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其实是存着疑虑的,可又因这身子除了倦怠外并没有别的不妥,只好将信将疑着,将全部心思先放在了对付凌御风上。
一转眼,又是月余过去,终于有一天,叶子诺让月儿带进话来告诉我,皇城的卫戍在凌御风毫无察觉之下,已被他的心腹尽数渗透,除了凌御风专属的那支铁血侍卫,如今的皇城甚至皇宫,都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他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的将皇城和皇宫的守将都换成自己的人,正是由我拿了那假调换文书偷盖了凌御风玺印的缘故,那些假公文一旦盖上皇帝的玺印,立刻就变得货真价实,再无人会怀疑,叶子诺手段迅速凌厉,全不给下面的人向凌御风禀告质询的机会,如此,任是下面已经天翻地覆,宫内依旧和风细雨,无人察觉。
事情进行得无比顺利,我心里亦是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等皇城和皇宫的所有戍卫都在叶子诺的手中,再有西山那十万兵马做后盾,等到凌御风发现自己已被架空时已是晚了,虽然,以凌御风的手段,我也知道叶子诺即便将皇城围成了铁桶一般,他也不会轻易就垮掉,总能找到制衡摆脱的机会,可是也绝对能让他焦头烂额,从此没精力将一肚子坏水都放在萧家身上。
而叶子诺也不是平庸之人,在他如此的精心部署之下,凌御风就算能翻身也属勉强,那时两相制约,凌御风再想任意妄为,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天色近午,月儿笑盈盈的进来向我福了一福,我找了个借口支出迎秋,向月儿道,“你笑得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月儿点头,“侯爷说,如今皇城已尽在咱们的手上了,大事即将得成了。”
我翘起手指,看着指尖伤愈后残留的暗红色的疤痕,轻声一笑,“那本宫就恭喜你们侯爷了,只是,还是要小心些为好。”
月儿笑着安慰,“侯爷天纵英才,不可能打无把握之仗,娘娘放心,侯爷已经留好退路了的,侯爷只是说,彼时娘娘只须按他的部署行事,就一定错不了。”
我手指一顿,皱眉,“按他的部署行事?还要本宫做什么?”
月儿定定的看着我,脸色瞬间变得冷凝严肃,就听她压低声音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的道,“侯爷说,要娘娘杀了皇上。”
“什么?”饶是我已豁出去了,此时乍然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唬得身子一颤,我瞪大了眼睛惊问,“你方才说什么?”
月儿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双手捧着放到了桌子上,“侯爷说,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便皇城内外已全在他掌握之中,可天下归心,只认一个皇上,一但被各番郡的将士们得知了真相,不管是叶家还是萧家,都是灭顶之灾,所以,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杀了皇上,斩草除根。”
我嘴唇颤了一颤,停了许久,便渐渐溢出一丝冷笑来,“本宫倒没想到,你家侯爷的心原来有这样大,怎么,他想自己当皇帝?”
杀(二)[vip]
叶子诺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不过是靠的近水楼台的便宜,就算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暂时得了手,想制约皇帝还行,他若要自己当皇帝,将江山易主改姓了叶,那便是赤.裸.裸的谋反,天下臣工谁肯承认他,一但全国各地的兵力醒过神来,那时便是他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肋
月儿摇头,展颜而笑,“娘娘说笑了,那岂不是谋反篡位么,侯爷是不会做这样事的。”
“哟,那就奇怪了,既是他不想自己当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将皇帝杀了,难道……,”说到这儿,我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般的一转,“哦,本宫明白了,他是不是想等他妹妹生下皇子来,那时让这个襁褓中的婴儿挂了皇帝的名,而朝政大权却尽被他所掌握,那时他虽没有皇帝的名,却是大晋朝真正的主人了。”
“娘娘果然聪慧,”月儿似没看出我笑里的讥讽,笑得依旧嫣然。
“若是皇后娘娘生下的不是皇子呢?”我实在忍不住的要提醒。
她眉眼弯弯仿佛天上的月亮,“那也无妨,娘娘忘了,梅皇后留了一个现成的皇子在那里,这天下总还是凌家的天下,咱们爷也还是忠心的。”
凌御风虽有妃嫔几何,膝下却单薄至极,至今也只得梅清婉留下的一个儿子,偏这个孩子病病蔫蔫,身子薄弱至极,被不少人预言其活不到成年,如此,这个孩子竟是比叶筠生个儿子出来更好掌控,更得用的了。镬
我只觉得连指尖都是冷的,心里有深切的被愚弄的羞辱,冷笑道,“如此看来,你家侯爷竟是策划得已不止一天了,竟不知本宫这枚棋子是被你家侯爷几时相中的?”
我这明显逼兀冷厉的语气终于让月儿收了脸上的笑,她惊讶的抬头,吃惊的问,“娘娘在说什么?”
我小指上的护甲在花梨木的扶手上化得“咯咯”的响,“月儿姑娘,请你替本宫带句话给你家侯爷,就说本宫承蒙他青眼,却当不起他这份抬爱,弑君这般的惊天伟业,还是交给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去做罢。”
月儿陡然白了脸,她顿了一顿,才急切的道,“娘娘,您误会了,侯爷没有利用您,侯爷他……”
“好了,”我断然摆手打断她的话,“本宫乏了,你去罢。”
月儿脸色苍白的站着,显然不死心,我已闭上双眼回过身子,再不看她。
我其实是可以杀了她的,然而一来她身为死士必定武功高强,若是逼急了她,定会反噬我一口,二来,叶子诺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全是我鼎力相助的缘故,我如今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我将这事闹了出去,以现在的情况,凌御风已未必能将叶子诺如何,而我,和我背后的萧家,却绝对就是灭顶之灾。
我不怕死,但引颈待戮却决不是我的性格,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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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月儿被我撵了的第二天傍晚,她就带着叶子诺的信又回到了静怡宫,看着月儿恭敬的双手捧到我面前的信,我冷面如霜,那种被利用被算计的愤怒满满的充盈了我的胸膛,我眯一眯眼,只看着她冷笑,“你竟然还敢回来?”
月儿头也不抬,语气平静,“侯爷说,娘娘只要看了这封信,就会明白的。”
“哼,信,”我冷哼一声,“你们又想了什么招儿来哄本宫?”
月儿将信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首不语,显然是不想再回答我什么,此时此地,她浑身上下迸发的尽是一个死士所应该具备的那种无所畏惧的凛然,我忍不住眯了眼,就有些愣了,我完全没有办法能想明白,叶子诺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能将这样一个圆脸大眼活泼俏丽的小姑娘,打磨锻造成生死不惧只知服从前进的死亡斗士的?
到底还是打开了信,信上,叶子诺的字刚劲之中带着飘逸,和上次的那句“巫山隔云难相忘”比,此时的满纸在柔情之外更充满了一股杀伐之气,他道,“闻卿有怒,叶之错也,堂堂男子,当竭全身之力以护卿,奈何铁血侍卫死心塌地只遵凌皇一人之命,为免打草惊蛇不能触碰亦碰触不动,有其在无人能近其身,而凌皇不俗,非等闲之物,一击若不中则铁定被其反噬,无奈只得借卿之手,叶惭愧汗颜之至!叶本非大胆谋逆之人,然叶不想步乃父之后尘,卿亦有杀父之仇,我等行径权为自保尔。又:起事即在今夜子时,卿不必为难勉强,或去凌皇驾前通报,或放手旁观,叶绝不怨,成败与否,唯盼卿好!”
这薄薄的一张纸,此时却有千斤沉重,我颤着手拿不住,看着它打着飘儿的落地,牙齿咯咯的打着战,“你们子时就要动手?”
“是,”月儿说着话,上前将信捡起,轻轻放在我手边,微微侧头看我,“娘娘若不齿侯爷所为,大可将此信呈至凌皇驾前,便是大功一件。”
我抖着手将信拿起来,“哧”的撕成碎片,丢在了紫金雕凤的熏香铜炉内,只觉得连齿尖都是冷的,我颤颤的笑,“你当我是傻子,这样的信若是到了皇上跟前,本宫还能说得清么?”
“那就请娘娘切记,今晚子时,不管外面多乱,娘娘都不要出来,侯爷已经吩咐下去,今晚的行动中,任何人不得进静怡宫内苑一步,请娘娘放心了,”说到这里,月儿微微曲膝,“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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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心里尽是黏腻的汗意,心里虽慌,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冷静,见月儿已走到门口,我便叫,“站住。”
月儿微微侧过身子,眼带问意,“娘娘……?”
我拎起她留下的匕首“咣”的一丢,那匕首锋利,刃角碰在桌角,竟很容易的就颤颤的插了进去,我心下又是一惊,这可是质地坚硬的花梨,一斧子砍不下一个口子的,如何这匕首竟锋利至此?肋
我看着月儿,“既然你家侯爷知道有铁血侍卫在,无人能近得了皇上,怎么他觉得本宫倒有那滔天的本事,一把匕首便能杀光所有铁血侍卫,杀得了皇上么?”
月儿先是一愣,随即就绽开了笑容,她折回身来,低声道,“自然不是,侯爷之所以让娘娘动手,只是因为如今能左右得了皇上的人只有娘娘,只要娘娘今天将皇上请进内殿来共进晚膳,便可轻轻松松就要了他的命了。”
我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是,”月儿点头,“奴婢会设法在他喝的酒里放进百花醉,一杯即到,那时娘娘只须手起刀落,便大功告成,到时娘娘放出信号吗,奴婢就会带人进来接应娘娘。”
我轻轻闭上眼,从齿尖挤出几个字来,“好,本宫知道了。”
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待珠帘脆声一响,我再睁眼时,屋内已空寂无人,我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的翻滚而下,一时间,我通体透寒。镬
我没想到叶子诺的胆子竟然大到这个地步,然而细细一想,他的计划却又确实精准,天衣无缝,如今他丝毫不避讳的将他的秘密告诉我,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信任我,而是,他根本不怕。
是的,皇城和皇宫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凌御风已经成了笼子里的鸟,只等叶子诺五指一拢就尽在手中,即便此时凌御风知获了他的计划,亦已是为时已晚,再用力也挽不回大局了。
如此,于叶子诺而言,最多就是杀不了凌御风,不能另立一个儿皇帝,让他能够名正言顺的独握大权而已。
可凌御风虽不死,却也是被折了翅膀的苍鹰,再凶狠,也是被钳制困禁在皇宫中的空头皇帝,各藩郡虽有忠君之士,奈何皇城这个政权中央已被叶子诺掌握,皇帝即便死了,他也绝对有本事让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还千秋万岁的活着,他们绝对不会知道,自己接受到的一条条指令,一道道圣旨,其实都只是出自叶子诺之手。
是的,只要叶子诺能够成功控制住皇宫,就一切皆有可能!
凌御风想要翻身,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帮子铁血侍卫能够杀出重围,将真相送出京城,但这个结果引来的却很可能是叶子诺的孤注一掷,索性撕破脸造反,铁血侍卫再铁血也是人不是神,凌御风想保全性命,也是难上加难。
原来,叶子诺几番在我身上下功夫,为的竟是这个!
我一直猜一直想,都以为他的心再怎么大,无非也只是为了巩固他叶家,可是我万万也没有想到,他的心竟大到蛇吞象的地步,他居然想要这整个天下!
可是我,却已经别无选择了。
跟眼前情形相比,凌御风之前要调换西军和北军的将领,会不会将萧家满门杀光都已经不重要,我之前会担心会帮着叶子诺部署,只是为了杜绝这个可能,而现在,凌御风就必须死,他今夜若是不死,立刻就会知道这一切都和我脱不了关系,调换皇城和皇宫各处人马都要用到他的特殊印信,而那印信在水泄不通铁通般的静怡宫里,除了我能进去拿得到,再无其他。
父死母亡后,我一直都恨他,这一点,他从来都知道。
如此,他必须死,若他不死,一旦被他翻过身,萧家就会血流成河,就是那已经入土为安的爹娘,也要被挖出来挫骨扬灰,尸骨无存了。
我对权谋倾轧没有兴趣,但是,我绝不能看着我的亲人们遭这样的无妄之灾,不能……
“迎秋,”许久,我扬声叫。
迎秋正在外面看着小宫女们翻晒我收藏的书籍,闻听忙进来,“娘娘。”
我又闭了闭眼,以掩饰心里的纷乱,“迎秋,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娘说,她想在门前种丁香,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迎秋脸色顿时浮起惊讶之色,“咦,这是不是说,老夫人是想让娘娘帮她在坟前种丁香?”
我点头,“按着老人的说法,确实是这样,”说到这儿,我看一看迎秋,“不管是真是假,我还是选择相信,只是我出不了宫,派别人去又不像尽心的样子,你亲自去一趟罢。”
迎秋不疑有他,便点头答应,我又拿出一封书信来,道,“你将这封信交给我的族叔,让他无论如何,要按我的吩咐去做。”
“是,”迎秋虽有些奇怪的样子,却也不问,接了信便出门而去。
直到小喜子回来告诉我,确定迎秋已经出了宫,我才慢慢的放下心来,宫中今夜就要血雨腥风,而静怡宫就是漩涡的中心,我已被深捆其中不得解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