿用些八珍糕是再合适不过了。您先尝一块试试,若还是没胃口,奴才再撤下去。再说了,您多少得用些东西,也好不影响一会儿喝药啊。”
乾隆无奈地点了点头,立时便有小太监上来伺候净手戴怀挡,他随意拿了一块八珍糕,一边翻了一页书,一边慢慢尝着,才吃了一半,脸色已经凝滞住了:“这糕是甜的……”突然转头看向吴书来:“这是谁做的?”
吴书来不禁答着说:“回万岁爷,就是……就是膳房做的啊……”
乾隆动了动身子,已经披着衣服下了床来。一旁的胡世杰担心他的身体,刚想上去拦,已经被乾隆一手挥开了。乾隆伸手朝向吴书来端着的盘子,又拿起一块糕来,仔细地尝了又尝,半晌不禁喃喃道:“这是她做的……只有她才会做出这种味道来……”说着不禁紧盯着吴书来:“到底是谁做的?你给朕说实话!”
吴书来赶紧跪在了地上:“奴才万万不敢欺君……”“混账!”乾隆怒喝了一声,一把就将他手里的盘子打翻了,盘中的点心一下子落了一地:“她在哪里?是在宫里还是已经到了园子里?”
吴书来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乾隆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喝道:“这就去把她带过来,把她带到朕这里来!”
第 70 章
九州清晏四面临湖,其实就像一个小岛,只是四处都建有小桥与其他地方通连。静如摒退了随行的宫女,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散着步,不远处就是后湖,虽然被高高的宫殿檐角挡住看不见,但因为靠近海子边,只让人觉得凉风习习,十分舒爽。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总之是没有过桥,还是在九州清晏中。见前边有个折廊,便慢慢走了过去,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廊外芍药初放,开得极为漂亮,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假山叠石,形态各异,不远处的藤萝花架,更是为这一方小天地中的景色增添了不少韵致。
树上啼莺婉转,站在树下的小黄雀一跳一跳地,很快便又飞到树上去了。静如默默地斜倚着那朱漆的廊柱,伸手掠过鬓边的碎发,只觉得贴在颊上的指尖微凉。心里不知该是欣该是哀,该是苦该是淡,一切都平静下来,仿佛骤然让人从记忆拉回到现实。
颜色如花画不成,命如叶薄可怜生……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她还会看不清自己的心?往后的路,到底该如何走,那些让人麻木的过往明明白白地告诉着她,走错一步,就会踏入万丈深渊,无关爱恨。到了这个地步,她该怎么走,她要怎么走?
她不知坐了有多久,看着那日薄西山的景色,久到以为这样看下去,就可以静静地到天荒地老。
远处有人在喊叫:“在这儿,在这儿呢!”静如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去,只见是惜吟带着两个太监惶惶张张地跑了过来,见到了她,像大松了一口气似的。惜吟抱着一件氅衣,赶紧走过来要给她披上:“主子走得远了,这会儿有风了,着凉了怎么办?”
静如站起身,松松地将氅衣拢上,看见那两个太监的表情,知道是出了事,不禁问惜吟:“怎么了?”
惜吟低头道:“万岁爷让人找主子过去呢。奴婢可算是把您找着了,主子快走吧。”
静如倒是没有多少意外,镇静地随他们往乾隆的寝宫走去。走过那些重重院落,绕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假山和回廊,还没跨入殿内,便已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惜吟留守在明间,走在静如前边的小太监一掀帘子,便示意静如进去。
静如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屋中跪满了平日伺候乾隆的内侍太监,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地上有打碎的瓷片和散落的点心,一看就知道方才这里发生了多大的波澜。她走到还算清净的地方,也跪了下去,然后才看见了他的袍角和那渐渐走近的脚步。
“全都下去吧。”
他的步子停驻了一会儿,终于沉着声音发出了一句命令。而跪在地上的众太监听到这句话,都如获大赦似的,惶恐而匆忙地起身退下。没过多久,屋里便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了。
静如依然跪在那里,半晌才低声说:“生气对身子不好,皇上不要再动气了。”
乾隆的步子停在她身前。静如颤着身子,受不住这胶滞住了一般的空气,没再谢罪也没再说话,只是仓促地站起身,也没有去看他,转身就去捡拾那些碎瓷片和糕点,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一边捡着,一边还强笑着说:“皇上是不喜欢吗?那臣妾再去重新做……”
她还没说完,那正纤细瘦弱身子便猛地被乾隆箍住了。他的手劲大得出奇,与昨日那个在病榻上的人已完全是两样。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又重新掉在了地上,静如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的双臂被迫地转过身子,被迫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在看到他脸庞的那一刹,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双眸一反往日的深沉与冷静,竟是有慌乱,有沉重,有爱怜,有不安,所有的不平静毫无保留地泄露在了她的眼前。一只手轻轻抚上静如的脸颊,唇角动了动,终于还是说出话来:“怎么……怎么从宫里过来了?是不是又听他们乱说了什么?不许信他们的话,你看,朕这不是好好的……”
瞬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瓦解掉了,静如在仓促间只是麻木地摇头说:“不关他们的事,是臣妾自己非要来的,是臣妾不顾规矩非要从宫里过来的,是臣妾让吴公公捏造旨意的,都是臣妾的错……”
“朕没有怪你。”乾隆突然止住她的话,合拢手指点在了她的唇上,不想让她再说下去。她的唇是颤抖的,他的手亦是颤抖的,半晌才又抬起来,去擦拭着她眼角那让人不忍去看的晶莹:“别哭,如儿……别哭……”
静如再也忍不住,含着眼泪抬起头,一声又一声地说着:“为什么……为什么又要骗我,是我没资格知道吗?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你要永远平平安安的,永远不会让我担心,君无戏言,你答应过我的……”她问到这里,自己心里已然一凉,他的承诺,从来都是不能信的,她为什么又要信,又要这样固执地相信着他?
乾隆一震,紧紧地将静如搂在怀里,力气之大,像是要将她揉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几近崩溃地搂着她,吻着她,贪恋地嗅着她发间的清甜,嗅着那一直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那炙热的气息不断地游走在她的颈项之间,静如已经没有力气去说话,瘫软地偎在他的怀抱中,本就已经疲惫至极的脑中,这时更是一片昏沉晕眩,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
他的手臂越来越紧,力量越来越大,静如能听见他紧要牙关的声音,能听到他气息紊乱的声音,能感觉到他仿佛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搂得她越来越疼,良久才听他沉声喃喃地说:“朕不会再骗你,这一辈子,朕都不会再骗你。”
静如的眼中重现出悲伤的平静,乾隆没有在意,只是俯下头缓缓吻着她,吻着她的额头,吻着她的眼睫,吻着她的双颊,最后急切而颤抖地寻上了她的双唇。静如本能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