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人家包大人陈州放粮,你却把粮食卖给奸商牟利。街上人都在指指点点,我都要不敢出去见人了。”
凌风把书本放下,看着曹玮正色说:“我的曹大善人,你要我怎地?要不我给你三百金币,你也去开个粥棚试试?”
曹玮很兴奋:“大人,你没有开玩笑吧,真的让我去开粥棚?”
“当然,你闲着也是闲着,天天在这里转来转去,我还办公不办?不过我这里用度也不丰裕,用完了可就没有了,别再来找我嚷嚷了。”
曹玮走后,何弘进来说:“大人,我已经和平阳城中大的粮行沟通过了,将平阳和附近府库的粮食以现在的市价出粜给他们,以抑制粮价飞涨。”
凌风用手轻轻抚着书面,若有所思的问:“他们肯要?胃口可真不小呢?我料想他们手里已经压了不少粮食,居然还能吃得下那些?”
何弘说:“如果他们真囤着不卖,那粮价还是降不下来。您定是不会强令他们减价卖粮的了?”
凌风说:“那当然,我左手以市价卖粮给他们,右面又强令他们减价卖粮,这种有违道义的事怎么能做?不过我已经指示各要道关口,对外面运粮进来的车辆船只不许盘查搜检,一律免除关税厘金,这边缺粮,难不成整个大秦国都缺粮?只要价钱能够抵消运粮的成本,外面的粮食就能进来。他要囤让他囤去,看谁斗得过谁?”
次日,凌风带着何弘出去闲逛,走至一地,看见前面闹哄哄地围了不少人,近前一看,是曹玮在施粥呢!摩肩接踵的难民队伍排出去弯弯曲曲有一里多长,大家扶老携幼,端着盘盆碗罐,许多人踮起脚张望前面的队伍,盼着早点轮到自己。这边人数虽多,还好有十数名军士在维持秩序,倒也并不混乱。
凌风在后面停住,对何弘说:“我只叫他去搞,可没让他带这些个人去,他的慈善事业要是搞大了,可别把我也绕进去,这可是个无底洞。”
这时确也有些看热闹的人,指着军士们指指点点,说他们是枢密使府里的人呀,看来那位凌大人终于坐不住了,也派几个人出来做样子,不知还能坚持几日?凌风苦笑,他远远望见曹玮战袍外系了件白布单子,正挽着袖子给难民盛粥呢!旁边几口军用大锅,正在热腾腾熬煮粥饭。有军士看见他俩想要行礼,凌风赶紧制止他们,带着何弘就溜之大吉也。
下午曹玮带着他的人兴高采烈地回来,他看见凌风仍旧坐在那里看书。他欲开言,凌风放下书本,倒先开口了,他说:“曹玮,你今天辛苦,救济了多少饥民呀?”曹玮晃晃脑袋说:“有上千人吧?”
“用了多少粮食?”
“今天买了五石米,到未时就全用光了,现在米粟价钱真贵,一石要三个金币,不过没办法,该花还是要花嘛!”
凌风看看旁边的何弘,“你看看他,口气比我还大。”何弘说:“还好,我们卖给他们还是这个价。”
曹玮自言自语说:“明天要多买几石,那么多人赶过来等着我们施粥,让他们失望真是不好。”
凌风清清喉咙说:“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曹玮说:“那可不行,我还要保护您的安全呢?”
凌风说:“是吗?你的胳膊还抬得起来?”
经他一提醒,曹玮才觉得四肢瘫软,浑身关节没有一处不酸的,他失笑说:“还真是,比打仗都累。”
他走后,凌风又把桌上的书本拾起来,何弘看他手里是《食货志》,遂说:“我观古人赈济救灾之法,确有可取的地方,但说法纷纭,真不知何者为上。书本上的知识,到了实务上往往不彀于用,所谓书生误国,往往有之。大人虽然年轻,但十余岁便历政务,所遭所遇可比我们多多了。我看您这几天书房里也是灯火亮到天明,看来您的压力也不小呀!”
凌风说:“赈济饥荒我也是第一次,我一时冒失让曹玮去开粥场,现在已经在后悔了,现在只有等外面的米粟进来,把粮价压下去。你说‘书生误国’,不要是一语成谶才好。”
何弘睁大眼睛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十五章
次日,平阳府尹章大人来访,他对凌风说:“饥民聚集之所,平阳城中有四所,分别是城北的圣善寺、城南的翰墨书院、和一座废弃的将军府、城西的大相寺;城外还有十几处大的场所和闲置的衙署也都挤满了饥民。”
章大人走后,凌风在书房中对何弘说:“你下午同章大人一起带人去看看,把各处饥民大致的人数、特别是老弱妇孺的数字了解清楚,那里聚集了那么多人,无人负责容易混乱,你从饥民中挑些有才干人望的为首脑,让他们搞好里面的秩序,保护妇孺,避免出现恃强凌弱的事。接收乡绅善者捐来的粮食衣物,优先给老弱进行分配也很要紧。我有一批米粮自海路运至,你去看看如何给他们分配一下。”
何弘说:“是吗?那就太好了,如果粮食陆续运至,不愁粮价不跌。”凌风微笑说:“不过这批粮食大多供军用,我也只能挪出一小部分给你。”
何弘挠挠头皮说:“不论多少,能解一时之急就行。”
凌风说:“程卓押船过来,我有段日子没见他了,如今见面,我们当有一番长谈。”
何弘犹豫片刻,起身拱手对凌风恳切地说:“大人,您当真要派他去北番给樱桃送嫁妆?我看此事极不妥当,会对您的名声有很大伤害的。”
凌风坐在座上,任由思绪飘摇开去,他座位左面墙上是一整墙的硬木书架,上面堆积了满满当当的案卷文牍,面前对门之处有一扇大屏风,正面是一幅山水条幅,而反面也就是对着凌风座位的一面,是一幅西北形势图。凌风看着这幅地图,小声说:“ 什么名声不名声,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那些?给义妹送嫁妆有什么不可以?那些人嚼我的舌根也嚼得烂透了,也该抛给他们些新鲜话题说说罢。”
五日后黄昏时分,程卓押着车辆进了凌风的府邸,他命人把沉重的箱笼直接运进凌风的后堂上,对他说:“大人,您要先验看一下吗?”
凌风摇手说:“不急,”他凝视着程卓,“你一路辛苦了,快去梳洗一下,我晚上为你接风洗尘。”
后堂上案上杯盘罗列,酒肴虽然都是些寻常小菜,但他们几人兴致都很高,凌风遣走了服侍的人,坐在当中对三个属下说:“我们难得尽兴,大家都随便些,我是喜欢自己斟酒的,你们也请自便。”
他举起酒杯对坐在他右面的程卓说:“程卓,你一路风波辛苦,运进急需的米粟十万石,为我解了燃眉之急,我敬你一杯。”程卓欲起立相谢,被凌风按住了,说:“我说过大家不要客气嘛。”他喝完了杯中酒,坐在那里凝望着几个亲信,何弘和程卓都是三十出头年纪,曹玮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何弘相貌儒雅,细眉长眼,方正面孔,看上去颇为沉稳。程卓比他小一岁,举止有些不羁,他举杯对凌风说:“大人,这趟辛苦不算什么,等我从北番回来之后,那时您再看看我的此行的实绩,比之何弘代行您职务的时候的成绩如何。”
凌风笑着不说话,何弘皱了皱眉,程卓显然对凌风回京的时候把印信交在何弘手里不甚满意,但当时确实只有何弘在凌风身边,所以当凌风把去北番的使命交予程卓时,他是跃跃欲试,定要做出一番成就给何弘看看。
何弘深知,凌风让程卓去北番,用意肯定不是送一份嫁妆那么简单,程卓此行稍有不妥,就会前程尽毁。他看着凌风,心想,大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王上叫他去剿灭达奚,而他现在却在讨好达奚,此事非同小可,大人是聪明人,他就是不顾百官的议论,也不会不顾王上的感受。经历了尹源丧师身亡的大败之后,经历了凌风自己在众部落首领面前被达奚羞辱之后,王上的尊严已经经不起一点伤害,不管凌风自己是否能自圆其说,但在别人眼里他的做法和对达奚卑躬屈膝来买一时平安没有差别。
他在这里沉思,程卓在那边和凌风谈得很热闹,他说:“令岳叫我告知你,他过些时候也要来西北,那时将和你深谈一次。”
凌风点头,说:“我也很想念他。”
程卓说:“我总觉着你和他的关系不像岳丈和女婿的关系,有些与众不同,说亲密吧,你们很少来往;说疏远吧,但是你有心腹话也只对他一个人说。”
凌风饮了一口酒,说:“你怎么知道?”
程卓说:“从令岳话语中咀嚼出来的。他还让我对你说,‘海运米粮虽然经济,但要动用大批船只,他这里无法备办,也只能偶一为之。’”
凌风‘哦’了一声,说:“那这次的船只呢?”
程卓说:“是陶朱先生找少府卿莫韩帮忙的。”
凌风低声说:“莫韩肯帮这个忙,倒也不怕景文殿下见怪。”
程卓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陶先生现时和殿下打得火热,他对殿下说要敷衍你的面子,殿下也没话说。”
凌风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觉得我很奇怪不是,别人要杀我,我还给他送买刀子的钱。”
程卓说:“陶先生和殿下过往,是您的意思?”
凌风一耸肩。
程卓见左右没有外人,遂轻声对凌风说:“殿下是酒色之徒,成不了大气候,大人您对大秦的王位,就真的没有一点想法?”
何弘正在低头沉思,却猛然听见程卓的话,他们几个人盯着凌风,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
第十六章
凌风沉吟了许久,屋里的空气像突然凝固住,大家都如石头人般定在座位上,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他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身子,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他的眼睛在几个亲信下属脸上扫视一下,提起酒壶自己斟了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凌风的神情沉静,他淡淡地说:“我没有去想过要争取王位,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愿意。”他望着大家,程卓不禁失口说:“大人,你怎么这样傻呢?景文殿下对你虎视眈眈,你自己不去主动进取,难道等着到时候把脖子直接送到人家刀口底下吗?”
何弘制止他说:“程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大人,大人淡泊权势,不想为争夺王位而起流血纷争。景文殿下是王上的亲孙,由他继承王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你现在这样说,不是陷大人于不义吗?”
凌风说:“也不是完全为此,我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的确战战兢兢,但以我现在的处境,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事了,不如趁现在还有些时日,能定下心来做些实事,为后世开一番新局面。”
程卓说:“您要是登上王位,有什么事不能做?到了景文那个酒色之徒登位,您现在纵有善德美政,,还不是一并推翻,终是一场白辛苦。就算是为天下苍生着想,您也不能再惺惺作态了,还是早些动起来的好。”
凌风看着他说:“真的登上王位,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些巧言令色,粉饰太平,耳边灌满了颂圣的谄媚之言,旨令一出,大小官员无不凛遵,自以为无所不能,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更容不下对自己权力的半点限制。要说像如今这样,心存畏惧谨慎之心,是难上青天了。我自知自己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也只是个寻常人,不敢妄自为尊,以为自己可以比肩古代的圣人。现在这些事情不做,以后纵有侥幸之日,大概也做不得了。
曹玮半晌没说话,他看着凌风,最终插了一句:“大人您用心良苦,但可曾想过夫人和公子吗?”
凌风说:“我岳丈精明过人,他现时和景文走得那么近,辰儿是他唯一的外孙,他定能保护辰儿周全的。”他举起酒杯说:“大家好像都没有什么兴致了吗?我有些好东西给大家下酒,程卓,他们两个还没看见过那些东西呢,你把箱子打开,给我们添点酒兴。”
程卓答应一声,从身上取出钥匙把后堂上的几个箱笼都打开了,顿时,堂上宝光盈目,锦绣堆满,金玉交辉,映衬着灯光分外耀目,仿佛变了个世界。不知有谁‘啊’了一声,大家看着这个小小的珍宝库,脸上都是心驰神醉的表情。这些物品经历千挑万选,都是顶尖的珍品,不单是本身的价值惊人,用于镶嵌、制作这些东西的工艺水准也是非常高超的。这可不是普通的豪富之家用于炫耀财富的那些个物件,而是只有凌风这样特殊身份、地位和风雅的品鉴能力的人才聚敛得起来的巨大财富。
程卓曾经和陶朱一起清点过这些东西,现在第二次看见仍然十分激动,他说:“陶先生说,‘皇宫里的上品,也不一定比得上这些’,王上对大人可真是厚爱。”
凌风微笑,他看着大家,说:“这份嫁妆,送樱桃是足够了,这样,你们从中各挑一件,算我送给你们留个纪念。”
三人犹豫一下,他们知道凌风的脾气,也就没有推辞,何弘从中拿了一块玉佩,程卓拿了一个玉碗,曹玮拿了一柄镶金嵌宝的锋利匕首放入怀中。
凌风说:“我少年得志,耽于奢华,珠玉珍宝是我之爱,一看见珍品,总要千方百计占为己有。这些东西,也未必是好来路。”大家看他如此直白,一时不知如何回言。程卓看看他手中的那个玉碗,光莹透底毫无瑕疵,且雕工精美绝伦,虽是素净无文,但碗体匀称,打磨精细,看上去竟如造化天成的一般,看不出人工的痕迹。非有最上等的玉料和顶尖工匠的精心制作,历经岁月之功才能完成。
何弘说:“樱桃一个歌妓,这些嫁妆对她来说太丰厚了,您就是嫁女儿,也用不了这么许多。”
凌风听他顺口提到‘女儿’两字,面上一暗说:“我十几年珍藏尽在其中了,这些东西,原是确是我之珍爱,如今经历几番波折,我才惊觉,金银珍宝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对我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