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了一下才说:“我就是死掉,也不会再落到你手里。”说罢一甩手出帐去了。
程卓陪锡金回达奚的龙庭,达奚见到表弟心中欣喜,他对程卓说:“你去回复凌风,他爽快,我也爽快,他可以相信我的信用,我说出去的话是不会收回的。”
此时在平阳城中,凌风正在堂上议事,他接到凝威的书信,打开一看,一张盖着他两枚印信,用他的笔迹填就的文书飘了出来,凌风细看文书,不禁大吃一惊。
第十九章
近日来,外来的米粮源源不断的进入平阳,又从平阳运往他地销售。粮价在慢慢平抑下去,这使城中的粮商开始心慌起来,因为凌风在将府库的粮食销售给他们的时候只收了半价,言明一个半月之后再收取另外一半价款。他说体谅大家周转困难,等粮食售出后再行收取余款也不迟,其实他心里自是另有打算。
如今市面上粮食充裕,本地的粮商们囤积了满仓满谷的粮食就难以出手了,要是也开仓售粮,但眼看粮价如自由落体般迅速下滑,此时出手割肉,可实在是心疼。
他们集体去找凌风,请他宽限些时日,这位大人非常客气,请他们在后堂坐下,令侍女上茶,接着便问起这里的风土人情,然后他又说:“我初到此地人地生疏,正需要诸位扶持,如今国家经费不足,支应边储军器物料颇为吃力,古有采办之法,佥令商户代为采买,时时亏损市价,重累于民。如今海上运粮甚便,府库粮食本来是为支应军中,现在毋需了,这些粮食售予诸位,所得款项用于购买军器,公私两便,甚为得宜。你们为我解了燃眉之急呀!我谢谢大家。”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粮商梁行说道:“大人为人厚道,大家都是敬重的,我们有个不情之请,因购自府库的粮食尚未全部售出,应纳的粮款可否宽限几日,请大人恩准。”
凌风笑笑,说:“我知道,诸位有诸位的难处,离预定的日期还有五日,我再宽限你们十天,十五日后你们把款子送过来,没问题吧?”
众人从他这里得到了宽限,于是奔波筹集款项,他们手中粮食充足,所短的是资金,于是欲用粮食抵押借款,不想所遇的人都说:“如今市况不明,人人都说大人为了平抑粮价,千方百计从外地运粮,现在他的岳丈陶朱要到西北来,听说还要从海路运一批粮食过来。往日这边半枚金币一石粮食,现在价钱涨了数倍,不跌下来才怪呢!我劝老兄还是把囤积的粮食都卖了,尽快还钱给大人才是正理,要再拖延下去,怕是连本钱也收不回来了。”
这些人聚首商议,有人说:“凌大人是怪我们囤粮不卖,故意设了圈套让我们钻吧?”
梁行叹气说:“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他心里怎么想我们不知道,面上从未为难我们,现在怎么好再去求他。”
粮商李明说:“他卖给我们三个金币一石,现在粮价已经跌到一个半金币一石了,要是现在出手倾售,我们恐怕都要破产,那个笑面虎,手段忒狠了。”
此时凌风看着何弘说:“你觉着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何弘说:“民以食为天,这些人不顾百姓疾苦,囤积米粮希求高价,是应该狠狠惩治一番。”
凌风说:“我已经暗中命人以市价在市场上收购粮食了。”
何弘说:“大人原来另有定见。”
凌风说:“现时粮食充裕,但要是粮价继续下跌,外面的米粮不再进来,粮价又会上涨,现在离夏收还有数月,不能掉以轻心呀!”
这时外面有人禀报说梁行求见。
凌风说:“请他进来吧!”
梁行说:“小人来见您,有一事禀报。”
凌风客气地说:“您有什么事就请讲吧,不必和我客气。”
梁行说:“您将府库粮食售予我们的时候,有部分粮食言明是从平州库房提取,我到那边去提粮食的时候,州库空虚,竟无粮可给。知州秦某亏空府库,其事非小,我特来向大人揭发此事。”
凌风和何弘交换了一下目光,厅上静了片刻,凌风说:“那他是怎么应付你的?”
梁行以为他定会大发雷霆,马上找人去查,没想到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随口问一句,只好说:“与他好说歹说,他愿意自行出钱填还给我了结此事。”
凌风说:“那就好,谢谢你告诉我此事。梁先生,你们的粮款筹得怎么样了?”
梁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饶命,我们已经知错了,您现在让我们还钱,我们只有倾家荡产,大人宽厚,请指条明路给我们。”
凌风把他扶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说:“你何必如此,既然一时钱款无法筹齐,我再宽限你们些时日也就是了。”
梁行心想,你再宽限我也拿不出来,要是再有粮食从海路运来,粮价不知还要跌到什么价位,这可怎么办?
凌风朝何弘使了个眼色,让他出来打圆场,何弘说:“梁先生,大人个性最是通融,你也应该把底给他交清楚,彼此以诚相待才好。”
梁行只得说:“大人,何先生,我们平阳米行共有存粮三十五万石,其中十万石是从大人府库中购得的,如今本钱已经亏了一半了,大人心系粮价,对这个应该很清楚。”
何弘说:“那你们之前所囤的粮食,进价一定要比市价低许多,价高时卖出了那么多粮食,所得也颇丰吧?”
梁行说:“我们付给大人的一半粮价,也系高息借贷所得。所谓得陇望蜀,都想卖在最高处,当时粮价还在上涨,谁又肯轻易抛售粮食呢?因此卖得也不多。如今所获的利润,连利息也不够。”
凌风说:“既然如此,你们欠我的金币十五万,就按市价还十万石粮食给我,你意下如何?”
第二十章
梁行心想,这位大人不单有一个做商人的岳父,他自己也精明得很呢。无论如何,还粮总比还钱容易,他起身说,“大人,我回去同他们商议,尽快把粮食送到府库中。”
凌风说:“不用,这批粮食还是放在你们仓中售卖,待夏收之后再用新谷还我就是了。”
这样等于是把这些粮食无偿借与他们,梁行语气激动地问:“大人,您真的愿意把这些粮食借给我们卖?”
凌风看着他说:“无论如何,就算是值三十万还是十五万,在我眼里,十万石粮食总是十万石粮食。在你们眼里可就完全不同了,等夏粮一收上来,粮价下跌,十万石粮食可能只值十万或者还要更低。我劝你们还是尽快把粮食卖出去,不要再囤积了。”
梁行自是千恩万谢,他走后,何弘问凌风:“大人这样做是什么用意?”
凌风说:“现在粮商仓*有三十五万石粮食,我陡然抽出十万石,对粮价自然有很大影响,或许粮价又要高涨。若要让他们还钱,他们到哪里去找十五万来还我?商人贱入贵出,自是他们本等之事,他们又不是做慈善家的。平阳府地处商旅要道,又是西北首府,此地的粮商,生意网络四通八达,沟通水旱两路,人说‘商业就像人身上的血脉,血流不畅,人就容易生病。’官府势力再大,也不能取代他们的作用。把他们搞破产,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恨他们囤积粮食牟取暴利,小小惩戒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我要对付他们是举手之劳。现在让他们待夏收后再收粮上来还我,实在已经是给了他们很大的余地了。”
何弘说:“大人为何不直接将粮食低价售予百姓,却一定要借助这些粮商的手呢?”
凌风说:“也许是因为我宁愿相信奸商,也不愿相信底下的官员吧?商人只要赚钱,我可以利役之;当官的要名要利,要讨好上司求升迁,要讨好百姓求名誉,又想发财,手下胥吏再借机勒索侵吞,各人做法五花八门,我都能一一控制住他们吗?”
何弘说:“大人平抑了粮价,又以陈粮换新谷,还收了十五万,真是三全齐美。”
凌风说:“这十五万,我还是要用粮商的名义送州县学校为学生日常薪水之资,不会用于充填府库。”
他看着何弘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我就是再看不起自己,也不可能借控制粮价的机会牟利,这样也太下作了。这笔钱是从粮商口袋里榨出来的,当然要以他们的名义用出去。”
这时曹玮进来,交了封军中来的公文,凌风一楞,他问:“军中出了什么事吗?”
曹玮苦着脸说:“大人,您还是自己看吧!”
凌风打开公文,仔细阅读,不由得也是皱紧了眉头。何弘拿着盖有凌风印信的公文惊讶地说:“大人,这是您的笔迹吗?”
凌风耸耸肩说:“定是程卓模仿了我的笔迹,我不该把空白公文交予他,如今真是追悔莫及,此事定会闹出大风波来。”
何弘说:“程卓就算急于求成,也不能模仿您的笔迹呀! 您远在平阳,怎么会这么快知道锡金被我方俘获的事,道理上也说不通。兹事体大,他应该赶回来禀报您妥善处理才是。”
曹玮说:“大人,凝威恨您入骨,如今此事落到他的手中,这可怎么办?”
凌风说:“让我一个人仔细想想。”他进了书房,也不点灯,静静地在椅子上坐到半夜,才点起了灯在奏章上写将起来。
天大亮时,他把曹玮叫进书房,递给他两份奏章,两份书信。他对曹玮说:“一份奏章你通过枢密院递上王上,另一份你请求面呈王上。两份内容是不同的,你千万不能弄错。这书信交与我岳父和妻子,诉说别后思念之情。”
三日后的深夜,程卓兴冲冲日夜兼程回到平阳,他要进凌风书房给他报喜,却看见书房黑着灯,他去找何弘,何弘拉他坐下,叫厨下送来酒菜,给程卓满斟了一杯说:“你去北番跋涉一场,见达奚陈述利害,我这里安居无事,我先敬你一杯。”
程卓得意地说:“到也不辛苦,有大人的空白公文在,一切顺顺利利。达奚此人倒也爽快,我帮他要回了被卫国捉住的锡金,他就什么都答应了。咦,大人呢?”
何弘说:“大人去平州查知州秦某的案子了,此人贪污狼藉,亏空府库,是要好好惩治一番。”
程卓不以为然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搞得完吗?大人也就是杀几个官员树立威信,他以后施政,还不得靠这些人?”
何弘说:“大人自有定见,我们再喝几杯。”他斟满酒一饮而尽,接着又为自己和程卓倒了一杯。
程卓说:“何兄,我看你越来越像大人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喝酒的。”
何弘苦笑说:“是吗?”他看着程卓说:“程兄,我们以前住在京城,虽然日子清苦,时常衣食无着,但当时苦中作乐也很有意思。我们二人相处,如亲兄弟一般。现在我觉得在大人手下,反而关系不如以前了。”
程卓随随便便地说:“没有啊,我还是把你当亲哥哥看待。”
何弘的眼睛看了看粉刷雪白的天花板,在明亮的烛火上停留了片刻,显得有些犹豫地对程卓说:“既然如此,倒是我和你见外了。当初你去北番之前,我本想和你倾谈的,但怕你疑我,又恐大人不快,仔细思量就作罢了。”
程卓将酒杯端到嘴边,听了他的话不由楞住,又把杯子放下了,他说:“何兄,难道我此行有什么不妥?你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还是都给我言明了吧!”
何弘避开他的眼睛,低声说:“大人是做大事的人,细节上不甚注意,我们做下属的人要为他拾遗补漏,切不可再给他添麻烦了。你拿大人的空白公文令卫国放了锡金,别人定会说大人与达奚私下媾和,所以对他的要求来者不拒,有失大国的尊严,上次他出使的事情已经引起轩然大波,你现在又要把大人陷到泥沼里去了。”
程卓如被当头敲了一棒相似,他喃喃地说:“大人是说过要我谨慎,如今该怎么办呢?”
何弘站起来说:“大人令你自行回京去向有司去解释此事,他没有说别的,我相信你是不会拖累大人的。”
第二十一章
凌风身在平州,却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很大部分到京城里,可惜路途实在遥远,待到曹玮两个月后从京城赶回来,他终于才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在通过枢密院递上去的奏章里他自劾请罪,说交予程卓随身携带的空白公文是为了便利他通过北番与大秦边境,不想程卓会拿了这张公文去做了别的用处,此事他也非常吃惊,感到愧悔交加。他对下属过于纵容,轻易将空白公文交予程卓使用,致使程卓借此肆意妄为,致国家法令于不顾,私放敌将,既有损国威,也打击了士卒的士气,其罪非小。他不敢私自处置程卓,特将其解送京城处理,请有司定罪发落。
程卓被解到京城,就直接进了刑部的牢房。这里阴暗潮湿,到处是犯人有气无力的呻吟声,犯人颈带长枷,身缠铁链,被狱卒用鞭子催逼,日日在他的牢房前穿过,这里的腐臭污浊的气味直冲口鼻,他感觉大约地狱也不过如此。
最难熬的是一连数日,都没有人理他,虽然狱卒对程卓还算客气,没有给他戴刑具,他在这个环境里也是彻夜难眠。
又过了几天,牢头晚上携了酒菜进来,暗暗对他说:“程先生,王上派有关衙门三堂会审你,日子就是明天,你可要好好思量一下该如何应付。”
程卓谢过,又随口问他:“看你对其他犯人这么威严,和我怎么这样客气?”
牢头一笑说:“凌大人的面子总要顾吧?程先生,有大人在,你的官司无须发愁,酒菜在此,你且宽心享用,我不奉陪了。”
程卓将壶里的酒喝完,果然心宽了不少,他躺在床上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次日狱卒给他戴上刑具,两个狱卒押着程卓离开牢房,从边门出了院落,顺着监狱高高的墙垣中昏暗的长巷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