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嬷嬷却显然是极有身份的,并不肯要这金子,道,“奴婢并未做什么,不敢要娘娘的赏,”随即就命人搬了东西,告退而去。
待那老嬷嬷去了,迎秋将那锭金子放到炕桌上,就拧着眉头奇怪起来,“倒还有不爱钱的人,真是奇了?”
“她要么就是自持身份,不肯让咱们看轻她,要么,就是叶府规矩森严,她不敢拿,”我双手交握的站在窗下,为了去屋子里的炭气,那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细格,外面的雪犹自未停,雪团子落在窗边的腊梅枝子上,“扑扑”的响,腊梅的香气却份外的清洌起来,沁鼻幽香!
迎秋拿了件大氅过来披在我身上,又将那窗扇掩了一掩,对我道,“天儿冷,主子回暖炕上坐着去吧。”
母仪天下(一)
我身子不动,只问,“小喜子打听过了么?咱们说?”
迎秋知道我问的什么,她拉开窗扇向外面看了一看,这才压下了嗓子回道,“小喜子才打听出来,说太后娘娘下了懿旨,道定要详查此事,一旦查出是谁下药就决不轻饶,而她身边也定是有了不干净的人,既然如此,且先将她身边的人都换了再说,这会子除了红枫是顾小主死命的不让走才留下的外,其余的人都已被换掉了呢。”
“什么,太后娘娘居然这样处理的?”我顿时好笑至极,“那顾云若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闹出什么文章来不说,倒将自己身边贴心的人尽给调走了,再换来的鬼知道是谁的心腹呢?”
迎秋也是笑得不得了,“正是呢,小喜子来回的时候也是笑得不行,若不是方才叶府来人,他都要当面将落香殿那边的闹剧回给主子听的呢。”
听了这个消息,我心里才稍稍的松泛了些,回头到暖炕前坐下,端起一碗参茶喝了几口,这才抿嘴笑道,“太后深宫几十年,什么样的戏码没见过,一个落了胎的妃子,有谁会去给她下那么个东西,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奴婢听小喜子说,顾小主当时一口咬定是有人要她的命,言语间直指……直指……,”她小心的看了看我,就停住了。
“言语间直指我,是吗?”我拿碗盖错着茶碗里的沫子,话锋一转,“皇上那边怎么说?”
迎秋忙回道,“皇上那边儿没说什么,武德宫的人说,今儿一天,钦天监的人都在武德宫的。”
“钦天监的人?”我心下又是一颤,“钦天监的人到武德宫做什么?”
迎秋看着我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是要看什么日子?”
“看日子,”我更是莫名其妙,“皇上已经登基,朝中也没有别的大事,还有什么事是要让钦天监的人来看日子的?”
突然的,我俩同时叫道,“立后!”
我的手心里顿时都是湿腻的汗意,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打颤,“这么说,皇后人选已经定下了!”
迎秋的眼里闪着火花,激动的使劲点头,“主子说的对,一定是这样的。”
我只觉得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手指激烈的颤抖着,“迎秋,你说,会是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除了主子有这个资格,皇上还能立谁为皇后呢?”迎秋握着我的手,欢喜得两眼放光。
我心里依旧跳个不停,脑子里却慢慢的有些冷静,“你吩咐下去,这两天静怡宫的人谁也不许乱说乱走动,更不许打听什么惹人怀疑,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
【皇后之位就要尘埃落定了,亲们猜萧婥有没有当上皇后捏?】
母仪天下(二)
“嗯,我们就在这里等,等皇上立后的圣旨到来,”迎秋笑着,连连点头。
嘴里说着安心在这里等,可这一夜我却辗转不安,耳里数着雪珠子扑打窗纸的声音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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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胡乱喝了几口粥,听盼夏说雪已经停了,我心下焦躁,索性就扶着迎秋出了屋子,站在廊下看小宫女喂鹦鹉,小宫女见在边上瞧,就着意要逗那鹦鹉来讨好我,偏那鹦鹉却是个笨舌头,教了半天“给娘娘请安,”它却一句囫囵的也说不圆。
正无趣中,突然就见宫门口一闪,进来两个小太监,见我站在廊下,二人忙过来请安,回道,“皇上有旨,请静怡宫主子萧婥于冬月初十巳时正刻往金銮殿侯旨!”
我忙屈身拜下,“吾皇万岁,臣妾领旨!”
那二人行了告退礼,就退去了。
这边迎秋扶我起身时,已激动得变了声儿,“主子,初十,就是初十了呢。”
我也欢喜,轻轻点头。各朝各代的规矩,新帝登基后,于王府府邸中带进宫的妻妾都是选定了日子于金銮殿集体册封,后进宫妃因是选秀陆续而进,才是在各人宫室中听封便可!
如此,既是去金銮殿侯旨,定是此事无疑的了。
初十那天,便是我的位份落定之日了!
今天已是冬月初八,初十,便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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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之前未有动静我还能坐得住,事到眼前的两天两夜却让我坐卧不宁,焦灼难熬之下,我索性命迎秋下帖子去请叶小姐来,往日虽不亲热,今日到底不同,有我救过她哥哥这一层的关系,和她亲热些一来无人说什么,二来,这也是曲线向太后示好的意思!
不想迎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说,“主子,叶小姐昨儿晚上已然出宫了的。”
“呃,”我心下一愣,只觉得无趣,然而一想那叶小姐总也不好在宫里住一辈子,离宫回家也属正常,也就丢开了手不去想他。
两天两夜说是难熬,其实过得也快,转眼就到了冬月初十早上。因着是要去金銮殿上侯旨,迎秋忙着给我上大妆,穿的却还是王府中侧妃的正装,迎秋一边给我系着衣服上的带子,一边轻声笑道,“这衣服也就今儿穿最后一遭了,过了今日,再要上金銮殿时,便是杏黄色的金绣九凤缎衣了呢。”
杏黄色的金绣九凤缎衣,天下女子中,唯有母仪天下的皇后穿得!
母仪天下(三)
我嘴角忍不住上翘,却还是打断伸手在她头上一敲,佯嗔着道,“八字不见一撇的,你胡说什么呢,让人听了去,定要说咱们觊觎后位了。”
迎秋揉一揉额头,抿着嘴儿乐,嘴上依旧不停,只是声音更低了些,“还用觊觎吗?本来就是咱们的。”
我看着她无奈摇头,索性不理她,对着铜镜再照一照身上的装束,见没有不妥的了,就扶了迎秋出门,静怡宫门口,小喜子正垂手侍立在轿旁,我就问,“那几位怎么样了?”
“回主子的话,除了落香殿的顾小主小产之身不能前往金銮殿,其余的几位小主已都出发了,”小喜子回。
我点头,上轿坐稳后,就吩咐,“咱们快点,别太晚了。”
几人中,我位份因是最高,于这样的时候,时间上我就得拿捏好,既不能第一个到,让人瞧着我急吼吼的,也不能最后一个到,叫人议论我仗着身份持宠而骄!
小喜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扶着轿子向抬脚的太监们吆喝一声,轿子一起,就稳稳的如飞般向金銮大殿而去。
不多时到了金銮殿外,我下轿一看时,发现时间掐得正好,偏殿中才到了安氏姐妹,杨云丽和宁玉贞因着住得远些,在我坐定后方才到了,四人向我行礼时,被我拦住,我笑道,“妹妹们快别多礼了,一会儿圣旨册封,还不知道谁大谁小呢,且留着几分面子日后好相见罢。”
我一番话说出来,大家就都笑了,宁玉贞就道,“我们姐妹再怎么样,也是决不能压过姐姐去的,过了今日,姐姐定就要去那文贤宫住着去了,那时咱们姐妹还得仰仗姐姐您照拂了呢!”
我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敛,慌忙道,“妹妹快别胡说,那文贤宫岂是我能住得的?”
宁玉贞就红了脸,她压一压声音,“可是,可是大姐姐不在了,咱们姐妹里就以姐姐你为长,后宫不能一日无主,这皇后之位自然就只是姐姐你的了呀。”
我正色道,“大姐姐就算去了,这皇后之位皇上和太后也定是要择贤而立,岂是我等能觊觎的,妹妹这话要叫人听了去,不定被人怎么做文章呢,快住了吧。”
宁玉贞脸儿一白,就不再说话了。
我转一转头,凝神听着偏殿外的动静,心里却在暗自冷笑,笑自己的虚伪,明明是那么的想要这个皇后之位,在人前却能装得如此坦然无辜,到底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这般的表里不一?
不过坐了一小会儿,偏殿门被打开,是福全亲自来宣的旨意,“请几位娘娘随奴才上殿。”
我们忙起身,向他谢道,“多谢公公。”
母仪天下(四)
他是凌御风贴身使唤的人,只怕除了太后以外,不管是朝堂上的官员还是后宫中的妃嫔,都无人敢不给他面子,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身份再低微也耐不过他天天在皇帝跟前儿呆着,若得罪了他,被他每天对皇帝嘀咕几句,任谁也受不了不是?
他倒也不卑不亢,说了声不敢,就在前面引着,我在前,宁玉贞四人一字排开跟在我后面,绕过汉白玉回廊到了金銮殿前面,福全高声唱了一句,“各位娘娘们到,”就一甩拂尘,躬着身子领着我们五人进去。
我一颗心直紧张得要跳出喉咙口来,深吸一口气强自镇住心神,眼观鼻鼻观心的跟在福全身后,抬脚进了金銮大殿!
大殿内鸦雀无声,我眼睛看着脚尖,一步一步的向里走着,心里却在想,父亲站在大殿的哪里,他老人家此时有没有看见我,有没有?
想着父亲,我心里突然就有了勇气,父亲常对我说,人这一生并没有什么是好后悔的,不管选择了什么,都只能闭着眼睛向前走,怕亦无用!
是的,怕亦无用,我只能向前走!
只在这一念之间,我便昂起了头,目不斜视的向那个金碧辉煌的丹墀走去,丹墀上,坐着我的夫君,我错付的良人!
而我这一生荣华与否,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下跪,大礼三磕山呼万岁后,我俯身在地静静等待,宁玉贞的话却犹在耳边回旋,她说的对,后宫不可一日无主,除了我,又有什么人能有资格被封皇后?
就听上面响鞭一甩,原本就静的大殿上,众人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了,就听一个内侍官尖着嗓子扬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潜邸元妃梅氏秉性柔婉,持躬淑慎,然不幸少年早去,令朕痛心,今追封为后,着,葬入龙陵。”
按着潜邸中身份,第一道旨意自然是给元妃梅清婉的,而她被追封为后亦是意料之中,我并不意外!
而接下来的,就该是我的了,就听上面的内侍顿了一顿,就又接着念下一道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潜邸侧妃萧氏贤良淑和,温婉知意,于潜邸时事事克尽敬恭,在元妃面前小心勤俭,今册为正二品妃,赐号:全。”
他的声音清晰,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到最后时,脑中里却是“嗡”的一声炸响,不是皇后,不是……!甚至,甚至我连一品都未进,他只封了我正二品,才只是正二品呵!
我心里冷到浑身发颤,僵在那里连谢恩都忘了,安映月在身后悄悄一拉我的衣角,轻轻叫道,“姐姐?”
我这才回过神来,强压住眼眶里翻腾的热意,我咬着牙强直扬声道,“谢……主隆恩!”
母仪天下(五)
磕下头去时,眼里强忍不住的水意到底滴了下来,落在我绛色的侧妃正府上,仿佛正在开放的花,慢慢的洇了开来。
我想到迎秋早上说的,过了今日,我就能穿上那杏黄色的金绣九凤缎衣了!
却原来,这只是一个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借着磕头,我不露痕迹的将那眼角的泪拭去,金銮大殿上,还有我的老父亲在,我不能让他看见我在流泪,不能!
我更不能的是,让别人看去了我的笑话,纵是我只是个正二品,我也是高高在上的娘娘,决不能让人看到我懦弱的一面,绝不!
心思犹如电闪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几道目光正牢牢的锁在我的身上,我微微抬头看时,就见凌御风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凤眸正死死的落在我的脸上,见我抬眼看他时,他却目光一闪,随即将头转向了一边!
我心里不知是怒还是羞,只觉得恨到了极点,凌御风,你说过,我是你的“唯一,”你要将最好的东西都给我,可三年来,你却一次一次的打着自己的耳光,一次一次的,成为一个食言而肥的小人。
伤心悲愤中,我亦将头扭向了一边,却不期然的对上了右边一道炙热的目光,竟然是叶子诺!
他正一脸复杂的看着我,见我看过去时,他却并不避开,眼里有探究,有矛盾,还有不舍,当着凌御风和满朝文武,他毫不掩饰,大胆到了极点!
我心下一惊,慌忙低下头来,只觉得一颗心扑扑的直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忙深吸了口气后,突然的,我就想到了一个极严峻的问题。
皇后既不是我,那……会是谁?
顾云若?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我顿时倒吸了口冷气,若是她当了皇后,我接下来的日子无异于身处刀俎之中,任她当鱼当肉了。
想到这里,我忙凝了心神,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