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静怡宫,我还在廊下默默的站着,迎秋拿过一件大氅来给我裹着,连声的催,“主子快进屋吧,风这么冷,您身子本就还没有好透,若再招了风可是了不得的事儿。”
我却站着不动,仰头默默的看向漆黑的天空,借着宫灯朦胧的光影,隐约可见天上掉起了细珠子,迎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顿时更急,“主子快进屋,下雪了呢。”
我慢慢伸出手去,稀拉拉的雪珠子落在我手心上,沁心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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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下得颇大,风吹着雪珠子打在窗子上沙沙的响了一夜,到天亮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我盘腿坐在暖炕上喝着燕窝粥,边唤盼夏将帘子打起来让我看外面,迎秋知道我这个时候定是不能劝的,只好抱了床小被子来给我围在身上,嘴里无奈的嘀咕,“那雪有什么好看的,白刺刺的晃人眼睛,倒是主子您再受了风,回头躺下了,还不知道怎么样遭罪呢?”
雪至(一)
我气得伸手点着她骂,“我怎么就带出你这么个不晓风雅的东西来,多少文人骚客推崇的雅物儿,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白刺眼的讨嫌物儿了。”
迎秋也不怕我,倒笑得露出一口碎米细牙来,“主子说得是,奴婢是个粗人,自小儿只看见那身上无衣,肚子里没食儿的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冷死饿死,就算想雅呀,想一想他们,也就没那个兴致了。”
盼夏一听,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去拧迎秋的耳朵,嘴里嚷道,“这可是不得了了,迎秋姐姐竟连主子娘娘都数落起来了,姐姐是说娘娘不怜惜民生么,宫妃不得干政,这也是娘娘管得的事儿?”
“作死的小蹄子,我不过随口说两句,倒轮得着你来拿我向主子讨巧儿,回头定扣了你屋子里的火盆,让你冻上三两天,你就知道这雪有多‘雅’了,”迎秋也不示弱,一把拨开盼夏的手,挑起了柳叶眉半真半假的骂着。
我在暖炕上笑着看她们斗嘴,却被盼夏的话说得心里一动,筷子一放,对盼夏道,“快,去叫小喜子来。”
盼夏一愣,随即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我这边就让迎秋给我准备笔墨,迎秋不明白我要干什么,忍不住道,“主子,您便是要写什么,先还是先用完早膳再说吧?”
我摆摆手,推开手里的碗,“来不及了。”
迎秋见我这样,便不敢再说什么,忙忙的捧了纸笔来,我提笔只略想了想,就沙沙的写了几句话,墨迹才干,盼夏就带着小喜子进来了,我将信封好交给小喜子,吩咐道,“赶紧到前头去,务必亲手交到我父亲手里,记住,不能让人看见。”
小喜子将信小心的揣进怀里,点头去了。
迎秋掩好帘子,回头奇怪的看着我,我嘴角溢起一丝笑,“也没什么,不过是让父亲派人去街上搭几个粥棚,以赈济那些冰天雪地中没饭吃的乞丐饿民罢了。”
“咦,主子怎么突然想到这个?”迎秋顿时一愣,莫名起来。
我将滑到腿下的小被子拉了一拉,没好气的看着她摇头,“姐姐,平日里瞧你那样的聪明,偏有时又拙得这样儿。”
迎秋被我一糗,脸上就涨了起来,只是她的反应倒也快,歪着头略想了一想,就笑了起来,到我身边挤着眼道,“主子,奴婢明白了,常言道得人心者得天下,您这会子让老爷去发粥赈济,咱们家定是要贤名远扬的,那时老百姓心中的天下之母便非主子您莫属,便是有人想争,一来您如今本就已经是众妃之首,二来民心所归,便是太后娘娘也不好从中作梗的了。”
我掠一掠耳边的发,轻轻点头,叹道,“其实以目前情况看来,除非皇上不立后,否则这皇后之位就是我无疑的了,但是,事怕万一啊,唉……”
雪至(二)
迎秋见我的心里又沉闷起来,唯恐再让我伤心起来,忙就找了别的话来岔开了。
我歪在软枕上,眯着眼要睡不睡的想着心事,一时小喜子回来了,回说信已经交到父亲手上,又告诉我说,“落香殿那边一早又闹开了,道是吃食里被人下了巴豆。”
我猛一睁眼,就皱了眉,“怎么没人来回我?”
“听前面的乔公公说,皇上怕让主子伤了神,下旨命宫中主事,这几天宫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来搅扰主子,奴才也是方才去前面找老爷时,听了前面奴才私下里悄悄儿的议论,这才知道的,”小喜子忙道。
我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喃喃的自语着,“怎么,是皇上下的旨么?”
“是。”
“可这样的事儿,远不是一个宫中主事的能做主的,皇上又忙着要上朝,难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就没人去管?”这就是我心中疑惑的。
“听说,都是去荣寿宫回了太后娘娘的,”小喜子忙告诉我。
“哦,”我轻轻向后一靠,随即又猛的坐直了身子,脱口惊问,“什么?”
“是……是去回了太后娘娘啊?”小喜子被我这反映吓得一跳,嗫喏的看着我回。
我的心突突直跳,埋在被子里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昨儿在荣寿宫时,我分明看见太后的精神并不是太好,而叶筠亦正是为了照顾她的凤体才进的宫,如此,凌御风万没个为了我的身子,倒命人去烦扰太后清养的理儿?
不对,很不对!
迎秋也察觉出我的不对来,慌忙来扶住我的肩膀,在耳边轻声问,“主子,您……?”
我脑子里嗡嗡的响,却乱纷纷的理不出个头绪,许久,我摆一摆手,无力的看向迎秋道,“你去开了小库房,将昨儿那叶将军送来的调补品选两样,让小喜子带着盼夏送去樱心阁,问问那位身子如何了?”
“丽小主这几天一直说是受了寒气,奴婢听太医院的林太医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喝了两贴药早好得差不多了,”迎秋边点头,边轻声道。
我顿时就觉得赌心无比,抓起炕桌上的茶杯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官窑小青花的骨瓷杯瞬间摔得粉碎,我恨声咬牙,“都是些聪明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个得了风寒,那个被人下了泻药,怎么不索性全都死完了大家干净呢。”
迎秋和小喜子都唬得跪下了,我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直觉得一股热意直涌上眼眶,当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这两个,一拉腿上的小被子蒙住脸,一任泪水肆流。
巫山隔云难相望(一)
屋子里静悄悄的,迎秋和小喜子都不敢吭声,许久,我伸手摆了一摆,迎秋轻轻的道,“主子先歇着,奴婢这就带小喜子取东西去。”
听到门上的银铃叮的一声响,我这才轻轻拉开被子,迎秋和小喜子都是熟悉我脾气的人,我越是脆弱的时候,越是不想让人知道,如此,就算他们当面知道了,也决不敢上来多劝一句。
屋子里只剩了我一个人,我歪在软枕上看着地上的碎瓷碴子发愣。顾云若既没了孩子,那点子小把戏就不足为惧,而杨云丽身份低微,就算耍点儿小心眼,也只是想多得两次君宠,亦不算什么,只凌御风突然的将宫内事务移往荣寿宫是怎么回事?
只是不管是凌御风对我的态度,还是太后这几天的反应,都没有要针对我的迹象,而他们是大晋朝高高在上的两位至尊人物,全没有对我虚与委蛇的必要,如此,我不用怀疑他们对我的笑脸都是假像!
那是为什么呢?
难道真的是凌御风顾惜我?
正想着,门帘一挑,迎秋进来了,见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过来小心的看一看我的脸上,就又出门唤盼夏送了盆热水进来,她拧了个热棉巾把子为了擦了脸,这才轻声的一叹,“主子总是看不透,若是能将心上的坚持放上一放,这心里也不会有今儿这苦楚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我。
我命她将那盆热水端到暖炕前来,将冻得冰冷的双手浸了进去,水的温度正好,热气顺着手上的肌肤一直漫延到了全身,我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你回头再让小喜子出去打听打听,看落香殿吃食里放泻药的事儿,荣寿宫那边是怎么处理的?”水温渐凉,我抽回手让迎秋用干棉巾子为我擦拭着,边道。
迎秋手上一顿,“主子在怀疑什么?”
我抬头看她,“迎秋,你不觉得奇怪吗?大晋历代的皇帝都已孝治天下,咱们这位新登基的皇上亦是以孝为人所称颂,断没有个为了我这小小的宫妃的身子,倒将后宫事务拿去劳动为先帝而伤心过度的太后娘娘的道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迎秋就看着我愣了,“听主子这样一说,这件事还真的是很不对呢,难道,难道皇上想削夺主子处理后宫事务的权力?”
我苦笑,“如今位份未定,我哪有什么权力,都不过是暂时代理罢了,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信号,很可能,就跟那立后有关?”
迎秋的脸色顿时就白了,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我问,“主子的意思是?”
我猛的握住拳头,死死的闭上眼睛,“后宫事务烦多劳心,太后不可能总被这样的事搅扰着,而处理后宫大权下放之日,便是皇后人选落定之时。”
巫山隔云难相望(二)
迎秋像是被惊住了,紧张到呼吸都不敢大声,许久,她才轻轻道,“那,奴婢一会儿就让小喜子去打听。”
她才要出门,盼夏却在门外轻声回,“回主子,卫远侯又派人送东西来了,来人指明要见迎秋姐姐。”
我眉头一挑。“卫远侯?”
叶子诺手握十万大军镇守护持皇城,凌御风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加封他为卫远侯!
迎秋看了看我,就挑开帘子出去,不多时,带着几个小太监就搬进了一堆东西来,无非又是些调补吃用的东西,其中两件雪貂大氅显然不是凡品,甚是珍贵。
挥退众人,迎秋从袖中掏出一封牛皮纸套封死的信来,双手递到我面前,轻声道,“才送东西的人将这个交给奴婢,让奴婢无论如何只给主子一个人瞧,奴婢心下觉得不妥,可不等奴婢推却,那人就已顾自去了,主子,你看这……?”
我看着那信半晌,到底还是接了过来,拿小剪子拆开一看,里面只得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巫山隔云难相望,奈何?奈何?”
我这一吓非同小可,下意识的就将那纸条往火盆里扔去,偏手上发颤,那纸一飘就到了迎秋脚边,迎秋狐疑的捡起来一瞄,顿时也惊得白了脸,捏着纸不知所措。
我从暖炕上扑过去,一把将那纸从她手中抢过来,瞅准了炭盆里火旺的地方摞上去,炭盆里顿时火苗一窜,就将那张纸给吞吸住了,不过眨眼间,那张纸变成了片片黑色蝴蝶,门帘缝隙下的风窜过来,那黑蝴蝶被吹得一闪一闪,振翅欲飞!
我长吁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身满脸的冷汗!
“巫山隔云难相望,奈何?奈何?”
这样的一句话,何止“暧昧”两字能了得!
若被人发现有外男给我传这样的话,我岂是一个“死”字能了的?
待我缓过一口气来,我便顿时满心都是愤怒,叶子诺,你想干什么?
抬头看着迎秋苍白的脸,我指一指那满地的东西,吩咐道,“将昨儿他送来的东西并上这些,统统叫人送出宫去还了他,让送东西的人带话给他,当初救他的人是咱们府上的东奇,和我无关。”
迎秋一愣,“可是,有的东西已经被主子下令各宫分出去了呀?”
我无力的摆手,“统统补上,纵是宫里没有的,找刘大海想法传话给我父亲,务必买齐了。”
迎秋看一眼那炭盆里犹在颤动的黑色蝴蝶,在嘴里嘀咕了一声,一跺脚,就出去了。
巫山隔云难相望(三)
东西到下晚时就全被送出了宫,到天擦黑时,居然又全被送了回来,送东西的人更说,“侯爷说了,不管当初救他的是东奇侍卫,还是萧妃娘娘,左不过都是萧家救的他,救命之恩总在那里摆着,请娘娘莫再推辞,”说到这里,那老嬷嬷抬眼向我一扫,又低声说了一句,“多少人都眼里瞧着呢,僵持起来总是不好看的。”
她这话分明就是意有所指,一时,我竟愣了。
看着这个老嬷嬷,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叶子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竟将整个皇宫当成他家后花园般的来去自如?
那老嬷嬷见我不说话,只以为我是认同了她的话,谦卑恭敬的笑了一笑后,就躬身欲退。
“等等,”我低声喝住,那老嬷嬷一愣,看我道,“主子娘娘还有什么吩咐的?”
我慢慢起身,围着那堆成小山般的东西踱着步子,嘴里淡淡道,“嬷嬷年纪比我大,这世间的事儿原比我看得清,就说这宫妃和外男不得擅自交往的规矩,嬷嬷也定是比我早知道的,如今叶将军如此待我,知道的,是卫远侯顾念我对他的救命之恩,诚心以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萧婥和卫远侯有什么瓜葛呢,嬷嬷才也说多少人眼里瞧着呢,又何必要陷萧婥于他人的口舌非议之中?”
我这话已说得极重了,那老嬷嬷脸色变了几变后,倒也不就不坚持,俯身应了声,“娘娘说的是,奴婢这就将东西带回去,也将娘娘的话照实回了侯爷。”
我点点头,向迎秋扫了一眼,迎秋早在袖子里捏了一小锭金子,就取出来双手捧到那老嬷嬷面前,笑了道,“我家娘娘怜惜嬷嬷来回幸苦,留着喝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