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低头说:“凌夫人。”琼英说:“你们大人一直在我面前提到您的名字,对您称赞不已呢。”
程卓说:“大人过誉,程卓实不敢当。”
陶朱说:“女儿常来我这里,以后大家都是自家人,你也不要过于拘礼,反而教人为难。”他叫人带程卓去更衣休息,转过身看着女儿,见她面色憔悴,身畔不见外孙。遂说:“怎么,王上又把小辰接进宫去了?”
琼英哀怨地说:“他自己在西北逍遥,这么些时日才寄封书信过来,王上又霸着孩子不放,他们有曾想到我吗?”
他父亲默然,说:“凌风也有自己的苦处,当时我力阻你嫁给他,就想到了会有现在一天,你多放宽心,没事就住到家里来。那边深宅大院,不回去也罢。”
这边凌风听了曹玮的回报,点头说:“总算平安无事,我也可以松口气。过些天他来西北,就又能见上面了。”
这时何弘进来,对凌风说:“大人,平州知州秦某贪赃滥敛民财一案,已有眉目,我列了八条罪证,请大人过目。此案宗卷账簿堆积如山,全靠叫了州学的学生一起阅看,才很快有了结果,其中有几个出色的,要是调入府中,也是大人的膀臂。”
凌风点头,接过何弘的册子,上书秦某八条罪状:
一、 滥加田额以多入田赋,潜令下属滥报垦荒田地以要名,就以申报田额起科征赋,重累于民;将多收田赋暗中侵吞。
二、 国有岁贡,令各地上贡其土宜物产以供官用,秦某私令折钱缴纳,又高估其折算价格,重敛于民,从中渔利。
三、 征募物资佥令州中富户办理,又不付或少付买价,致令富户变卖家资偿债,无信无义,有亏朝廷令德。自己反将这些开支记入账册,从府库中开销。
四、 借岁纳赋税需载运京城入库或运济军用为名,加征脚力运费,所征竟超过正额数倍。
五、 于要道、桥梁、渡口滥设关卡,征收过往商旅算赋,私下与设卡之人分赃。
六、 将府库钱粮高息贷与民人,将利钱吞没,对无力还钱之人,滥派吏员上门催逼,致令乡人弃产逃亡,颠沛流离。
七、 佥令州中富户以应差役,民不堪其扰,又借机私收贿赂以免其役。
八、 将府库存粮私下变卖,又找机会将其逐步开销。
凌风咬牙道:“好啊,还有什么敛钱的法子他没想出来,此人刮地皮的能力倒是一流。”
何弘说:“平州官员大半与秦某有牵连,此地官场怕要为之一空。今次没收钱款甚夥,府库可以宽裕了。”
凌风说:“我不学前人的‘xx跌倒,xx吃饱’,他既是从老百姓那里刮来的,就还给老百姓好了,你拟个文书下去,免了平州百姓今年的田赋。”
第二十四章
二门之内,大堂之前,院落里挤满了百多个官员,他们屏息而立,眼睛瞩目在堂口紧闭着的十几扇黑漆漆的槅扇门上。
他们在此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里面人影闪动,但声响全无,寂静得叫人害怕。院落里松柏参天,遮阳蔽日,在这个时候,真有一种阴沉沉的感觉。这时,十几扇门同时打开,曹玮出来说:“凌大人请诸位大人老爷进来。”
凌风身着官服,坐在正中案桌后面,他面子上还算平静,但却没有了平日的温雅之色,看上去面孔绷得很紧。官员们屏息列队进入大堂,向他行拜谒之礼,他只随意用手挥了一下,说:“列位免礼,请起吧!”
他的眼神在各官员脸上转来转去,这些人不由得冷汗直流。又过了许久,凌风才开言说:“王上把西北官员的升转降黜都交予我了,原先你们是由吏部考成的,如今我事务繁忙,也无心考核你们,送上来的户口田亩赋税簿文,我只览过一遍就罢,你们也不用争高就低,相互比较,如有积劳,自在百姓口碑,我心中也自有数,无须在簿文上做手脚。”
大家一楞,无须考核,那凭什么定升迁?
在各人惊诧之时,凌风又说:“平州前知州秦某人滥敛民财贪赃一案,你们都可知晓了?
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道:“秦某贪赃枉法,死有余辜,大人处置的是!”
凌风说:“他既是死有余辜,你们可知我为何只判他充军三千里吗?”他盯着他们,说:“秦某的罪状,我的文书发下来,你们都可看到了,似他的作为,你们或多或少都有过吧?”
官员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凌风继续说:“朝廷法令攸关,但山高皇帝远,终有看不见的地方。有时就睁只眼睛闭只眼了。如今我来到这里,不得不重申法制,不以咎既往,惟以儆将来。我已经厘定税则报王上谕旨批复,即发下各州县要道张贴。除此之外,敢滥敛民财多收民一丝一毫者,必将按律定罪,决不宽容。”
“我为秦某之事,免了平州一年的田赋,若以后再发现官员贪赃,即抄没其家,用来抵百姓的赋税,我看百姓对此没有不愿意的吧?”
他蓦地立起身来,朝大家一拱手说:“我的话已完,不耽误大家公务,你们回到属地,大概文书也到了。请诸位将现行陋规尽皆蠲除,如再有此等事,许民众上告,我听到一件,就办他一件。”他又凝视了大家一眼,转身闪入后堂。
他们直到出了二门,才放下绷紧的神经,开始议论起来。几个州官在前纷纷议论,后面的县官只是应声附和而已。这边蔚州的王大人说:“王上派他过来是对付达奚的,他只要搞好军资筹集调运,会同凝威将军剿灭敌酋就是,我们供应军需,自然要向老百姓征集,难道还能变出粮草来给他?”
这边庆州的张大人说:“他要讨好老百姓,那达奚就不打了?军资筹不上,运不过去,那时跳脚的是他,与我们何干?”
“若是他克扣我们,衙里的公务办不下去,那时再上表启奏王上与他论理。眼前先让他一步,不能吃眼前亏嘛。”
“只怕到了那时,自毁前言,打自己耳光的是他凌大人吧!”
凌风坐在后堂上,几个属下围着他,站在他身边的何弘,在他右边的几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都是处理秦某人案子时从平州州学里选出来的,前面的窦仪、程信、孙觉出身商贾之家,于货物装载传运之务颇为熟悉,后面的孙觉、季本精于帐簿文书。在他的左边十数人年纪三四十岁上下,是凌风专门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调来的,精于法律,原先就是他的好助手。凌风打算派他们巡回各州县,清理案件卷宗,受理地方官员贪赃不法的案子。
何弘有些担心地对凌风说:“大人如果逼迫他们过紧,就怕他们干脆袖手不理,坏了您的军机大事。”
凌风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们如要保官位,不得不奉承我,我也不为难他们,需要的开销必得不会少,不去过分要求他们就是了,我也没有真指望他们做事,能少添些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他挥手让大家下去,转身对何弘说:“你将我这里的情况,拟个奏章上奏王上,我知道我的做法定有可议之处,与其被他人加些蜚短流长报给王上,还不如让我抢个先手的好。”
何弘问:“王上会认同您吗?”
他有些疲倦地伏在案上,向上挥手说:“看吧,要是王上有意见,我再改过。”
朱光用过晚膳,感觉心中很畅快,他今晚是和两位夫人和小辰一起用饭的,两位夫人几乎没怎么好好用膳,一直围着那个小猴子在转,小辰左手拿着玩具小马,右手抓着木头长刀,在朱光的寝宫里奔来奔去,好容易才能哄他吃一两口饭和点心。朱光在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一点不嫌孩子吵闹,反而有些怂恿他的意思在内,宫里人都说那个孩子已经被他宠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孩子的喜欢和对孩子父亲的不满似乎是成正比的,当他回到内殿,看见凌风的奏章摆在案上,就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时,侍卫说:“殿下和少府卿莫韩求见。”
朱光摆手说:“叫他们进来。”
景文和莫韩见过朱光,景文先说:“莫大人有事向王上启奏。”朱光点头,莫韩说:“凌大人上表说,‘西北今年上供朝廷的赋税,因军中之需,要比往年减少三分之一,三年后才恢复常额。’王上顾念军务要紧,因此准了,但朝廷开支巨大,缩减不易,要是过于撙节,恐朝廷体面攸关,因此请旨定夺。”
朱光面上顿时有些不悦,他说:“能省就省些,你和景文商议,看着办吧!”
景文在旁说:“凌风仗您宠他,行事也太过嚣张。他口口声声说要打达奚,却始终按兵不动,却克扣对朝廷的进奉。他说府库短缺,王上可知,今次西北饥荒,他不肯开仓放粮,却将粮食卖给奸商图利,我看他一心只想着自己捞好处。”
朱光哦了一声,说:“那西北一定饿死了不少人吧?”
景文一时语塞,但马上说:“无论如何,凌风孜孜于小利,实在有伤体面。”
朱光默然,他不耐烦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他晚上回到寝宫,顺贞夫人说:“凌夫人来了,正在后面陪着孩子呢?”
他有些鄙夷地说:“孩子有你们抚育,不用让她过问,商人家出生的女儿,懂什么大体?”
顺贞低声说:“人家毕竟是孩子的亲娘呀!”
朱光高声说:“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凌风娶商贾家的女儿,他现时也学会像商人一样和我讨价还价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琼英在隔壁听见这话,不禁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五章
他坐在书房里,那眼神里有些迷茫之色,桌边有几个空酒壶乱糟糟堆在一起。现在正是盛夏时节,书房里十分燥热,院子里绿色繁茂的树木上满树的知了“吱—吱—吱—吱”放声齐鸣,使人更加觉得烦躁不安。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他低声说:“进来。”曹玮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强烈的酒气,脸色顿时暗了下来,说:“大人,您又在喝酒?”
凌风没有看曹玮,他浑身弥漫着酒气,脑子里昏昏沉沉,也许人在兴奋投入了一段时日之后,总会陷于不同程度的倦怠无力之中,变得非常消沉,他现在就是如此,满桌的公务堆在那里不想碰一下,却整天与酒杯为伴。
他慢慢抬头看了一眼曹玮,那样子有些犹豫,曹玮看他如此,他毕竟是凌风的心腹人,于是轻声问:“大人是否觉着寂寞,要不要我给您想想办法?”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年轻时对自己放任过一阵子,娶妻后开始尽量收敛自己,如今妻儿不在身边,他实在是有些寂寥了, 但这里比不上京城,他自己目标太明显,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不像京城里景文有几个情妇,面子上还能行若无事,要他在这里像景文这样,大概早就吵翻天了。
凌风对曹玮说:“算了,我累了,你让郁李来侍候我就寝。”
曹玮扶他到卧室里就出去了,凌风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郁李为他放下帐帘,他看着她苗条的身姿在眼前飘来飘去,酒一上头,禁不住感到心动神摇,他低声说:“郁李,你过来。”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的眼神,轻轻向后退了一步,颤声说:“大人……”
他不知为何有些着恼,站起身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在她耳畔低声说:“怎么,你还想着那个人?”她感觉到他满口的酒气,身体发软,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把她抱到床上,一口吹灭了桌子上的灯盏。
次日清醒过来,他满身是汗,脑子还有些迷乱,昨夜的事情似幻似真,郁李早就退出去了,这时另一个侍女端来面盆为他净面,这原来是郁李做的,他知她有意回避,不禁有些歉然,不过也好,免得两下尴尬。
他用过早饭,在书房里开始办公,不知为何,他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运起笔来思绪如神,半天功夫就把积压了几日的公文处理完了。几个下属进来时看见他的样子,都有些暗暗诧异。
还是曹玮知道他,看凌风神态有异,等他们两个独处之时,就暗暗问他:“大人,您有了新宠了?”
凌风脸上发红,说:“是郁李。”
曹玮说:“您太迂了,她原是王上所赐,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您碍于夫人,才让卫国这小子捷足先得,郁李本来就应该是您的嘛。”
凌风摇头说:“此非你所知也,不过现在也无可奈何了,此地的公事一了,我还是到军中去走一走,王上委我之职原是要主管军务的,不能把这头完全放任给凝威处置。”
提起凝威,曹玮脸上顿时愤然,凝威指使人杀害了他的上司越石,又串通绮兰国在上次战争中陷凌风和他于重围被俘,如今凝威自己却还逍遥自在,且被王上委以重任,他一想起来就愤懑难当,他知凌风和他心意一致,就说:“凝威恶贯满盈,早就该绳之以法了,您在军中要好好搜搜他的底细,现在兵符在手不去办他,难道还要让他去害人吗?”
凌风点头说:“不管如何,看机会再说吧。”
这时有人轻敲书房门,曹玮过去把门打开,何弘进来对凌风说:“有一女子作男妆打扮,说要见大人,大人是否要见她?”凌风惊异地问:“是吗,是什么样人?”
曹玮起身说:“大人,要不我先去看看,若没有什么问题,再将她带来您这边。”
片刻之后,曹玮把那女子带进书房门,随即就退了出去。凌风见到那女子,不由得惊讶地站了起来,低声说:“你怎么来了,她好吗?”
书房门关了一个多时辰,凌风出来叫曹玮,他神态激动,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他控制住自己,轻声吩咐曹玮小心将这位姑娘护送到她的住地,随即又把门关上。
待得曹玮回来,他已经镇静下来,坐在那里对曹玮说:“我十几天后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