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秋见我脸色不对,拦住小喜子让他等会儿再说,她扶我进屋坐好,又倒了碗茶看着我喝了几口,这才回头向小喜子问道,“善宝还说什么了?”镬
小喜子看看我,又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善宝说,皇上听了这话,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最后才准了顾尚书的折子,说让咱们家老将军回京。”
我猛的站起,“皇上说,说让我父亲回京了?”
小喜子点一点头,“是。”
我脚一软,又跌坐下来,脑子里乱得糨糊一般,嘴里喃喃念着,“回来……好……还是不好?”
迎秋忙让小喜子出去了,她过来抱住我,“娘娘,您别急,要不,咱们就去问一问皇上罢,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摇头,满心尽是绝望,“不问了,又不是没问过,”眼里酸涩,却已经没了泪,他真的就如叶子诺所说,要借助顾以同的这番举动,除去我的父亲,夺取那二十五万大军的兵权了。
如此,我还能问什么?
“那,那可怎么办?”迎秋的眼泪滴滴滚落,“小姐,这可是泼天大冤啊,皇上他不能这样做。”
我怔怔的躺在贵妃榻上,只觉得浑身发凉,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让小喜子注意向良柱问消息,天色渐晚,我不知愣到何时,逐渐沉沉睡去。
好像睡得很沉,又好像并没睡多一会儿,突然就打个寒颤醒了过来,睁开眼时,就见凌御风坐在一个小圆绣墩上,正默默的看着我,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处,才要起身时,他轻轻伸过手来一按,“你睡吧。”
我脑子里如电光火石,一瞬间已经转过了许多个念头,对于他这样的体贴,我索性不推拒,依着他的手靠回软枕上后,我淡然问,“皇上怎么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看一看桌上的沙漏,“快到子时了,”他并不说为什么来,我听听也就罢了,只低声念,“已经是……子时了么?”
他伸手替我掖一掖被角,我这才发现身上不知几时被盖上了床薄被,他的语气轻柔,“都这么大了,睡觉还踢被子,也不怕着凉。”
他的语气温柔得能滴下水来,可我却想到他背后对我父亲做的那些,只觉得万分的讽刺,咬一咬唇,我一字一句的道,“臣妾谢皇上关怀,您,您太费心了……”
他正为我压着被角的手就一僵的样子,随即,又慢慢的恢复了之前的动作,突然就笑了起来,语气极轻松的问我,“婥儿,一个月后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我不意他突然说起这个,倒怔了一下,“臣妾的……生辰?”
他俯下身来,轻轻在我额上一吻,清凉的薄荷香气沁入我的鼻翼,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突然有些想哭,忙吸一吸鼻子忍住,挤出笑来道,“谢皇上惦记,臣妾别无他愿,只求皇上龙体安康,臣妾的爹娘平安顺遂。”
他的脸果然又白了一下,虽还是在笑,眼里也有了勉强,他忙转过头去,只不停的将我身上的被子掖了又掖,许久才道,“傻婥儿,他们……自然是平安顺遂的。”
“是吗?”我突然又想要笑出来,凌御风啊凌御风,我们萧家人如今已尽在你手心里攥着,你想让我们死只须吩咐一声,何苦今时今日了,还要再委屈自己来我面前演这样的戏?
他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一拂衣袖站起,背转了身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到我身边,这一次却是坐在了我身边,将我紧紧一抱道,“婥儿,你可信我?”
又是一句“你可信我?”
前两日叶子诺才这样问过我,今日凌御风竟也这样问我,而且,他居然称自己“我,”而不是“朕。”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皇上,您……?”
他脸上已看不到一丝的笑意,尽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眉宇间紧紧的拧成了川字,“婥儿,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很多事……很多事都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好起来,你要相信我。”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让我相信他,这样的他是我从不曾遇见过的,我心里扑扑乱跳,脱口问,“皇上,是,是出什么事了?”
麝香(一)[vip]
他将额头抵在我的头顶上,沉重闷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额顶,酥酥麻麻的痒,我心里电光一闪,“是不是臣妾父亲的事,皇上,是不是?”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抬起头来时,脸色已如往常,摸一摸我的脸,说了句,“很晚了,你睡吧,”就站起身,向外叫道,“摆驾乾和殿。”肋
我就那么傻傻的看着他离去,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叫不出来……
---------------------------------------------
迎秋蹑手蹑脚的进来,探头一看,就飞快的来到榻边,低声道,“娘娘醒了?嗯,天儿很晚了,娘娘吃几口东西,去床上睡罢。”
我的目光依旧看向门口,门上浅碧色琉璃珠帘因着迎秋方才的碰触,正发出清脆好听的碰撞声,我问,“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亥时正就到了,见娘娘睡得正香,就不让奴婢叫您,他一个人坐在您跟前守了许久呢,”迎秋竟是一脸的唏嘘。
我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来了那么久了?”
“是啊,奴婢也觉得怪怪的,就在外面悄悄儿的问福全,可福全只是摇摇头,并不敢说什么,奴婢也不敢惊动,只好一直在外面廊子下侯着,”说到这里,迎秋一脸的迷茫不解。镬
“是吗?”我木木的道,却想到他对我说,一定要相信他,不管发生什么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会和父亲有关吗?
揉一揉额角,我只觉得满心疲惫,迎秋也喃喃的叫着复杂,突然又似才想起来的道,“对了,福全说,皇上晚膳一口没用的呢,心事重重的在乾和殿发着呆,突然的就说要来瞧瞧娘娘。”
我心中仿佛有鼓在敲,“是,是吗?”
想着凌御风今天的奇怪反应,我心中乱成了一锅粥,实在不明白他这忽冷忽热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着要对付我父亲了,他心下歉疚惭愧?还是怕我父亲到底还是能背着给我递了信进来,所以先稳住我?
这样想时,自己就也觉得荒谬,这两种都不可能,我算个什么东西,他既铁了心要对付萧家,总有手段来对付我,而以他的为人心性,他心里再不会有愧疚二字。
不知是对他死了心了,还是已经认了命,我也没胃口吃什么,只依着迎秋的话去床上躺下,一阵辗转反侧后,我迷迷糊糊的居然又开始朦胧,正恍惚时,突然就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有谁叫着“不好了……,”我一个激灵惊醒,睁开看时,迎秋已披了衣服开门出去,我听见她在外面呵斥道,“出什么事了,竟如此不懂规矩,惊了娘娘了。”
却是小喜子的声音,“秋姐姐不好了,快叫起娘娘来,皇后娘娘那儿出事儿了。”
“什么,出事儿,什么事儿……?”迎秋惊呼。
叶筠。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瞬间清醒,外面迎秋还在盘问,我已经坐起身子扬声叫她,等到她慌慌张张进来了,我就吩咐,“快给我更衣,小喜子呢,让他站门边儿上说,文贤宫那边儿到底怎么了?”
小喜子却已在帘子外面侯着了,一听我的话,他忙回道,“回娘娘话,刚刚奴才听到有人来传话,说皇后娘娘的屋子里出现了麝香,皇上和太后都被惊起了,正发怒呢,各屋的主子娘娘们都向那儿赶呢。”
“麝香?”我正系带子的手一顿,难道,是顾云若到底熬不住,终于向叶筠下手了?
“是啊,”小喜子急得顾不得规矩,连声催促道,“娘娘啊,您千万快些子罢,那边儿太后娘娘正发雷霆之怒呢,若让落香殿那边儿先过去了,背着娘娘在太后面前编排您几句,可就不好了。”
迎秋一听,手上忙就加快了动作,连声道,“小喜子说得有道理,娘娘,咱们得快些了。”
我却心头一跳,想了想,倒将那衣服都脱了,朝床上一躺道,“派个人去回那边儿,就说我病了,头重得很起不了身。”
“啊,这……”迎秋张着手有些愣。
我已经翻身向里,“快去。”
迎秋只好将我的话吩咐了小喜子,又叫了我几声,见我不理,只好扑了烛火,去小榻上睡下了。
听到身边没了动静,我才转过身来,却是大睁着眼睛再无睡意,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这次的矛头又将指向哪里?
而小喜子说得对,顾云若此番去文贤宫,即便我在,她也要含沙射影的将这件事栽到我身上来,若是我不在,那只怕更会变本加厉的栽赃陷害,可是今天晚上,我偏不露面,一来,左右凌御风要对我父亲下手,若是父亲躲不过这一劫,那时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一样讨不了好儿,二来,有时候这样的事,说得越多掺和得越多,就越是说不清楚弄不明白,我与其这会子去太后跟前和顾云若吵成一团,倒不如索性不去,让顾云若一个人唱独角戏唱个够去。
自从远香阁七巧中毒后,太后和皇后对顾云若就都已起了嫌隙,此时此刻,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若麝香和顾云若无关,那么一个原该是局外的人,却对某件事情说得仿佛亲眼所见,怎不令太后和皇后怀疑?
至于我,彼时只须装傻,一问三不知就可。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些单薄,只是,累,我太累了,累到我此时此地再无心情去面对和应酬任何一个人,将头朝被子里埋了一埋,我欺骗自己只要躲进去就无人能找得到,这里是避世之所无喧嚣!
麝香(二)[vip]
事情并没有因我不想面对就放过我,我躲在被子里还没哭够,就有大片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等迎秋忙冲出去看时,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扬声呼喝着,“搜。”
是顾云若的声音。
想到小喜子和迎秋之前的担忧,我连冷笑也笑不出来了,顾云若,若是连我宫里的下人都看出了你的心思,这皇宫里最尊贵的那三个人心里怎能没数,而之所以肯让你任意胡来,无非,是他们的心里都存了除我的心罢了。肋
可是叶子诺有一句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的父亲是他的镜子,焉知不也是你父亲的镜子,今时看来,凌御风当年连着纳进你我,冲的都是我们父亲手上的那点子势力罢了,可笑我们两个竟还看不清,只一昧的你死我活斗个没完,此时想来,真是讥讽。
门上的帘子一挑,顾云若和巧意进来,我已靠着软枕坐起,不言不语冷冷的看着她们,巧意敛一敛衣袖,不失恭敬的向我见礼,“奴婢给全妃娘娘请安。”
我点一点头,“深更半夜,巧姑姑不在慈宁宫伺候太后娘娘,怎的到了本宫这里?”
既是后面已无退路,我便不再像往日那样对她顾忌客气,她是奴,我是主,凌御风一日不废我的位份,我便一日高高在上,矜贵自持,若是性命已成了重锤敲击下的鸡蛋,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要体体面面。镬
巧意并不因我的冷淡而着恼,神色间依旧恭谨,“回娘娘话,皇后娘娘日常熏焚的茉莉香块中发现了麝香,太后娘娘有令,命奴婢伺候着昭仪娘娘清宫。”
“清宫,”我冷笑着,低声一字一字的念了出来,果然是不一样的,叶筠的熏香里发现了麝香,便是满宫清查,而不管是我中毒,还是我和顾云若失去孩子时,都只是轻描淡写象征性的搜查锁问一番,就不了了之,抬头看巧意,“敢问巧姑姑,皇后娘娘腹中的龙种可有损碍么?”
“幸而发现得早,皇后娘娘并未遭受熏香之害。”
没受损害都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这人比人真的就是不一样,我苦笑着摆手,“既是要清宫,那就随便看吧。”
巧意屈膝一礼,道,“奴婢僭越了,”边招呼着宫人开始翻箱倒柜,而顾云若自进来后,就只默默的给我行了一礼,便站在门边不言不语,这实在不是她往日的作风,即便是方才在门外,她也还是中气很足的下了搜查命令,不是吗?
她不说话,我自然就也不理她,转过头,却将目光落在床对面的铜镜上,铜镜中,顾云若的动作清晰可见,她见我转过了头,便不时的将目光对我瞟来,嘴角时时溢出一丝冷笑,得意而又胸有成竹,是了,这才是她了,顾云若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其实更想笑的是此时在文贤宫的那三个大晋朝最尊贵的人,在熏香里掺麝香虽说不是没有人做,可是谁会蠢到将浓郁的麝香掺在清淡的茉莉香块中,这不是在白衣服上滴上墨汁般,明摆着就要让人知道吗?
只是此时此刻,我却无心去想这到底是谁的安排?或许是顾云若的陷害,也可能是叶筠亦在使我常使的那一招,自己下手嫁祸于人?
而不管是哪一种,在我萧家大厦将倾之时,这一切其实都不在重要,并且,是多么的可笑。
我安静的等着,我想,她们不会空手而归的。
果然,不多久,就见一个小宫女捧着个粉色绸包过来,向顾云若和巧意道,“回昭仪娘娘,巧姑姑,奴婢在全妃娘娘的箱子底上,找到了这个。”
我虽离得远,鼻翼间已然嗅到了一阵浓沁的香气,直熏得人脑仁子疼。
冷哼一声,我嘴角的笑意更甚。
顾云若等到了现在,终于有了动作,轻轻款款的过来,看着问,“是什么?”
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