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说,让我保他们不死即可。”我如实交代,“皇上,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留他们一条生路不好么?当年的事事非非,都是因为高位只有一个,得到了一些就放弃另一些吧,让他们自生自灭,为何不可?”
他朝我怒吼道:“朕难道没告诉过你,朕几次三番差点死在他们刀下,如果不是命大,你认为今天站在高位上的人会是我么?!你说,如果换成是他们中的一个人得了宝座,朕和你、还有倾儿遥儿,能活着么?”
“是,一切后果由我承担,随时任凭皇上处置!”
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会出此下策,如果不是我知道,闻了轻麻散的人,活不过十五年,我干嘛还要这么费劲心机去问晟斌拿!
“你承担?!”他将我一把推到地上,“真是朕的好皇后!”
三天后,谢远一道圣旨将我关入冷宫,圣旨上没有明确说废了皇后或另立新后。从此昱和宫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去冷宫那天,只是绾瑶带着遥儿来看我,她说,朝廷和后宫很多人替我求情,都被驳回了。
“你这么聪明,怎么也会做如此蠢的事。”
我也知道,我触到了谢远的底线,平时他对我极尽包容,这一次将我打入冷宫,证明他已经气到了极点。
我笑笑:“倾儿那里瞒得住么?”
“皇上一定会想办法瞒住的。只是,她长大些还是会知道的。”
“天快冷了,你不带点冬衣过去?冷宫里可是什么都没有的。”
“你倒提醒我了,我需带把琴,带笔墨纸砚。”
“皇上新纳了六个才人,昨晚召进正元宫一同侍寝,他的做法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但笑不语。
“你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她临走时来了一句。
我想了想,倾儿有谢远照顾着,无需我担心。
于是,我摇摇头:“谢谢,我已经无牵无挂了。”就算立刻死去,也没什么需要交代的。
“遥儿,”绾瑶牵着遥儿到我面前,“去给皇后娘娘磕三个头。”
我看着这孩子毕恭毕敬、有模有样地向我磕头,鼻子很酸,记得他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叫了我几声娘。可是倾儿,没有我教导,会不会变得蛮横无理呢?
我扶起遥儿,像他小时候那样将他搂在怀里。
然后,在他们的目送下走出昱和宫,没有回头。
36)随遇而安,冷宫生涯
我住的冷宫,在后宫最北处,院子里也有光照,花开的极好;偌大的一处宫殿只有三五宫人打扫,难怪越加冷清;每顿饭菜需得我亲力亲为做好才能吃,过惯了饭来张口的懒日子,一开始有些不习惯。随遇而安,这样的日子很清静,没人打扰,没人监视,就不用活得小心翼翼,我可以随意做我想做的事,想我该想的人。
我搬去宸宫的第五个晚上,谢远就大驾光临了。
我跪下行礼,他也没叫我起来。
“这里还住得惯么?朕知道你不喜人伺候,住这里应该不成问题吧!”他一来就挖苦我。
我不想和他较劲,开门见山:“倾儿好么?”
“朕会让她不好么?”
“是,我多虑了。”
“朕想起来,你手上有先皇赐的玉扳指,应该是他给你的救命符吧?”他摊开手心在我眼前,那枚玉扳指就在他的手里,“为什么不用它来对抗朕的那道旨意,嗯?”
“你惩罚我,本就是因为生气,我干嘛还要让你怒上加怒?”我回答得冷静,笑得儒雅。
“所以你就甘愿领罚?”
“是。”
“若是朕关你在这里一辈子呢?”
“我也不后悔。”我本来就是让你关在皇宫一辈子了,关哪儿不是一样!
“朕想,皇后一向节俭,不需要五个宫人伺候的吧,朕今日再撤走三个。”
我知道,他虐人的本事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已经知道要想打败我,虐心比虐人有效。
我依然波澜不惊:“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那就好。”
那天之后,宸宫仅剩下两个宫人,也是手脚极不麻利的,说伺候根本算不上,对我爱理不理,那也是正常的,我失宠了嘛,还有什么值得巴结的!
每日清晨,我亲自扫一边院子,然后搬了个椅子晒太阳。晒暖了,就去屋里练练字画,弹弹琴什么的。如果有一个mp3或一台笔记本就好了,听听歌玩玩游戏也不错。
三个月后的一个半夜,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掌着灯开门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沿着回廊一点点走过来,我看清了是倾儿,她也看清了是她的娘亲,然后她扑到我怀里,一句话都不说。我的眼泪在一瞬间快要决堤了,却还是强颜欢笑。
“倾儿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用力地捶打我:“娘亲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一个人搬来这里?你不要倾儿了么?爹不要我们,你也不要我了……呜……”
她在说起柳天逸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哽咽:“娘没有不要你,爹也没有不要我们,倾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不依赖我们才好,娘就是怕你学不会,所以躲着你。”
“是么?”她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盯着我看。
“是啊,”我抱起她,“快进屋吧,外面冷。”
将她抱在床上,我问:“倾儿最近有没有好笑的事情将给娘听啊?”
“没有,大家都不和我玩了,只有遥儿哥哥会陪着我。”
我笑了笑:“大家不和你玩,倾儿难过么?”
她狠狠地点了点头:“可是,遥儿哥哥的娘亲说,大家不和我玩,我也不要去找他们玩,反正遥儿哥哥一直会陪着我的。”
绾瑶,谢谢你。
“娘亲,什么时候你搬回来和倾儿一起住?”
“等倾儿学会怎么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时候。”
“可是……”
我打断她:“没有可是,倾儿学会了,就来告诉娘亲,娘亲马上搬去和你一块儿住,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手指,和她拉钩。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找了很多天,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这皇宫的每个地方我都去过了,只有这里被人拦着,所以我再来找一找,结果娘亲真的住在这里啊!”
“乖,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娘亲不送你了。”我在她脸上亲一口,送她到门口。
她撅起小嘴,抱住我的腿:“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
“听话,我把脖子里的白金项链取下来,戴在她脖子里,如果想娘亲了,就和它说话。”
“我不要!”倾儿一如既往地难伺候。
我板起脸:“你再不听话,娘要生气了,以后永远不见你!”
33)玄晔,如果有来生(2)
玄晔火化后的那一天,灵堂里很多人来祭拜,成儿跪在他爹面前,哭得很伤心,让闻者动容。我一个人步行到竹园,想最后缅怀一下这座园子。
三妹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她说:“他爱了你一辈子。”
我静静地回答:“他说,他欠了你一辈子。”
“是,我都听到了。”她诚实地坦白道,“每次看他在书房里画你,一画就几个时辰;听他梦里不断喊你的名字,直到惊醒;直到他肯告诉我,你们之间的过去,我才知道,我来迟了,皇上也来迟了,却硬生生地将你们拆散了……”
“万般皆是命。”
“你送他的那套白色睡衣,那日在竹园,他就穿在身上,他说,万一等不到你来……他只有穿着你送的衣服,下辈子你才能找到他……”安平叙述得很平静,眼泪却一滴滴地滑过脸颊。
“以后,你和成儿有什么打算?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待了,告诉我一声,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却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其实皇上挺爱你的,那天他也到了园子里,他也都听到了。”
“我在云城有一处房产,玄晔的知己好友都在那儿生活,那儿不像京城繁华,却适合居住,等成儿大了,还能请到不错的师傅。至于我,安顿好你就回来。”
“好,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就去云城。”
当晚回宫,谢远还没睡,在我昱和宫的书房里批阅奏折。我向他行礼,他头也没抬,我猜想,定是那天在竹园里听到我和玄晔说的话,所以心里不痛快。
我远远地望着他:“三妹想搬去云城住。”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早就搬去那里了。”他的声音似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魔力,在安静的书房里回旋。
因为我,因为玄晔放不下我,放心不下我。
“我想送她一程。”
“好,”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朕已经恢复了绾瑶的身份。”
“好。我等会儿就把遥儿送过去。”
他点点头,在我转身的时候,突然间对我说:“朕和你只有这一辈子的时间,好好珍惜。”
是,我既然已经许了玄晔生生世世,这辈子就一心待你。
绾瑶看到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虚情假意地叫我一声姐姐,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皇后娘娘,然后问我遥儿有没有给我添麻烦。
“我都听你刚说了,节哀顺变。”她轻轻开口,一边拿起一块点心塞到嘴边,咬了一口。
我看着她,清瘦了不少,脸上傲气也脱去了不少。但愿今后的生活不再改变她今日的淡然才好。
“今后有什么打算?”她这样问我。
“当我的皇后。”
她毫不忌讳地说:“其实你应该学会在宫里生活,我们都是这样,一辈子既定,就不该想些有的没的。”
她命人搬来了琴,为我弹了一首曲。曲终,她说,“这是我近日为你作的。当年皇兄在昱和宫,我还说要和你切磋切磋琴艺,今日你愿意了么?”
我走向琴,慢慢拨动手指,在心里唱着歌词,如痴如醉。曲毕,绾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取下她手腕上的琉璃珠递到我手上,很好看的一串。在灯光下,琉璃珠发出奇光异彩,闪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不解她的意思。
她说:“懂你的不只这把琴,还有我;原来高手从不切磋琴艺,而是拿琴来讲述一个故事。”是,这个道理,是几年前我从兰轩那里明白的。
“那这琉璃珠……?”
“是感激你对遥儿的教养之恩。”
我还给她:“你去赐给遥儿的奶娘吧!”
“那如果是过去冒犯了你的道歉呢?”
“你认为我缺这样首饰?”我反问道。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它的神奇,可是我不便说明。”
“既然是宝,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因为我用不到了,可你不见得如此。”她再次把琉璃珠放到我手上,“我从你的琴声中,知道你一定用得到。”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从它在你手心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受他保护了,即使你不戴,你仍是它的主人。”
我听着有些害怕,这会不会是害我的。
“难道你不再需要它的保护了?”
“不,他现在开始同时保护我们两个人。”
我不理她:“皇上今晚会来你这里,你准备一下吧。”说完,我离开了。
回寝宫,我把琉璃珠放在桌上细细研究,因为太闪了,我熄了灯看它,又仔细想绾瑶的话。
37)换我心,为你心
宸宫一直是冷宫。一个月后,渐渐熟悉了、习惯了这样冷清的生活,我才一点点将我原本茫然的目光转为探索,这时,我发现,原来谢远的母亲虞妃生前一直住在这里,因为这里只要是她的东西,都保存得很完好,也就是说他的母亲也是我这样的下场,至于为什么她会被打入冷宫,我实在无从得知。
我在虞妃那间屋子的梳妆柜里看到了无数的画和题词,那些纸上画得都是小男孩的,上面写了不同的句子,不长不短,饱含牵挂、思念、无奈和希望,从内容看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可见画里的小男孩应当是谢远吧!
这境况像极了我,我也是在这冷宫里,什么都不想,只想着我的孩子。
我又在床头看到了好厚一摞纸,写的全是情诗——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如果是虞妃亲笔,那应该是写给先皇的吧!
我每每无聊就会阅一遍虞妃的画和诗词,终于在这些文字里,了解了虞妃,也了解了爱情和命运,喜欢上了谢远小时候的可爱。
此刻已是午夜,透过窗户的缝隙,清冷的月色撒了一地的碎光,是交错的时间与空间。让我,有个温暖的念想,悄无声息的,是一屋子的淡然;落英缤纷的,是从前写在字里行间的心情。如今再也无处可循。一如人生,繁花似锦的背后,是波澜不禁的平凡日子。这样,也好。那时的虞妃,应该也是这样的悄然。我们两个女人的命运,竟是如此的相似,可以说是感同身受。只是,“感同身受”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词汇,因为没有承受着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切身的痛苦、愤怒、忧伤、绝望……生命之间,没有完全一致的相同,只有无限的接近与靠拢。谢远曾说,他的母妃也是一个像我一样珍视自由的随性女子。她,拿自由爱着先皇,却得不到先皇一丝垂怜;而我,从来没有爱过皇上,却在谢远给的这场婚姻里苦苦挣扎受伤,赔上自己的自由。我们境遇相同,选择却决然相反,拿心作赌注,堵上了一辈子,受伤更严重。
所以有一些事物,无法分享,也不能感同身受,比如心中所爱。
我终日无事就会临摹这句词,却不得精髓。
日子在无聊中日复一日的过,然后月复一月,谢远始终没有来看过我,我突然发现,我在这个皇宫里孤苦可怜、无依无靠。
有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兰棹山上虞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