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滚雷在他头顶上响过:“如果绮兰和大秦重新开战,你怎么办?”
他躺在那里,眼神空洞茫然,他问:“为什么要开战,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是娇娜的父亲,却从未为她考虑过,为什么我们的女儿就不能继承一个更广阔、更美丽的国家?大秦国的部分领土原本是属于绮兰所有的,是被他们抢夺过去的。”
她的眼睛闪着热切的期待,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如果我们女儿能继承三个国家:‘绮兰、大秦、拂林’,那她就会成为权倾天下的女王。当初施云就有这个设想,如果先取得大秦,再打拂林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还这么年轻,我们在一起能做多少事啊!”
她去搂住他的身体,却感觉他像冰人儿似的寒冷,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潮给冻僵了,他干笑了两声说:“听着真叫人激动,是不是?”
她说:“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我一直单纯把您当做女人来爱,几乎忘却了你是绮兰的女王了。即使自此之后我们不再相见,我也会一样爱你到死。我只能说这么多,如果有朝一日我让您伤心难过,请您一定要记得我今时今日所说的话。”
“你就这么绝情?”
“我爱您和我们的女儿,为着您和女儿我也愿意爱您的国家。我们无论能占有多么广大的土地,死后所能占据的也只有其中的一小块而已,我从未想为领土而杀人流血。且我这边被对您的爱情所牵制,那边为王上和妻儿所牵制,可供我回旋的余地实在太少了。如果大秦和绮兰开战,我所做的也只能是战死在沙场上而已。”
“你别老是说‘死’,你要吓坏我吗?”
他在她耳边温柔地说:“我只说‘爱’,我对您是刻骨铭心的相爱,对我来说,您是世上唯一的女人,即使您把我踩在脚下,将我千刀万剐,我还是同样爱您。请您相信,我们的心从未分离过。如果有一天您让人见证我临终的场面,就可以知道我一直到最后呼唤的也还是您的名字。”
她低语道:“世上真有这样的爱情吗?”
他说:“如果您此时此刻亲手递一把刀给我,让我得以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让您看,那我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她伤心地说:“你别再说这样的话,只要我们能平安幸福,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想办法满足你。”
“那您就答应我,在这里每一刻都只谈论我们的爱情,忘却那些凡尘俗世。我们现在彼此相爱,此生就不会再有什么遗憾。”说罢,他又把她紧紧拥在怀里。
虽然太阳还未升起,但前一天郁积的热气仍然不停向上蒸腾,使行路的商旅感到暑热难当,大道上稀疏的树林也像打了蔫似地,被微风吹过也不肯动一下。
陶朱催马来到女儿车前,指着前面一座高大的城池说:“前面就是平阳城了,进了城我们就先去见他。”
马车里甚为气闷,她身上都是汗水,却也不想把车帘拉上去透透风。毕竟已经快到了平阳了,她不想被人家感觉自己过于轻浮,给夫君招来议论。
她对父亲说:“您还是把货物安置好,我们再一起去见他。”
程卓在旁说:“这样,凌夫人,我先去通报大人,让他来接您好了。”陶朱点头,程卓就先行离去。
眼见程卓离开,她心中不由忐忑,半年多未见凌风,不知他身体如何,那日他匆匆离去,后来两个月后才来了第一封信,淡淡地解释自己前些天身体不太舒服,可听来人语气里,他确实是病得不轻,来信中的笔迹也很孱弱。这么长时间了,她实在是记挂他,有多少话要向他倾述呀。
商队进了城,来至货栈歇下,陶朱找来当地的熟人问道:“人说‘入乡问俗’,现在有了位新大人,好多规矩都变了,您可得和我好好讲讲。”
那人大笑说:“您是大人的岳丈,应该信息比我们灵通得多才是,现在反而向我们打听,你们翁婿倆可真会做姿态。”
这时何弘由程卓陪着匆匆过来,那商人急忙迎道:“何长史,有什么事请教?”何弘面色有些难看,额头上的汗珠在不停地滴落下来,他对陶朱说:“夫人在哪里?大人因公外出,我来接她回府。”陶朱说:“你们大人公事这么忙?他也该放开一下才是。”那人见他们谈家事,就匆匆告辞走了。
程卓见他离去了,他在旁边不悦地说:“凌大人两天前去蔚州了,他不在平阳府里。”
陶朱说:“他毕竟和一般人不同,公务在身外面走走也难免。”
程卓气愤地说:“既然是公务有什么不好讲,为何府里的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何弘不安地说:“程卓,你别在陶先生面前说这些,他面子上不好看,你别忘记夫人还在这里呢。”
陶朱心里如明镜一般,他不禁暗自摇头,凌风的胆子也太大了,他可真没有考虑过后果吗?但现在他也只好说:“何长史,不妨事,我们在府里等他。”
何弘暗自松了口气,这时琼英下了马车,款步走到何弘面前,何弘一楞,陶朱对他说:“这是小女。”他‘啊’了一声,心想陶朱的女儿不就是凌夫人吗?看上去这位夫人年轻美貌且娴雅大方,和凌风倒是颇为相配。他急忙说:“凌夫人,我是大人府中的长史何弘,大人不在府里,到蔚州公干去了。我特来接您回府。”
她平静地问:“和大人同行的还有何人?”何弘说:“有曹玮和十几名军士。”
她‘哦’了一声说:“我现在不想回府,你们大人是在蔚州吗?我现在就去找他。”何弘不安地说:“夫人,大人这几天就回来。现在天气酷热,你从京城一路跋涉十分辛苦,不要累坏了身体,大人会责怪我的。”
她说:“他最善解人意,不会怪你。”她对父亲说:“您陪我去吗?”
她父亲说:“你还是听他回来和你解释,事情可能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您不陪我去?”
“现在已近中午,你先休息一下,待傍晚太阳下山后我们再出发好了。”
他安抚住女儿,走出去低声对何弘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临走之前连句交代也没有吗?”
“大人的性子您也知道,也许他确实是有机密的大事要办,夫人的反应太激烈了。”
陶朱心想,要真是那边,也可以说得上是国家大事了。他说:“你派人先赶去通知他,我同女儿慢慢过去。”
第二十九章
他倚坐在书案边,将手肘支在案上痴痴发愣。女王沐浴出来,披了一身碧色轻纱长衣,头上秀发随意地盘成髻子,外面围绕了细细的珠链,一枚赤金坠子正垂在珠链正中她的眉心所在的地方。
她持着白纱团扇在他眼前轻轻一晃,他仿佛浑然不觉似地,没有一丝反应。她微嗔着用团扇在他头上轻轻一拍,娇笑着说:“在想什么呢?也不理我?”
暑热的天气,后堂上铺了一张紫丝席子,他们两个赤足踩在席上,摇着扇子纳凉。堂外榴花如火,槐荫遮阳,细细的蝉鸣声叫个不停。他伸手环过她纤弱的腰肢,她微微濡湿的发丝垂在鬓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让她倚在自己的心口上,倾听着他的心脏一阵阵激烈的震颤。
他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她吃了一惊,柔声说:“你又在想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他直冲冲地说:“显德,你等我十年,十年以后,你让我去哪里我都听你的。”
她不知是惊喜还是失望,他终究是给了她一个承诺,可他们的爱情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她低声说:“你这是缓兵之计吗?”
他抬头望着屋顶上细细的椽子,柔声说:“你知道我所期望的理想生活是什么?”他没等她应答,就接下去说:“小小一座宅院,后面十几亩农田,春耕秋收,没有战争侵扰,没有官府横征勒索,太太平平把女儿教养长大,看着她嫁出去。”
她嘲笑他的天真幻想,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位,还能脱身而去吗?她自小出身皇家,根本不能想象除了富丽奢华而又*无度的宫廷、朝臣卑躬屈膝地逢迎和近亲看似文雅有礼的面幕背后无休止的阴谋争斗之外,还能有其他类型的生活,可是她也许就是爱上了他藏在冷静干练的外表后面近乎放纵的大孩子性格,也只好撇着嘴说:“你别忘记,在那边你还有一个儿子呢!”
他痴情地望她,信手撩拨着她漆黑细柔的发丝,略带苦涩地说:“也许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忘却我还有一个家。”两人依偎在一起,堂上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他们轻轻的呼吸声。
堂前一阵纷乱打破了宁静,嫣红款步进来,对凌风说:“大人,曹玮有事报告您。”他着上丝履步出堂外,看见曹玮面上有些焦急,他低声对凌风说:“蔚州有缉捕差役叫门,说我们这里有可疑人等。开是不开?”
凌风皱眉,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些个官员自平阳回来之后,变得清闲无事,凌风要求今夏的田赋照旧额交纳,五成折钱纳入州库,五成由村社集中运抵设在水陆通衢之处的十个大仓库里,那里可以给他们田赋已经缴解的文书,府库里只管收钱,生意也淡多了。
凌风派法司官员下州县巡查,于是老百姓都到那边告状去了,衙门里变得空空如也。
他们本来想给他颜色看的,现在被他撂在一边,却不得不想法子讨好他了。王大人左思右想,对了,治安!蔚州与拂林交界,再往西又是绮兰国,来往人众又杂,又不了有奸细混在当中,如果捉住两个解到平阳去,也让凌大人看看我王某的见识干才!
他加派了人手四处寻访,倒也给他捉住几个为非作歹的,不过案子太小,吸引不了新大人的眼球,他把手下申斥了一顿,叫他们加紧查访。
这天有个差役班头上前禀报,“大人,城西郊外的一所宅子里有古怪,就进过两批人,第一批有几个标致女人,旁边还有携带武器的武士护送,第二批就是十几个男人,其中有两个领头的,面貌看不清楚。有两个女子真的美若天仙一般。”他虽是听旁人转述,可那人说得活灵活现,他也是心中垂涎。
王大人一拍大腿,“好,正合我意!”他转眼又犹豫了,“万一是京中贵戚怎么办?可不要得罪错了人。”
那差役说:“那些女人像是从边境那边来的,要不要我再去打探一下?”
王大人说:“你去敲门试试,不要太莽撞。”
凌风听了曹玮的禀报,才惊觉自己过于张扬了,二三十人在一间宅子里,怎么来说也太扎眼了。现时可如何是好?要是现在隐瞒身份,此处是他的宅院,往后来蔚州巡视,难道还要到其他地方去住吗?但自己潜地来蔚州,传出去总不太好听,何况还有显德在这里。
他前思后想,只好硬着头皮对曹玮说:“你告诉他们,是我陪夫人消暑,没有公事,就不去相烦王大人了,请班头代为问候他。”
曹玮心想,夫人?凌风这个谎扯得可真够大的,偷情的男人毕竟心中忐忑,就像凌风这么个大人,如今也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得颇为难堪。
凌风回到堂上,女王用纤指戳着他的额头娇嗔道:“夫人?你想得倒美,谁允许你这么说的?”
他陪笑说:“你不愿意就算了,那我去把曹玮叫回来,让他换个说法。”
女王眼角微斜,柔情似水,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要是能成真,我有什么不愿意,只怕终是镜花水月。”
两人情意绵绵,却不知凌风的妻子琼英也在向这里赶过来。
第三十章
晚上女王幽幽地问他,“以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吗?”
他无颜以对,最后说:“我送你到边境上再回去。”
女王眼睛闪了一闪,微笑点头。
次日一早凌风骑马护送女王的马车出宅门,侍女的马车跟在后面。这时那个知州王大人算是识趣,没有过来骚扰他们,但却在宅院门口派了军兵守护,因此吸引了不少闲人观看,他们眼见一辆辆马车出府,都是议论纷纷,曹玮看着凌风,发现他脸上有一丝绯红色。
凌风他们先向着平阳奔去,行了数十里后,凌风让手下的军士先行回平阳,他带曹玮随女王的马车折向东北方向。
他们刚刚离去,一袭快马就来至宅院门口,这时州中军士还未散尽,来人下了马上前拍打门环时,为首的军官说:“你是什么人,为何来此骚扰,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说我知道这里是凌大人的私宅,我有要事向他禀告。军官说:“你来晚了,凌大人同夫人已经回平阳去了。”
来人一楞,夫人?怎么又多有一位夫人?此事恐怕有些不妥,这时看门人开了大门让他进去,他在里面休息了两个时辰,又转身向平阳的方向迎了回去。
他在距蔚州十几里处正遇上陶朱陪着女儿过来,陶朱叫住他问道:“你怎么往回赶,大人呢?”那人讪讪的说:“陶先生,大人已经回去了,我们也回府吧!”
陶朱点头,就要令马车折回,琼英拉开车帘说:“都到了这里了,我想还是过去看看。”
陶朱知女儿素日脾气温和,但是实际上柔中带刚,此时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暗中叹气。
琼英令人启开宅门,看里面陈设繁华,他们临走前未曾仔细收拾,残脂剩粉,遗落的钗环饰品都散落在舍内。琼英拾起一只嵌着蓝宝石的耳环,面色难看极了。但她却没有哭,抬起眼睛望着外面,这座宅院十分雅致,后堂外面有一泓碧水,水边白石台阶,有三头白玉雕成的鱼龙正中向外喷吐珠玉般晶莹透亮的水花。榴花丛鲜艳火红,旁边的灌木丛中,艳丽的萱草、玉簪花、秋海棠、紫花苜蓿都在盛放,庭院上仿佛被织上了一幅娇艳的花毯。远处的树荫底下是一张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