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吧。”
迎秋跟我是惯了的,倒也不跟我拧,点点头,就扶着我出了梅林,顺着鹅卵石小道要出御花园,才走了几步,突然就听身后有人朗声叫道,“全妃娘娘!”
我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时,迎面对上一道炙热的目光,是叶子诺!
我心里一突,顿时便想到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脸上便冷了下来,却也不好就此掉头而去,只好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矜持有礼的道,“是卫远侯!”
叶子诺却并不立刻回答,他站在我的对面,一双如黑曜石的眸子悠远而又迷离的落在我的身上,紧抿的嘴角像是在竭力隐忍着什么,见他这样,我忍不住皱眉,像后退了一步,垂首道,“卫远侯若是无事,本宫便去了。”
说着,我转头欲走,却听他颤着声道,“等等。”
我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身子,“卫远侯有什么事吗?”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似有还无的叹息声,我心下莫名的一颤,唯有转过头只作未闻,就见他轻轻来到跟前,在距我三步的地方才停下了,脸上有笑,却明显的勉强,向我道,“恭喜全妃娘娘身居二品妃位了。”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我心里的火顿时炸开,一转头,我灿然而笑,“要这样说,本宫也要恭喜卫远侯成为当朝国舅了,真是可喜可贺呢。”
梅林记(四)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时,我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就见叶子诺的脸腾的就涨红起来,他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受伤,我心中诧异,不由使劲的眨一眨眼,再看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淡笑道,“筠儿被立为后,乃是先帝的圣意,子诺身为人臣,唯有一心报效国家,忠于王事,方能报皇恩以万一了。”
他这话说得其实模糊至极,我却也无意再和他多说什么,就点一点头,说了一句,“叶将军的忠心,皇上向来都是知道的,嗯,还请叶将军替本宫向皇后娘娘道贺,来日能在她身前侍奉,乃是我的福分。”
说到这儿,我额首示意,便扶了迎秋而去。
转过石子小路,拐向出园的青石板道时,我眼角一扫,只见叶子诺还在原地迎风而立,目光对着我这边遥遥看着。
不知为何,他此时的身影给我的感觉,竟有了几分萧瑟!
只听迎秋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您说这叶子诺,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立叶筠为后的圣旨已经颁布天下,他妹妹坐上凤位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他还对我摆出这副模样来,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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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怡宫,盼夏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花,边在嘴里抱怨,“秋姐姐真是的,知道娘娘身子不好,还带着娘娘风口里逛去,回头娘娘伤了身子,我只问秋姐姐。”
迎秋就哭笑不得的指着盼夏对我道,“娘娘您瞧瞧,这屋子里到底是谁没大没小,可是娘娘您从小儿惯得她这样?整个静怡宫她最大了都!”
盼夏比我小两岁,也是从小儿时就在我身边伺候的,性子活泼单纯,我爱她率真的性子,日常里总由着她,只是因她心无城府,却也从不敢将那些隐秘的事对她吐露丝毫!
此时见她二人又说嘴,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家里时的情景,抿嘴笑一笑,进屋脱了雪貂大氅,换了身轻便衣裳,就被迎秋撵去暖炕上窝着,正端着一碗参茶在喝,就听小宫女儿进来回,“娘娘,内务府总管高福求见。”
“哦,快请,”内务府总管不比寻常人,我自然不敢怠慢,忙吩咐道。
一时那高福进来了,笑嘻嘻的先给我请了安,我伸手虚扶,这边迎秋已赶紧给他搬了椅子过来,又将一碗滚暖的茶双手捧着送到他的面前,笑道,“这大冷天的,高总管快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封后大典(一)
能跃身成为内务府大总管,高福的眼色自然不差,他连声告谢,只说不敢,我和颜悦色的笑,“高总管这样说就差了,今后见的日子多着呢,高总管这样客气,可是拿本宫当外人么?”
他又说不敢,这才侧着身子领座谢茶,满脸上堆着笑向我道,“皇上才下了两道旨意,其一,就是要给娘娘行册妃大礼,日子也定好了,就在这个月的二十四,”说到这儿,他身子微微前倾,笑得谄媚,“虽说,仪注上有祖宗的规矩在那儿摆着,可细下里一些小节上,奴才也不敢自个儿就做了主,还得来请娘娘的示下才是。”
我正微笑着看他说话,不妨竟是这样的一句,我顿时有些愣了,虽说我是那妃嫔中位份最高的,可也不过才是正二品,于那大面场上其实并不算什么。
我拧起眉头,就问,“早先在金殿上,皇上命礼部按钦天监选的日子操办封后事宜,高总管,你身为内外府大总管,定是知道皇后娘娘进宫的吉时是哪一日的吧?”
事实上,这件事实在透着荒唐,按规矩,立后这样的大事,原该经大臣廷议后才能定,再由皇帝玉玺下诏,昭告天下国母已定。可是如今风不飘雨不摇的,愣不登的就命操办立后,很多人甚至连立后的吉辰定在哪一天都不知道。
但封后诸事外面由礼部操办,内宫之中却尽是内务府的事,如此,作为内务府大总管,高福再无不知道的理,他忙回,“回娘娘,钦天监选了三个吉日,是太后娘娘做的主,定在正月初八这一天上。”
“正月初八,那不是只有两个月,”我又是一惊,“这怎么来得及?”
便是民间娶亲,也还要费许多时间来安排,更何况是皇帝迎立皇后!
高福却不再答话,我知道他老于世故,这样的事定是不表态的,于是轻咳一声,扶着额头想了一想,就问,“那,顾昭仪和两位婕妤呢?”
皇后是妻,妃嫔是妾,先封妾后立妻,这不是给她眼里掺沙子么?但大晋朝的规矩,宫妃封至三品,就可以行册妃礼,若我们四人一起行册妃礼,倒也就好说许多了?
却听高福道,“回娘娘,皇上的旨意里,并没有昭仪娘娘和两位婕妤娘娘。”
我眉头一跳,猛的抬头看他,“什么?”
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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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福走了许久,我还坐在暖炕上发着呆,迎秋在边上看着我许久,到底忍不住,过来握住我的手试图劝慰,“娘娘,或许,皇上也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单纯的想让你高兴呢?”
封后大典(二)
“让我高兴……,”我咬着牙,手上的指套用力的划在花梨木小炕桌上,有着轻微而又尖锐的响,“若是皇后人选未定,或者即便定了人却还没定日子,今儿为我行这个册封礼,也还说得过去,可是你也听见了,现离叶筠立后吉日只有两个月,却偏赶着要先给我一个人行封妃礼,这算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时,我的手狠命一挥,桌上的茶碗“哗”的飞出去老远,摔得粉碎……
站起身,我冷冷的笑,“给我更衣,我要去武德宫见见他。”
迎秋自然知道我嘴里的他是谁,她张嘴想劝,却到底闭了嘴,忙着给我收拾了,一路向武德宫而去。
进宫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武德宫门口的守卫一见是我,一边给我请安,一边就不敢怠慢,赶忙的派人进去通传,不多时,就见福全亲自接了出来,远远的就笑,“皇上说全妃娘娘凤体薄弱,万不能在风口里站着,命奴才赶紧出来接娘娘呢。”
我客气的点头,说了句“有劳,”便随着他进去,屋子里有淡淡的薄荷清香,我正激动浑噩的脑子也慢慢的冷静,我告诉自己,即便里面这个男人负了我那么多,我所能仰仗和指望的,也还是只有他,如此,我一定不能再如越王府中时的任性,他的心再虚渺,我也还是要抓住了。
凌御风正低着头在御案上写着什么,我到了跟前,才要行礼时,他却丢开笔向我笑,“婥儿,这里没外人,别多礼了。”
我还是坚持行了礼,他过来拉起我,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我嫣然而笑,直言道,“才高福到静怡宫告诉臣妾说,皇上下旨要为臣妾行册妃礼,臣妾觉得突然,又没接着皇上给臣妾的旨意,就想着还是来问一问皇上是道理?”
凌御风就笑弯了眼,他握一握我的手,“婥儿,你高兴么?”
我抿紧唇,敛起笑容看向他,“皇上想听臣妾说真话么?”
他见我神色不对,他生性敏锐,凝目看向我,“说。”
我轻轻的从他手里抽回手,垂首道,“臣妾以为,便是民间,也无先封妾,后立妻的道理,皇上疼惜臣妾,只是却将皇后娘娘放在哪里呢?”
凌御风的眼睛瞬间一眯,随即恢复如常,他围着我踱了几步,方才道,“你的意思是,朕错了?”
他这语气里分明带了阴霾,曾几何时,他从温润如玉变到不再允许有人挑战他的权威,我心知这是他动怒的前兆,深吸口气,我细细解释道,“皇上行事向来自有道理,臣妾之所以有此一问,一来,臣妾不敢妄测圣意,二来,臣妾也是牢记祖宗的规矩,想着尊卑有别,不敢逾越。”
封后大典(三)
凌御风的脸色这才缓了一缓,他的语气清和,“这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我顿觉奇怪,心下却还是松了口气,不管这件事的背后到底为着什么,只要不是凌御风的意思,我心里便觉得好受了一些。
“立后事务繁琐,宫内不能没人主持,偏太后头晕症又犯了,少不得还得你出面把持,为了你行令时被人信服,太后以朕的名义下旨,先为你行册妃大礼,”凌御风淡淡道。
我再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缘故,愕然的看着他说不出话,心上却像是被人狠狠的割了一刀,那种抽痛,分明令我的呼吸都缓不上来……
凌御风,你背弃对我誓言,立了别的女人为后,却还要让我去操办这一切事务,你到底要伤我多深才觉得够?
凌御风迎上我的目光,眼神竟就有些黯沉,他转一转脸,就轻声叫我,“婥儿……”
我一顿,恍然回神,就忙蹙了眉道,“这么大的事,臣妾心思蠢拙,只怕应承不来呀!”
他的眉间就松缓起来,一笑了道,“元皇后去后,潜邸事务你料理得井井有条,连太后都赞不绝口,如今事儿虽然多了些,还有高福帮着你,不会有问题的。”
事到如今,这件事分明已是定局,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到死紧,指甲直掐进肉里犹不觉得疼,然而我的脸上却溢起灿若春花的笑意来,“既是如此,臣妾理当为皇上和太后娘娘分忧。”
说完,我就屈身行下礼去,恭敬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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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武德宫时,天已经黑得透了,凛冽的寒风透过轿帘扑进来,带着透心的凉,方才的对话一遍遍的在我耳边回响,我蹙眉难解,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未进宫前,我位份最高,众妃自然以我为首,便是操办封后事宜,亦无人敢质疑分毫,太后的这个理由,明显的牵强。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这既是太后的意思,叶筠就算心中不快,也不好怪到我身上来的吧?
从那日以后,我就忙碌起来,只是我心中也有数,太后虽将宫中事务移交给我,心里多少还是有忌讳的,而那顾云若亦不是良善之人,她本就恨我入骨,此时我一来位份在她之上,她心中绝难甘心,二来,立后之事不比寻常,但有半点纰漏便是天大的事,如此,我纵然可以借此机会立威,也是给了别人打击算计我的机宜。
而第一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人,就是顾云若。
封后大典(四)
有了这样的缘故在心里,我行起事来就分为小心,我册妃大礼的事宜一概不问,每日里只将心全扑在皇后册封的事上,桩桩件件事必躬亲,逢到重要的东西,我自己亲眼看了不说,还要去慈宁宫请示过太后的示下方才定夺,如此一来,不止宫里,就那朝野之上,又有谁不赞我贤良。
我贤良么……?
听到这样的话,我止不住的冷笑,什么叫做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稍有错漏便不知道要被扣上什么罪名,如此这般,我敢不贤良……?!
我中毒后的身子本就未好,这段日子一忙,便觉得有些挺不住,强咬着牙又撑了两天,就到底熬受不住,一倒不起了,起初我还拦着迎秋不许去回凌御风,到得第二天,我昏沉得连眼都睁不开了,高福又有许多事急着要我定夺,迎秋眼见着瞒不过,就自己做主,去武德宫回了。
凌御风来时,我都昏沉得看不清他的脸,他抚着我的脸颊,怜惜的道,“婥儿,可怜竟将你累成这个样子。”
我喘吁吁的含泪在枕头磕首,“皇……皇上……,臣妾无能,辜负了……辜负了皇上和,和太后的期望了……。”
他忙摁住我的身子,“是朕的疏忽,只想着宫里众妃只有你堪当大任,却忘了你的身子还未复原,将你伤损得这样。”
我惶恐至极,挣扎着还要说话时,他已经起身,“你好生歇着吧,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