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眸子里满是阴霾,追着黑衣人逃跑的路线想要越窗而出,却在听到李阿猫颤抖的声线时重新折了回来,扬手用火折子将蜡烛点燃,凝了眉细细打量李阿猫的伤势。
李阿猫原本一尘不染的粗布衣服上沾染了些许的尘土,左臂更是殷红一片,似乎还有血迹透过层层衣袖渗透出来,缓缓聚集成细小圆滑的血滴,伺机着想要滴落下来。
宁长歌的眉峰凝成扭曲的形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已然有了不悦的情绪,随着扬手的动作发出的衣料破裂声伴着李阿猫脱口而出的惊呼,终是在宁长歌青着一张脸的瞪视中委屈着归于沉寂。
被宁长歌撕裂的衣袖处暴露出皮肤莹白细腻的光泽,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亦真亦幻的蜜柑色泽,而纵贯半截小臂的殷红鞭痕边缘,仿佛还有皮肉翻出来,渗透着皮开肉绽的惊心动魄,在莫名的沉默里滴滴答答地滴落下炫目的红色。
“……”
宁长歌倒吸了一口气,愣了半响才喃喃道:“不就是被鞭风扫到吗……怎么伤的这么严重……这种鞭法,倒是像极了我师父那小红颜……”
李阿猫原本被宁长歌拉了胳膊,听到这里也极为感兴趣地凑过去,仔细打量着伤口,抬头奇道:“诶?灭绝师太?”
宁长歌手一抖,打翻了原本握在手中的小瓷瓶,满瓶的伤药全数洒在李阿猫的伤口上。原本在眼中打转的泪水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李阿猫一双凤眸里眼泪模糊,哀怨地看着罪魁祸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长歌……”
“啊……”宁长歌略有些尴尬,慌忙转开眼不去看他,故作正经道,“我说的是天下第一鞭风轻颜!”
左臂上层层的纱布渗透了些许的绯红,李阿猫看着被包扎得惨不忍睹的左臂,微微叹了口气:“不会是风轻颜……”
“恩?”宁长歌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将剩余的纱布随手扔掉,这才抬头问道,“为什么不会是她?”
李阿猫略带遗憾地看着被撕裂的衣袖,叹道:“不如公子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撕破我的衣服?”
“啊?这样包扎起来比较方便啊……”
“……”
“得了,你那些破烂的衣服早就该换了,老子明日随便送你几件,你快说,为什么不是风轻颜?!”
李阿猫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干脆将左袖整个卸了下来,将一截玉臂暴露在空气里,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打量他:“……刚刚那个……是男的啊……”
“……”
“那也肯定跟风轻颜有关系!江湖上能将泣血鞭发挥到如此地步的,只有风轻颜一个。你倒是说说,如果风轻颜没有这样的能耐,那她体内几十年内力修为是怎么来的?!她的泣血鞭怎么又会在别人手中?!”
李阿猫垂首,看着地上斑驳的月影,似乎有些落寞的神态:“如果我没猜错,风轻颜此时应该在房间睡觉……”
宁长歌扬眉,不怀好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阿猫含雾的凤眸里一闪而过故意的轻蔑和悲悯:“因为……今夜所有人……都被下了迷药……长歌,你不觉得这么大的动静,那些武林精英怎么可能听不到?听到了怎么可能不过来看看?”
宁长歌在看到他目光的一瞬间变得极其暴躁,却在听到他的解释时莫名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怔了一会儿,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诶?那我为什么没有被迷倒?”
“我知道呢,是因为我刚好察觉到蜡烛里添加了东西,四川唐门的朦胧一醉虽是无色无味,却被我无意间发现了。这种迷药闻之即会熟睡过去,醒来也不会有任何不适,是唐门不传之毒……而你宁公子没有中毒……也许跟公子日间吃的那几个桂花糕有关系吧……”
“恩?”宁长歌奇道,“什么关系?”
李阿猫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仔细看去却满是无辜:“我怎么知道?说不定里面掺了什么成分,刚好解了朦胧一醉的毒性……”
宁长歌疑惑地看着他,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直到两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才威胁一般地说:“我怎么感觉你在耍我?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受伤该不会也是安排好的吧?!”
“我?在你聪明绝顶的大内侍卫总管宁长歌面前我能有什么诡计……就算有诡计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不是……还有啊,长歌,你离我太近,我已经看不见你了……”
“……”
——————————————————————————————————————————
西京洛阳的天空,总是蓝的干净透彻,就连云朵都似乎变得多余起来。
倚水而居的楼阁,颇有些江南小镇的秀气,却无端因着重檐飞角的设计,平添了几分天高地远的大气。半开的窗牖,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将翠绿竹帘掩映下忙碌的大堂朦胧成耳边嘈杂的喧嚣。
怔愣间,有勤快的小二招呼着迎出来,接过李阿猫手里的缰绳,腆着笑脸问:“客官,第一次来我们醉梦楼吧?您里面请,本店可是洛阳第一酒楼,包您满意!”
“醉梦楼?”李阿猫抬眸,逆光看向龙飞凤舞的牌匾,点头赞道,“雕檐映日,画栋飞云……果然是醉生梦死的好地方……”
李阿猫着一身墨绿色长衫,金丝的暗纹在阳光下闪烁着撩人的光芒,手中轻摇的折扇缀着价值不菲的玉坠,虽然衣服极不合身,却也有了某些翩翩公子的模样,恍得小二一张脸上尽是灿烂如花的笑意:“呦,客官文采翩然,一语道破这醉梦楼名字的来历,厉害厉害啊……小的这就领您去上房!”
“哎,慢着!”李阿猫微微一笑,折扇一合,正拦在小二面前,“你们这里最清净的房间在哪里?”
“哎呦,不好意思客官,最清净的天然居已经有客了……其实天水居也不错,客官要不要……”
“不必了……”李阿猫唇边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轻摇折扇笑道,“天然居的客人所等的人……就是区区在下我了……”
穿过醉梦楼嘈杂的大堂,是一段清幽的长廊,廊上因为覆盖了过于繁茂的藤蔓而显得更加幽静,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叶子的间隙漏下来。
李阿猫不紧不慢地穿过长廊,酒楼嘈杂的劝酒声渐渐消逝,随之响起的却是竹笛悠扬的旋律。过于强烈的阳光在走出长廊的瞬间一起拥入眼帘,带来眸间强烈的刺痛及不适,李阿猫下意识抬手挡住阳光,却在看清眼前景色的瞬间愣在了当地。
蓝天碧水,有远处的渔者高歌着摇橹而去,将背后的青山衬成了天然的布景。江畔的海棠开的正好,在微风中飘扬着细小的花瓣,飞舞着飘入倚水而居的亭子。
淡紫色的帐幔阻隔了探究的视线,却有更加清晰的笛声随风钻入耳朵,李阿猫轻吸一口气,唇角牵出了然的笑意,微微闭了眼睛,感受鼻间耳间无法言喻的美感。
亭间的笛声戛然而止,带给心内淡淡的遗憾,有少年清朗的声音取而代之,毫无波澜地诉说着不知是嘲讽还是调戏的话语:“离殇,你还是那么喜欢偷听……”
李阿猫大笑起来,扬手拂开如丝的帐幔,毫无形象地随意坐在亭角,看着背向而立的白衣少年的背影不以为然道:“难得慕容公子有此雅兴,我区区李阿猫怎么敢打扰……”
少年回身,眉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舒展开来。手中青翠的竹笛在指尖漂亮地转了两圈,俊美的容颜上一双黑亮无神的眸子格外引人注意:“呵——几日不见,你离殇公子何时有了这份谦虚?这种时候你不在王府好好呆着,跑到名剑山庄到底什么目的?!”
李阿猫手抚额角,故作苦恼地轻声叹息:“慕容十四不愧是慕容十四,纵然眼睛看不到,却终究是第一个察觉到我真实身份的人……哎呀,我不过是途径名剑山庄,哪有什么目的……”
慕容得宁黑亮无神的眸子没有焦距,却准确而又诡异地传达出轻蔑的情绪,轻嗤道:“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离殇,你这说谎的功力越来越叫我佩服了……”
“……”
“彼此彼此,你慕容得宁的嘴巴也越来越毒了……”
第15章 何作沉璧湖心晃
慕容得宁扬了扬眉,随意却准确地坐在了李阿猫的对面,指间的横笛看似无意地点了点李阿猫的左臂,清冷的容颜上没有丝毫波澜:“我不相信你躲不过那一鞭,何况那时该还有宁长歌在……”
“是啊……”李阿猫点点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里彻骨的疼痛早已淡化成若有若无的麻楚,“我自然是故意的……只是,你怎么肯定我就能看的懂那张药方?”
“因为你是离殇。”
李阿猫微微怔了下,脸上有轻轻浅浅的笑意渐渐绽放开来:“四川唐门的朦胧一醉,唯有一种方法可解。醉仙草加桂花。我本来还不甚确定,可昨日的宵夜偏偏就是桂花糕。醉仙草外表普通毫不起眼,汁液无色无味,少有人知道它会是一种绝佳的酿酒奇材,更是天下奇毒“无心散”的主要原料。只有正午采摘下来的才能入药,虽然本身并无毒性,可是加在药方里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用这种方式暗示我正午到酒楼来的人,必定是应该坐在洛阳第一酒楼最清净之地等人的……”
慕容得宁神色未变,只是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你故意受伤,是想知道他的武功路数?”
李阿猫极认真地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来这种酒楼起码也要有件好衣服,这样可以比较名正言顺地拿长歌的衣服来穿……”
“……”
本就清幽的环境因着两人共同的沉默变得更加静谧。李阿猫轻咳了声,随手拿起桌上的酒盏虚晃了一下一饮而尽:“慕容公子请的果然是好酒……说起来,你假扮神弈,剑无双应该是知道的吧,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的身份捅出去?”
“马上……”
李阿猫故作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苦恼道:“……你还真是……他昨夜还要杀我啊……我行我素不管别人的死活,果然是慕容十四的作风啊……”
慕容得宁嗤笑一声:“你若是真的担心也不会来见我,我慕容十四的为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说吧,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
李阿猫极为神秘地一笑道:“这个……可不是要你帮忙……”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不可及的远方,“不过,也差不多了……你差不多是时候见一下你哥哥了吧……”
“他到洛阳了?”
“没有,不过也快了……”
——————————————————————————————————————————
相信任何人在看到一个瞎子闲庭散步般出现在大街上的时候,都不会有李阿猫这般淡定从容。
何况这瞎子丝毫没有身为一个瞎子的自觉性——
炙热烘烤得有些变形的视线里,似乎到处都在蒸腾着粘稠的汗液,唯有眼前少年的白衣,依然飞扬在视线的尽头,干爽一如往昔。
李阿猫微微叹了口气:纵然这街上行人极少,你一个瞎子就不能好好走路吗?
内力不是用来烘干衣服的,轻功,自然也不该是用来散步的。
若是不仔细看得宁的眸子,相信也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个瞎子。
视线里似乎多了一只莹白的手,那手长的极为漂亮,连指节处都如同美玉雕琢的一般,精细柔润。此时正试图触碰慕容得宁雪白飘扬的衣襟。
李阿猫微微一怔,却在怔愣间错过了最是精彩的一幕,其实就连当事人都没有看清楚,那抹白色的影子是怎样从眼前消失的,那一瞬间闪过的白光,难道是……幻觉?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极其俊秀的小公子,他本就长的清秀无比,此时皱眉不解的动作更显稚嫩可爱,看上去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器,将刺目的光线反射成柔和的色泽。
李阿猫在看到他容貌的一瞬间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随即便恢复似笑非笑的表情,直到听见耳边清冷的声音随意地问道:“怎么,你认识?”
诡异的感觉瞬间从脚底一路传了上来,似乎连发尖都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悚然,李阿猫缓缓回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白衣男子,似乎只留下一抹白色在眼中飘荡……
“你不是瞎子吗?”
“……”
“你是第一天认得我?”
“不是……”李阿猫吞了口口水,“可是每次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
说话间,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恰也看了过来,在看到慕容得宁的时候微微一愣,凝了眉指责道:“小爷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