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前,她白裙玉带,遗世独立,那样美得不真实,她站在我面前,我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句母妃。她说,我的琴房里有直接通往山洞的机关,你沿着这条路回去吧。如果远儿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我好想问一问,为什么她会被打入冷宫,为什么先皇对我说,老七登基以后,你告诉他,可以将虞妃入葬皇陵,追封为第一夫人,身份仅次于现今的皇太后。
我还来不及问出口,她推了我一把,我进了山洞,走出琴房,然后惊醒,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可这个梦,竟如此真实、栩栩如生。
我迫不及待地走到琴房,记得上次进来时,没有仔细看过,因为这里很狭小,除了地上一把破琴,什么都没有。我四处寻找去兰棹山的入口和机关,竟怎么都找不到。或许是我太好奇虞妃了,整日看她的画,和诗,才会产生这种意念,梦,本来就无法解释。
38)我听到的真相
我天天擦拭虞妃的那把琴,有时也会随意拨弄两下。
我记得虞妃的生辰和忌日该到了,谢远应该会去兰棹山上悼念吧,去年是我陪他去的,今年改换成谁了呢?
那天,我在琴房里一遍一遍地弹琴,希望他母亲这把琴的音能传到他的耳边,让他来看我一眼,虽然我犯了很大的错,可我们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突然啪一声,琴弦断了,打在我的手上一条青痕。
然后桌子转了一圈,墙壁开了一个入口,里面漆黑一片,这是通往兰棹山的路,我坚信不疑,于是我抱着琴进去,一定可以看到谢远在虞妃的碑前上香,我的曲也许能让他宽恕我之前的所为。
我在山洞里兜兜转转了很久,竟然没有绕出去的出口,也就是说这个山洞出入口只有一个,就是琴房,我泄气地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考虑着要不要毫无收获就回去琴房。
这时洞外传来两个孩子稚嫩的声音——
“父皇,为什么我们要爬山啊?”
“因为今天是你们祖母的生日。”
我寻到一处亮光,走过去,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我透过去看到外面,我离他们竟那么近,他们背对着我,却就在我面前两尺以内。
“母妃,我把遥儿和倾儿带过来陪你一起说说话。”
“她上次离宫四年,朕去寻了她来,她不感动,反而对朕更加冷淡;朕时常想,如果干脆放她自由,会不会朕现在就不那么矛盾了,可又会想,毕竟她是真命天女啊,如果那是不把她追回来,那朕会不会失去这天下?命运真是捉弄人,为何把那片枫叶烙在这么痴心又绝情的一个女子背上,让朕都无可奈何。她明明就有父皇赐的玉扳指可以免除沦落冷宫的惩罚,她却没有拿出来和朕对抗,她就是这样,因为不爱,所以不见,宁可一辈子在冷宫里,也不愿待在朕身边陪伴朕……”
“母妃,你告诉我,朕和她究竟是谁欠了谁?那时,皇祖母说,因为你和父皇的八字不合,你克他,所以他只能不见你,那是他欠了你;可朕和她是天造地设的缘份,当年天师说她嫁了谁,谁就拥有天下,我娶了她,也得了天下,虽然动机不纯,可朕一直在想尽办法弥补良心啊,她却对朕的宠爱熟视无睹!”
枫叶烙印,真命天女,天下……
难怪玄晔说,……那时你不是什么真命天女,我也不是将军,我们找个依山傍水的农居,生一大堆孩子……
难怪回宫时太皇太后轻易原谅了我的出走,还说,“你没有不孝,是哀家和皇上把你带到这个你不喜欢的地方,或者你更适合在宫外生活,可哀家仍然自私地希望皇上把你带回来。”
还有父皇会把那道密旨下给我,因为他知道无论将来我和谢远之间发生什么,他一定不会动我的。
原来他们都知道枫叶胎记,因此认为我是上天选中的人,所以一步步的利用我来达成他们的目的。
连玄晔也是这样,他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些真相,难怪在赏心阁看到谢远送的那枚玉佩时,脸色突变,和我分手。如果那时他已经知道了,不是应该带我离开的远远的,为什么还把我往谢远那里推?
我的眼泪一滴滴滑过脸颊,玄晔,原来你的爱那么懦弱!
外面谢远还在说:“……如果她像你爱父皇那样爱朕,她一定会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怜可笑的人,以为你们一个个都围着我转,我是那么快乐和幸福啊!凭什么啊?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如此迷信!
我无力地靠着山洞的墙,咽咽地哭出声,只听得倾儿机警地喊叫:“我听到娘在哭!父皇,娘好像在哭!”
“倾儿妹妹,你太想皇后娘娘了,这里就只有父皇,你和我三个人,怎么会有人哭呢!”
“嗯,倾儿一定是想你母后了!”谢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父皇也没听到啊!”
“可是……”
“不要可是了,这几天你把师傅教你的诗背会了,父皇在让你见一面母后。”
“可是母后说我学会吃饭睡觉,她才会见我……”
原来一切都是利用,谢远,我被你骗了九年。谁说我没有被你感动,我在渐渐忘却玄晔天逸的这一年里,不断想起你对我的好,我虽然不爱你,却始终不曾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竟然如此不堪!
我差点以为,生命间的隔阂可以超越,尽管不那么容易。我们之间,你曾经那么爱我,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离别,曾经那么亲密的相守过,以为我们一同品尝痛苦与欢乐,像舌头上的两朵味蕾,连接着同一中枢神经,感受没有差别。可是终究都是我的自以为是,因为你在乎的,一直是你的梦想——皇位和天下。
而我从来都是一颗棋子,只是一颗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棋子罢了,你不舍弃我,因为输了我,你就满盘皆输。
我是怎么回到琴房,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睡觉的,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好想逃,每次一有问题我都逃避,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找到了晟斌给的那三颗药,上一次接应我出宫,也是这药,上次服下一颗以后,人会看上去一天比一天憔悴,造成五脏皆损的假象,两颗同时吞下去就会立刻停止呼吸,其实另一颗是解药,只是起死回生的时效在服药死去三天以后会醒来。
有天晚上,倾儿再次来看我,我抱着她给她讲故事,抱着她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她要走了,我把一张纸塞到她荷包里,叮嘱她交给谢远。
纸上,只有一行话——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只是他娘的诗,他一定知道,他一定会来。
我在那天盛装打扮自己,然后坐在阳光下弹琴。
午饭过后,闻到一股幽香,在谢远推开门之前,迅速地服下了那两颗药。
我们就此别过,以后互不相欠。我无论到哪里,都会一直想着你的。因为绾瑶的琉璃珠,是保护我逃出皇宫的秘密武器,绾瑶一定是猜到有一天我会逃,所以才给了我。
39)当爱已成往事
“皇上好久没听到我弹琴唱歌了吧,可你那么忙,我还是赶紧办正事……”我端上桌两盘肉松点心,“你最爱吃的,我做了两盘,因为倾儿也爱吃。”
他不解地看我,保持沉默。
“没有毒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这次也是,我放了他们,其实是因为他们活不过十五年。”
他依然不动那些点心,我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我也不想你因此放我回昱和宫,只是想,也许你需要这些解释,这样可以安心。”
我站起来,望着窗外,阳光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他坐在我的身后,也许正打量着我的背影。
我缓缓地开口:“臣妾记得,和皇上去清泗,你许诺我‘无论以后命运如何,遭遇如何,希望和我举案齐眉、白发相守’;还有一年团圆节,你骑马将我带出宫,我们吃灵犀面时的温馨场面;你曾经亲自替我擦干头发;曾经拥我入怀说,只要我相伴左右,原不原谅他都无悔;你事事顺着我,给我最华贵的生活;为了寻我,还受人行刺……如果我爱上了你,也一定是那时的你。”
我叹口气,继续道:“臣妾和皇上一样,其实都很想弄明白,我们之间究竟是谁欠了谁。”
“你乱说什么?”他不安地走上前问我。
“你以为这个枫叶胎记的女子会给你带来好运,实现鸿鹄之志,因此拆散了两个有情人;一边良心不安着,一边尽力弥补我,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真心爱我,让我自责和愧疚,因为我嫁了你,心却不在你这里……我们之间算不明白了,你虽然为我做了很多,但是你不信任我。”
“若儿,谁告诉你这些的?”他心虚和不安了。
我退后一步,离开了他的碰触范围:“你带着孩子们去兰棹山上香那天,其实我也在,倾儿听到我哭了,没有错。”
“所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我接着他的话:“所以,我知道,皇上的爱源于利用,无论多爱,都是逢场作戏,顶多加上一些歉疚和弥补,所以一切都是意外,倾儿也是意外;所以御医请你抉择的时候,你会给我一碗堕胎药;所以你会不惜代价找我四年,冒着生命危险亲自跑一趟;所以你老早就知道,我和玄晔是相爱的,而你可以装作不知道,知道了也对我无比宽容。”
“朕真的喜欢你。”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一样。
“喜欢我的身份,因为我是神仙姐姐,连你的鹦鹉都知道……”
“不是!你听朕解释!原本事情确实如你所说,一开始朕费尽心机找你,我一再告诉自己不可以心动,因为一个出色的皇帝是不能被感情牵绊的……御医禀告说你有倾儿的时候,你不知道朕有多开心;当朕知道,原来倾儿是我们俩的孩子,我有多开心;当我知道,你和柳天逸从来都没有夫妻之实,我多开心!朕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爱上了你,可是你都感觉不到朕的喜怒哀乐都被你牵动着么?”
“感觉?我已经不想用感觉去判断一件事了,只怕我的感觉也是错的……”我冷笑了一下,“我看不出你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你那么高明,又那么卖力演出,像我这么蠢的人,怎么轻易识得破。”
“你这么冤枉朕,真是太不公平了。”他仍然反驳。
我摇摇头:“我们这样,太累了。我是你多么重要的一颗棋子,所以你千方百计的妥善安排我;最后还是水落石出了呢!”
我突然感到身子一沉,药效到了,赶紧说完:“即便这样,我也认了,定是前世我欠你的……我把倾儿留给你,你好好爱她、疼她,好不好?”
他上前一步将我拉住:“你做了什么?”他的眼神犀利,仿佛要把我看化了一样,“我不答应,你跟朕说明白!”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不要因为恨我,迁怒倾儿,以后她是个没有娘的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这次朕说什么都不会放你走!”他紧紧抱住我,好像要把我嵌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难道我还有利用价值么?”我吐了一口血,全数滴在他的肩头,“……我觉得自己能为你做的,都已经都好了……”
“朕不想再失去你一次,那种心被掏空的感觉尝一次就够了……”
“太迟了……”我靠着他的肩,无力地说道,“这次你必须放手了。”
“……你做了什么?”他感觉到我的异样,松开了怀抱,我嘴角溢出的血,声音颤抖地看着问,“毒?你服药了!解药呢?御医!快传御医!”
“没有解药……如果有解药,我还吃它干嘛……”我虚弱地笑着,药性发作的尤其快,我抚上他的脸,“江山易得不易守,守国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悦则邦本得,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是也……往后你要改掉急躁的脾气,要有耐心,做一个亲贤远佞的明君。我一直都知道你的雄才伟略,这个天下本就、非你莫属,没有我出现,也一样……但你能不能、保昭华一世、长安?”
他打断我:“……为什么又要弃朕而去?难道让你陪在朕的身边就那么痛苦……你许了玄晔下辈子就那么急着去还么?那你欠朕的呢?!”
“前世今生,我欠你的,都还了。”
“你还不清了!你负了我一辈子!”
“那就不还了吧……反正你也没少做、对不起我的事啊……”我推开他颓然倒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两不相欠了。”
他亦颓然坐在地上,紧紧搂着我,头靠着我的脸:“我恨你!生生世世!”
我惨然一笑:“呵,我都原谅你了……”
“你也舍得倾儿!怎么有你那么狠心的母亲!!”
“咳咳咳……我的倾儿……本不该活在世上,是我非要生下来……本该一辈子活在山野烂漫处,是你非要将她带来这牢笼……既然如此,你就替我保她一世……不要让她卷入勾心斗角……让她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生……”
“不,朕不答应!除非你亲自保护她!”
“你明知……”我又吐了一口毒血,终于将所有的毒全数吐尽,虚弱地闭上眼,“把对我的爱都给她……这是你……欠她的。”
40)绾瑶自叙
“朕命令你醒着……听到没有!”他拼命摇着皇后的身体,“若儿,你醒来,朕还有话没对你说呢……我是因为在乎你、发疯了,不想失去你……朕早就原谅你了,若儿!碍于面子我不想承认、不来看你……如果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
御医姗姗来迟:“皇上请把娘娘平放在地,臣等为她把脉。”
“怎么样?”
很久以后。
“回皇上,娘娘应该中毒不到半个时辰,目前尚有气息……”
“快!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