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
她对父亲说:“他可真懂得享受,找到这样个消暑的兼猎艳的福地,怎不多待几天?”
这时陪他们来的侍卫报说:“蔚州的军官来了。”陶朱请他进来。
那军官小心地说:“大人陪夫人刚走,现在听说夫人又回来了,卑职甚是不解,所以特来探问。”
陶朱尚未开言,避入后堂的琼英先回言了:“我遗落了一件紧要物件,是回来取东西的。现在大人已经走了,我马上也要动身回去,您把军士撤了吧,替我谢谢你们大人。”
军官诺诺退下,她喃喃地说:“我在此真的遗落了什么东西吗?还是我自始至终就从未拥有过?”她忍不住把桌案上陈设的精美的小器物都推落在地上,后堂上狼藉一片。
她的气恼平复了一些,但实在不愿在此停留,于是她看了陶朱一眼说:“父亲,我们走吧。”这时她的丈夫正和女王并肩坐在马车里悄声倾吐着情话。
行了一段路程,女王招呼凌风坐到马车里,他把马缰递给曹玮,从右边车门进了女王的马车。
女王微服出行,她的马车并不大,前后座椅相对,后座舒适些,可以容三个人乘坐。凌风一进来,宫女都避出去了,在两边车门外的踏脚上,各有一个侍卫警惕地守护。
女王含情脉脉地轻抚着他的发丝,她看着他的额头说:“一两年不见,你的前额上已经有了纹路了,不知再过两年会如何呢!”
他懒懒地依偎着她,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思念是会使人变老,我们有句古诗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您定是没有听到过。”
她轻啐他一口,带着伤感地说:“你就会说些漂亮话,朝臣都称颂我年轻美貌,我也自以为能永葆青春,可是看见你,就感觉自己也在老去,再过几年,我们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说:“您依旧是青春美艳,大约是我改变许多了吧?也是,这几年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就算我们会渐渐老去,我们的女儿却也在慢慢长大了。”
她听他提女儿,胸中感到一阵暖意,她从嫩白细腻的脖颈上取下一条金链子,链子上坠着精巧的珐琅盒,外面镶了一圈珍珠,分开盒子,里面是小女孩的袖珍画像,他定睛看着,不禁潸然泪下,女儿长到五岁,他还未曾看见过女儿,今日一见,仿佛魂梦里懵然相见,但又感觉那么熟悉,似日日相见一般。
她凝视他的眼睛,说:“你哭了?”他回头拭去泪水,转开话题低声说:“马车跑得太快,激起不少尘土,许是被尘土迷了眼睛了吧?”
她把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链坠盒轻轻挂在他的脖颈上,那个盒子正落在他心口上,她说:“这样可以让你时时刻刻记起我和女儿。”
这时车辆飞驰,已经远远越过了拂林同大秦的边界,再行十几里路,就到了绮兰国的边境上了。曹玮骑着自己的马,还要照顾凌风的马匹,他眼看女王的马车越跑越快,不由心中暗惊。
他催马赶上两步,对着马车里面叫道:“大人,就到了边界上了,您快些辞别女王,我们回大秦吧。”
他猛然惊觉,依依不舍地望着她低声说:“我真是舍不得你。”
她微笑说:“你既舍不得我,可以陪伴我一起回去呀。”
他木然,伸手去拉车门,女王低声说:“马车跑这么快,你跳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我这次不顾一切跑来和你相会,就想过要把你带回绮兰去。”
凌风面色沉郁地望着女王,低声说:“是这样,我真没料到。”
女王将头靠在凌风的肩膀上,挽着他手说:“我实在不能放开你,以后我们就可以朝朝暮暮在一起了。”
他微笑凝视着她,声音却显得有些沙哑:“陛下,您爱得是现在的凌风吗?”
她像是被什么尖利的器物猛扎了一下,放开了他的手。
他仍然口含笑意,温柔地说:“如果您不是因为爱我才要带走我,自无可说;如果您是要把我当做俘虏系上镣铐,让我阴郁地跪倒在你膝下自无可说;如果您是为了您国家的利益而拿我对您的爱情做筹码自无可说……”
她厉声说:“你别再说了,不要对我这样残忍!”
他接着说:“如果您让我侧身于您的男宠之列,依靠献媚争宠来讨取您的欢心,我会看不起自己的。如果您爱的是以往的我,请不要把我困到笼子里去,关在笼子里的凌风不是凌风,顶多是他的一个影子而已,就如夜莺不能在笼子里歌唱。即使是黄金铸成的牢笼,我也会用自己的身体撞破它冲出去。”
他蓦地向外推开车门,站在外面的侍卫猝不及防,被他推下了车。这时车辆还在急驶,尘土从大开的车门外飞扬进来,两个人都被呛得透不过气来。
他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极力用自己的声音盖过车轮的轰鸣声:“希望您不要以为我是一个薄情的人,与其因为朝朝暮暮的相处磨灭了您对我的爱情,还不如趁现在让您永远记住我。”
第三十一章
女王既失望又伤心,她喝令车夫放慢速度,又转脸盯着凌风说: “凌风,你不要忘记,绮兰国的利益就是我们女儿的利益,你是她的亲生父亲,你有没有想过要尽父亲的责任?要是你始终将你的妻儿放在第一位考虑,我们就只能是陌路人。请你也不要动不动用‘死’字来威胁一个女王,我不会受你的威胁。告诉你吧,从此之后,就算你在我的面前被杀,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
他站在马车踏板上准备跳车,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低语道:“我走了。”她扭头不理他,身体微颤,他又犹豫了一下,右手按了一下心口,纵身跳了下去。
他趔趄了一下,膝盖向下一沉,重重地磕在了路基石上。这时一彪快马急驰过来,眼见就要撞上,女王不由尖叫一声,只见马上的骑士双腿夹紧马鞍,空出手迅速将凌风拉到了自己马上,原来是曹玮放掉了凌风的乘骑,催马赶了上来。
她最后向车门外凝望了一眼,伸手关上了门。后面的马车和骑士一批接一批在凌风身旁擦过,逐渐消失在风尘之中。他低声对曹玮说,“扶我下来。”
曹玮勒住缰绳让凌风下马, 自己返回去寻找他的马匹。方才还是车马纷扬的道路上,如今空落落只剩下他一人,而他的心胸中也似此的荒凉一片。他望着前方,女王的车马早已离去,大路上留下凌乱的马蹄车辙,如同他纷烦的思绪,也似深深刻记在他心口永远抹不去的累累伤痕。
曹玮走到他跟前,轻轻叫了声“大人”, 他这才惊觉,由曹玮把他扶上了坐骑。
他们由平阳赶到蔚州用了两天时间,由蔚州赶回去只花了一天半,在次日的傍晚就赶到了住处。曹玮搀扶凌风从乘骑上下来,凌风衣着整齐,他的脚步却有些蹒跚。
他回到书房,将身子靠在座椅上,两天来的疲惫失落,难过伤心全都涌上心头,使他感到心力憔悴,他正在闭目养神,这时书房门被轻敲了一下,何弘在门外说:“大人,您回来了?”
凌风声音沙哑地说:“是,回来了……,府中上下都好吗?”
何弘推门进来,后面是程卓,他的脸上蒙着一团阴云,看凌风的眼神中似藏着一团怒气。凌风看着他淡淡一笑,“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家里面好吗?有否让你带信来?”
程卓冷淡地说:“陶先生和您的夫人也来了平阳。”
凌风楞了一下,蓦地站了起来,他思绪一走神,右腿的膝盖正撞在案角上,不由感到一阵疼痛,他那天跳车时膝盖磕在石头上,上马时感觉剧痛,夜里更衣,才发现两个膝盖已经是血肉模糊。他勉强包扎了伤口,忍了下来。他面色苍白,捂着膝盖又坐回座位。他低声说:“她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程卓沉默,何弘说:“在您走后三天。”他有些迟疑地看着凌风,感觉对方实在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加重语气说:“大人,夫人也紧接着去了蔚州。”
他身体微微一颤,小声说:“她去那里干什么?”
程卓态度生硬地说:“大人,您是不是不想夫人到平阳来?”
他低声说:“怎么会呢,她回来了没有?我这就去看她。”
他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脸上写满了疲倦之色,何弘不知怎么有些同情起他,他说:“夫人还没回府,等她回来以后,您去和她好好解释清楚。”
他无力地低语说:“我累了,想先去休息,你们先退下吧。”他慢腾腾地站起来,拖着步子向内室走去。
凌风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午时,当他睁开双目,却看见妻子正站在眼前。
他披衣下床,默默站在妻子面前,最后挤出一句话:“几时来平阳的,怎么不等我回来?”
她一刹那终于把满腹的愤怒对着他发泄出来:“你就只会说这些,平时满口的甜言蜜语到哪里去了,都在那个女人面前说尽了吗?你可以在那里堂而皇之地称那个女人为‘夫人’,怎不就干脆把她带回平阳来?也免了你朝朝暮暮地辛苦思念她了吧! ”
他尴尬地说:“谁说的,没有这回事。”
她低声说:“你可知道我有多少次听到你在睡梦中叫别的女人的名字,为什么我要忍下来?”
他默然良久,最后才说:“无论如何,我们还有一个儿子,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她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为了权力把儿子像货物一样抵押给朱光这个暴虐自私的老头随意摆布,现在还跟我说这完全是为了他?你把我当做傻子了吧!他现在成了那个暴君手中的玩物了,如果这就是你所要的,那我对你也没话说,可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从朱光手中夺回来,你看着办吧。”
第一章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过去了。凌风站在朱光面前,躬身说:“陛下,微臣终于不辱使命。”
朱光的眼睛逼视着他:“西北大权归于你手,数百万金币财赋集于府库,整整六年,你口口声声说剿灭了达奚的反叛,却连达奚的首级也没有送上京来。”
凌风说:“陛下,达奚怎么说也曾是北番一方之长,我们大秦应有大国之体,他既已死,为何定要去凌辱他的尸体呢?”
“所以你就传令将他厚葬,还允许他的部下为他致哀?”
“虽然立场各异,但达奚与我有朋友之谊,我后来几次去北番,他也未曾留难……”
“这么说倒是你对不起他喽?”
凌风沉默,他派程卓去劝说达奚开放商路,保持边境和平。至此之后,西北安静了两年,使他可以抽出手来留心行政上的事务。
收上来的赋税除主要用于军需之外,他将余款在各地购买良田,以田地租税拨给州县学作为学校经费之用。这笔收入他没有让地方官府收掌,而是令学中师生共推了几个当地士绅掌理,将收支账簿存于学中。学校有了这笔收入,加上乡绅富商捐助,可以四处延聘良师,并资助贫寒士子求学。
他令学中士子将官府文簿案卷抄录一份存于学校,从中士子们可以学习律法税赋收支等经世之道,比整天价纸上谈兵强多了。
由于军需经常从驻地附近采购,于是许多客商从远处将货物运载过来进行交易,原来边境的僻远之所,因道路修缮及人流增加,也逐渐成了小小集镇,货物人众如潮。对于这些集市上的货物,他定一百抽一的低税,且令在集市上的商人共推数人收缴赋税,以五成交付军需,五成用于集市日常掌管、治安之用。
他招募农民在边境垦殖,对新开辟的土地免收田赋,只按市价收买他们的粮食作为军粮。几年之间,原本战乱荒废的边境变得繁荣起来。
由于他下令只能在大道设卡征一道三十抽一的赋税,而对集市的赋税归于地方官府,且税率在五十抽一至一百抽一之间,因此有些客商改走小路,将货物运至各地交易,有些地处偏远的地方也修缮了道路吸引客商以增加赋税。
他所用的人都是找当地人充任,临时委任职权,随才录用。他除严禁地方滥收赋税之外,并不干涉地方事务,地方官随例晋升,或走或留的也很多,他都任听其便,倒也两下相安无事。
地方官对这位大人倒不反感,毕竟他谦和客气,也不怎么摆架子。但他们发现,自他来了以后,下面的百姓似乎不怎么好应付了。凌风将历年来的律法条文详加修订后发下官府和各州县学,这样士子们有案卷和律法定例在手,官府断案略有不公,即有人纷纷议论。凌风派十数名司法官员巡回各地受理上告的案件,这样就好似在地方官府头上悬了一把刀,坐堂审案都是战战兢兢的,害怕那个案件被驳了下来。
还好凌风一道法令解了他们的困境,那里面说,“州县府令地位清显,不宜亲理民词,以免多遭物议。令各地挑选数名熟悉律法之官吏,开堂受理地方民讼,以众议定案。”
总之,在他治下,混事是容易的,只是捞不多而已,因为条条门路都被他堵死了。不过官员真要做事,如修缮道路,学校、庙堂、救济贫民之类,也可会集地方士绅富商共议筹资办理。赋税既轻了,他们这些人也乐意出这个钱来邀名。
要说他一点也没有关心北番那边,自是不可能,因为大秦的商旅队伍,一直行进在这条重新开通的商路上,他岳父陶朱第一个往来,就获利数倍,带动了各地的大客商跟进。程卓利用他上次去北番和达奚建立的良好关系,得了一支达奚的金头羽箭,来往的各部落都不敢侵扰他。北番极西面靠海,有几个良港,凌风示意程卓向达奚请求开放大秦的船只来此避风,这样从大秦至拂林国就有海路可通。他从府库出资借客商们之名修筑了港口设施,外面还加筑了城垣,大船停泊也不成问题,危急时刻还可以防御。
现在的达奚,已经沉浸在温柔乡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