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内侍接着念旨,而下一道旨意那内侍早已经念了一半了,我只听到他念,“……性情柔顺,恭谨小心,今册为正三品昭仪。”
正三品?
我心下顿时一松,前面虽没有听得到,却也知道按着顺序下来,定是顾云若无疑了。
接下来的就是安氏姐妹,分别被册为从三品婕妤,而杨云丽被册为正四品贵嫔,宁玉贞乃是庶女出身,所以又比杨云丽低了一级,为从四品嫔!
另又有几位凌御风于潜邸大婚前服侍的通房丫头,在这里亦有册封,不过是常在才人之类,最高者不过是个正六品的贵人,她们身份低微,并不够资格上来这金銮大殿中听封,是以,虽有圣旨,她们自己却只能在各自的屋子里等消息的。
母仪天下(六)
听到这儿,我多少有些放心,后宫不比越王府,纵是一级之差也是天渊之别,只要顾云若不是皇后,只要我一直都在她的上面,一切就都尽在我掌握之中。
只是,既然潜邸众妃都未封后,那这个皇后到底会是谁?
还是说,凌御风不打算封后?
想到后面这一条时,我顿时就又高兴起来,只要凌御风不封后,我虽不是皇后,却位份最高,和皇后又有什么区别?
正心里松泛时,就听御座上凌御风开了口,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朗,道,“柳爱卿折子上说的有理,国不可一日无母,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潜邸众妃既已册封完毕,就让礼部按钦天监选呈的日子着手安排立后事宜吧。”
立后!
我才有点儿欢喜的心顿时就咕咚一声,一下子沉进了万丈深渊。
他还是要立皇后的!
只是,他要封的皇后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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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样的疑惑,我木偶般的被福全引着出了金銮大殿,面对安氏姐妹等人的祝贺我充耳不闻,只看向福全问道,“福公公,皇上方才说到要立后,嗯,皇上要立谁为后啊,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过?”
那福公公笑眯眯的一躬身,“怎么娘娘还不知道吗?是太后娘娘的话,道先帝大行前曾对她说过,安国公家的嫡孙女儿最是端慧,当母仪天下的。”
“是她!”我顿时像是被人一巴掌狠狠的抽在脸上,难怪,难怪那日在荣寿宫时,太后会叫她只给我行平礼,难怪她向我平礼相见后,更大刺刺的叫我“妹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突然就想大笑,笑自己的愚蠢,自以为多聪明,其实鼠目寸光,只将眼睛死盯在一个顾云若身上,全没有想到这皇后未必非得在潜邸妃嫔中选立,太后的眼里自然只有她叶家人,她要培养的,也自然是她叶家的荣宠势力!
什么先帝遗旨,想来不过是太后的一句托词罢了!
而这一切,早就已经铁板钉钉成了定局,太后、凌御风、甚至那位叶小姐,他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还瞒在鼓里,傻子一样犹在那儿算啊防啊想啊猜啊……
更可笑的是,两天前,我为了打发无聊,更还曾想着要请她到我的静怡宫小坐,欲和她做一个手帕交!
“娘娘,您……?”福全见我久久不说话,他忍不住叫了我一声。
我恍惚回神,看着他木木的一笑,只道,“叶小姐高贵端庄,除了她外,也无人有资格坐那凤位了,先帝真是英明。”
说到这儿,我再耐不住,向福全点了点头,便上轿而去。
【哈哈,大家猜对了,皇后确实是叶筠哦,亲们好聪明呢。】
母仪天下(七)
回到静怡宫一下轿,我也不等迎秋来扶,便大步进了寝殿,“砰”的关上门,就一头扑到床上,无声的哭了起来。
迎秋等人早都得了信了,迎秋在门外轻轻叩着门,边低低的喊道,“娘娘,您开开门啊,娘娘,您让奴婢进去瞧瞧您吧,娘娘……”
我咬着被子哭得声噎气堵,想到凌御风在金銮殿上的目光,我恨到咬牙,凌御风,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你怎么有脸看着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哭得累了,就伏在床边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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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我只着小衣睡在床上,被子里暖暖的搁着几个羊皮暖水袋,床边上,迎秋正靠着床柱子,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
早前的事又慢慢的回到我脑中,我默默的看着迎秋,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心里更是空洞洞的没个着落,偏迎秋的头一下子撞在了床柱子上,她一惊之下顿时清醒,习惯性的看我时,就笑着叫起来,“娘娘醒了?”
见她如此,我也就不好在闷着,就点点头,随口问,“什么时候了?”
“娘娘好睡,现已是申时了呢,”迎秋看一眼多宝格架子上的纱漏,说道。
我靠着她的肩膀坐起身,就觉得有些饿,“看小厨房里有什么吃的,要清淡。”
迎秋就扬声唤进盼夏来,一时伺候着我起身洗漱了,我不知怎的,竟觉得胃口很好,连喝了两碗碧梗米粥后,这才丢了碗,却扶着迎秋到外面站着。
满宫的奴才们见了我,就都来祝贺,怎么说我也是宫妃之中位份最高的,就算心里有什么小九九,辞色间也不好当着这些下人表露出来,就命迎秋开了钱匣子来打赏,我自己却去那腊梅树下站着,那腊梅花此时开得正艳,金灿灿的花蕊上,尚有着星星点点未化的积雪,竟美得让人转不过眼睛。
我轻轻捻下一朵来,放在手里握着,那股清洌的香气就仿佛透过了我的手心直进了心底,而那一点冰雪所带来的凉意更瞬间让我冷静下来。
我想到,皇后是叶筠,于我,是不是一件好事?
我前后只见过叶筠两次,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就觉得她是个骄傲的人,而前几日在荣寿宫那一面,封她为后的圣旨还未下,她便能大方的立身于我之上,这就说明她不是个软柿子,就算我救过她哥哥的命,可是在这个尔虞我诈、朝夕算计的地方,又能代表什么?
这样一想,我心里就觉得烦恼,只觉得有一股压力憋得我透不过气来,看看亭台楼阁被积雪堆砌得玉树琼枝,仿佛水晶宫般的好看,心下一叹,就唤来迎秋给我换了个雪地里行走的鹿皮小靴,也不要坐轿,只扶了迎秋顺着墙角的偏门出了静怡宫,向御花园走去。
梅林记(一)
迎秋虽然担心,可也知道我此时心情很差,倒也不敢劝我,一路上指着些好看的景物儿让我瞧,满心希望我会因此快活些。不多时就到了御花园,我直奔西北角儿的梅林,这地方前天来过一次,当时,我很是为那冰雪中傲然吐蕊的芬芳所惊艳了一次。
这片林子位置偏僻,此时宫中才封了妃,各处宫人妃嫔都在忙,如此,这里便显得清净,迎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将带来的小垫子放在一块假山石子上,向我道,“娘娘坐这儿瞧那花儿,是一样的。”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身体劳乏,前些时的那毒药虽然已清除,却到底给我留下了些后遗之症,我的身子每日都软得像面条,走路时,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到此时,迎秋总忍不住落泪,“小姐若不是进了这个地方,哪要遭这样的罪!”
她每心疼我得狠了时,都只叫我“小姐。”
不忍让她劳心,我依着她的话坐下,无人处,她也不拘礼,随着坐在我边上,看看周围无人,她就低声道,“娘娘,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只这一句话,我便又要落泪,只是此时此地,我却再也不想让她看到我软弱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意强压下去,我自嘲的轻笑,“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呢,我和顾云若斗了两三年,到头来,却根本都没那个命。”
迎秋见我这样,倒更担忧的样子,她仔细看一眼我的脸色,就忍不住叹气,“谁知道竟凭空的冒出个叶小姐来,太后娘娘一句话,就将这皇后之位白送了她,实在不公。”
我忙喝住迎秋,“别胡说,福全说了,这是先帝的遗旨,你这话若让人听了去,命可就没了。”
迎秋神色一凛,却到底不甘心,嗫喏着低声道,“既是遗旨,为何不写在遗诏上,此时只凭太后娘娘自己说罢了。”
我心中深知就是这个事儿,只是满朝臣工都不敢有异,我一个小小的宫妃又能如何?心下不忍再想,转过头,我伸手拽过身侧的梅花凑到鼻下轻嗅,香气清洌,更甚我宫中的腊梅。
却听迎秋又松了口气的样子,“只是说起来,也好在这皇后立的是叶小姐,娘娘救过卫远侯,情分上多少不一样,不说要她照拂咱们,想来挤兑也不会有,娘娘,您说对不对?”
我眼前又闪现叶筠脸上那浅笑而又倨傲的表情,心里只能苦笑,“但愿如此吧,”想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事,扭头问迎秋,“对了,卫远侯府上之后没动静了罢?”
迎秋忙道,“自从娘娘那日说了那样的话后,那老嬷嬷想是如实的回上去了,这些日子倒也没什么动静。”
梅林记(二)
我心下一松,自叶子诺给我递送那样一句暧昧而又轻浮的话后,我曾静下心想过许久,他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更加上相貌亦是不俗,身边红颜不知几多,而我和他不过草草一会,断没有就对我倾心的道理,如此,他写这样的字条给我,定是别有用意。
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曾苦苦困扰了我好几日,却百思不得其解,想到若有泄漏定要毁了我的清誉,我便苦恼不堪,唯恐他继续纠缠,好在接下来的几日倒也消停,我更为立后的事而悬着心,也就不再多想。
到此时,我却恍然大悟!
好狠的叶子诺,你写这样暧昧轻浮的句子给我,想来就是为的你妹妹罢?你是不是打算一但有人为立你妹妹为后之事提出异议,你便要立刻将这份暧昧传之于众,让世人道我不守妇道宫规,如此,便不能成为你妹妹走向凤位的障碍?
一念至此,我不禁握紧了拳头,浑身颤栗,若人心已经阴狠至此,我当年救他,岂不是害了自己?
迎秋见我脸色不对,忙握住我的手,惊问,“娘娘,您怎么了?”
我只觉得头炸炸的疼,心上的沉重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无力的摇摇头,我轻声道,“回头你就吩咐下去,凡静怡宫里的人,以后但凡见着那卫远侯,都给我远远的避开,如无必要,连说一句话也是多的。”
“娘娘,这,这是为什么?”迎秋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想了想,还是将我才想到的尽都告诉了她,临了,我道,“虽说事情未必就是我想的这样,可是宫妃不得与外男交往,这是宫中如铁的定律,离着他远些,总是不会错的。”
迎秋听了我的猜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她白着脸道,“若果然是娘娘想的这样,这卫远侯就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当初便该让他在雪地里冻成冰坨子。”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喃喃,“眼前唯一让我高兴的事儿,就是顾云若的位份低我两级,她只要一日在我之下,我便能拿捏得住她,按理,她算计了我的孩儿,我也弄掉了她肚子里的那个,也算是扯平了,只是她知我知,我们之间的仇怨是绝不会因着“扯平”而就此罢休,就仿佛那千年寒雪所积的雪球,随着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早已是越滚越大,万年不化!
迎秋想是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轻轻伸手,如小时候般的环抱着我的身子,在我耳边温和却又笃定的道,“小姐,不管怎么样,迎秋总相信,笑到最后的人只会是小姐您。”
她又在叫我“小姐,”她在心疼我,我知道!
将头埋在她的颈子里,闻着她身上我熟悉的馨香,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安稳下来,我闷着声音由衷的道,“秋姐姐,若是没有你陪着我,这些年,我怎么熬?”
梅林记(三)
“小姐……,”她环在我身上的手臂紧了一紧,清脆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
就这样相拥着坐了一会儿,我心里终于舒缓了些,抬脸看一眼那无尽花海,我灿然而笑,指着那在凛冽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花枝,我向迎秋笑道,“秋姐姐,若人如草木,我也只做这傲立冰雪的梅花,便是暴风雪来得再猛,也别想压垮我!”
迎秋的眼里也闪亮起来,她使劲的一点头,“嗯,那奴婢就是小姐身下的枝条,便是暴风雪再肆虐,奴婢也会支持着小姐,决不退缩。”
“哈哈,秋姐姐,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看,看谁笑到最后罢,”我直觉得豪情万丈,大笑着道!
“嗯,一定是咱们笑到最后,一定,”迎秋也快活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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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会儿,我觉得身上有些冷,就扶着迎秋站起身,指着那梅花道,“你捡那花枝儿奇俏的剪两枝带着,也不枉这大雪天里咱们跑这一趟。”
迎秋取出小银剪,点头而笑,“正是这个理儿,奴婢早预备着了呢,”说话间,她选了一支红梅剪了,又剪了一支白梅,就对我道,“主子,风大了呢,咱回吧。”
我点点头,从她手里取过那两枝梅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