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个人。”她又跑到大厅右侧,这里并列着三个狭小的房间,里面很低矮,自拱形的门洞望进去漆黑一片。小姑娘毕竟怕黑,她在门洞外住了脚,迟疑着要不要闯进去。
第十七章
他胸口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听见那个女孩的尖声吵嚷声,不知是怎么样的意志力才使他抑制住想要出去看看女儿的冲动,现在她只和他隔了一个门洞相对,咫尺之遥的距离只需一步就可以跨越。
凌风的心脏在发疯似地跳动,他企望女儿进来,他作为她的亲生父亲,就算不能抱女儿在怀里,至少应该有看看她的权利吧,可他还从来没有在近距离见过她呢。
青年时轻率孟浪的行为所结下的苦果,他算是真切地品尝到了,那苦涩的胆汁从他的喉咙口渐渐的渗透下去,一直弥漫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想叫又不敢叫,只能拼命扼住自己的咽喉,他太痛苦,而这种感情是无从解脱的,因为他的爱情乃是双重的背叛,对家庭的背叛和对国家的背叛。这两重背叛的罪孽压在他身上如大山一样沉重,使他透不过气来,使他窒息。他无法做出什么决定,因为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在他的左边也是陷阱,右边也是陷阱,这一个个陷阱张开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它们都想要吞没他,而他也甘心被它们吞噬,“让所有的惩罚都落到我一个人身上吧!”他在黑暗的小房间,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在心中重复念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小姑娘还站在外面,经过最初的一阵发作之后,她才发现她也不想揭盅最后的谜底。在她心目中那人是个坏人,是自她母亲心中夺走她父亲位置的人,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而她的父亲是个大英雄,英俊威武的男人,侍女偷偷跟她说那个男人也是俊美迷人的男人,不比广徽差,她不相信,也不容许别人拿什么人和她父亲相提并论,她不想有人打破她这个幻象,她不想见他了。
娇娜转过身来搂住母亲的肩膀,她撒娇说:“妈妈,我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我们回去吧。”
女王松了口气,但她还是颇为担忧地向那个黑房间望了一眼,才带着女儿有些勉强地离开了。
凌风非常失望,他没法再控制住自己,侍女们听见他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呻吟声之后奔了进来,发现他昏迷不醒地跪坐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等他再睁开眼睛,感到身上的病痛减轻了许多,在他身前有个背影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听到他有了动静才转身过来,凌风对他说:“海绥先生,您真是神医圣手,我觉着好多了。”
海绥的眼神很空洞,他低声说:“那就好,知道你自己不看医生的后果了?你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可能会死在这个病上面。”
凌风哦了一声,他有些疑惑地说:“我以前胸口也有过不适,但从来没有像这次那么严重,看来我的身体确实是大不如从前了。”
海绥心中冷笑,这种药就是这样的效果,你停药以后肯定会受不了,有可能五脏六腑都在痛。但你多用它一次,就多向死神靠近一次,到最后完全是无药可医。凌风支撑了十数天不肯去找他,也许再有几天时间就可以脱离这个药品的控制了,现在他是前功尽弃,十几天的苦算是白吃了。
凌风甘心让病痛折磨自己,但他并没有想到,那些病痛不是他身体本来就有的,而是眼前这个做医生的人给他带过来的,他也没有想到他的坚持本来可以让他摆脱那个药物,可他确实没有理由去怀疑那个医生。也许你让他开始为你治疗,就注定了必须得继续依赖他下去,这就是做病人的宿命吧。
反正凌风现在是暂时摆脱了,早上他又服了一碗海绥端上来的汤药,感觉病痛骤然脱体,心情也感觉好些了。海绥看他把药喝完,急着转身就要出去,凌风看着海绥,猛然想起一桩事来,他叫住海绥:“医生,请您等一等。”
海绥的面色马上就变了,还好他是背向着凌风,等他转身过来,面上神情已然控制住。海绥淡淡地问凌风:“您还有什么事吗?”
凌风问他:“您可有什么亲属在前线军中?”他想起那个和海绥相貌很相像的年轻人,他自称是海绥之子,于是凌风饶了那人的性命,只是下令暂时把他羁押起来。如果那人真是海绥的儿子,他也许可以想想办法。
海绥暗暗咬了牙,凌风的这个问题如同狠狠地在他心窝里捅了一刀,“就是你杀了我的儿子,如今还要假惺惺地说这些话!”但现在并不是和他理论的时候,有的是机会和凌风算这笔账。
海绥说:“家里只有我妻子,现在没有别的亲人了。”
凌风心想:“当真是我这几年判断力有所减退,居然没有识穿那人的谎话来?”他说:“也许是我戳了您的伤心事了,但我以前听说您有一个儿子的,我也只想是否可能帮到您。”
海绥忍不住说:“你已经让这么多年轻人为保卫我们的国土而战死,他们也只需要你一点慈悲心而已。你被我们捉住是活该,你也尝到穷兵黩武的苦果了?”
凌风苦笑说:“原来您也这么恨我。”
海绥收住激烈的心情,他说:“我只是说实话,至少我是没有亲人可以让你去伤害的,我们并没有私人的仇恨。”
他发现自己的说话有漏洞,不由得又找补了一句:“无论如何,在医生心里,病人就是病人,你该不是怀疑我会毒害你吧?”
这时,侍女赶进来说:“凌风大人,女王过来了。”话音未落,显德女王匆匆进了卧室,她看凌风气色好了不少,心中喜悦,看海绥还在这里,就对他说:“医生,我知道您的医术高明,您看在他现在的身体有病,要原谅他的任性才好。”
海绥点头,就急忙出去了。凌风对着女王说:“你为何不干脆说对他说我不懂事,连十几岁的小女孩都不如?”
她知他因为她不让他见女儿,心里有怨气,就笑道:“为了娇娜十二岁生日,我要画师为女儿绘一幅肖像,虽未完竣,我叫她们拿来给你看看,她现在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女孩了。”
侍女把画框拿上来,凌风急切地把目光转移到女儿的肖像上,画像的面部绘制得很清楚,但身姿还只绘了个轮廓。画像三尺见方,面孔只占了一小部分,但这一小块面积,凌风还是看了很久,他皱紧眉头沉思了良久,最后他颓然地倒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女王问他:“你怎么啦?” 凌风低声说:“娇娜非常像我去世的母亲,她的脸庞和她几乎是一摸一样。”
深夜,他们睡在那张长榻上,她的头靠在他胸口,秀发洒向他*的前胸,他用左手轻抚着她的美发,右手随便地搭在她白皙细洁的肩膀上。四下非常安静,两个人都有些倦意,但对于这样一个短暂的相处的时光,他们也不想就急着睡去。
他又俯下身子亲了她一下,她没有动,只是借着屋角壁龛上的一盏小灯微弱的光线,深情凝望着英俊的情人,她温柔地微微笑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问:“你在笑什么?”
女王说:“女儿虽然像你,但父女俩的相貌是该有差异之处,如你的相貌像娇弱的女人,那么有几个人能服从你呢?”
他说:“所以你在笑我行事实在是软弱了些,不像个有担当的大男人吗?”
女王回想着他们以前的事情,她说:“谁让我被你的第一印象所迷惑了?如果是你现在的样子,也许我真会看不上你。”
凌风说:“也许因为我当时只有一条性命可以用来拼而已,现在毕竟不同了。”他转身搂过她,略带激动地请求她说:“显德,请你现在放我回去,也许我可以在那边帮到你和女儿。”
第十八章
女王沉下粉面自凌风的怀里挣脱开去,她说:“你百般讨好我,原来还是想回去。”
他起身下床,望着如豆点大的灯火说:“你肯定听人提起过,我之所以一直有嫌于我们的王上,乃是因为有另一位夫人声称我是她与景武之父施云所生,而王上与我已故母亲的亲生子早在幼年就死了。此事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伪,现在却可借娇娜与我生母酷似的容貌向王上说清楚了。我回国之后一定向王上苦苦哀求,与你们绮兰国签一份条件宽大的和约来结束这次冲突,这样对双方来讲都会是很完满的结果。我一直热切地企望两国能和睦相处,这对老百姓也是最大的福祉。”
女王冷笑,“那我和女儿呢?你就打算让女儿认广徽做父亲?我没想到你处心积虑地要见女儿,目的就是为了借她的容貌作为你向你们王上自明的工具吗?”
凌风转过身来看她,他低声说:“你真以为我在这里对女儿是个好事情吗?为何她昨晚的反应那么大?”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她的亲生父亲。”
“是因为你不肯对她说明,而且根本不想让我见她。”
女王轻声说:“我想先要你在她心目中有个好印象,这样她见到了你就会接受你了。”
凌风淡淡地说:“恐怕在她心里对我不会有什么好的评价。”
女王默然,她说:“你应该努力去表现才是。”
他返身搂住她向她哀求:“显德,你再考虑一下,我回去后会设法再来看你和女儿。我已经决定了脱离政事到乡下去,那时我就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了。”
她心中苦涩:“让他回去与他妻子双宿双飞?”她说:“你待我好些,也许我会考虑。”
他情知她也是缓兵之计,但他确实也不想离开她和女儿。他们默然相对直至天色发白,这时窗外有人轻轻地击打窗户:“陛下,亲王殿下遣人来寝宫见您。”
两人蓦然惊觉,凌风拥她在怀中说:“显德,我们终究会团聚在一起,我承诺过你,我的承诺一定会实现。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吧!”他把她抱得很紧,此时他才发觉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女王在他怀里如冰人儿一般,她曾是那么爱这个男人,可她现在有些恨他了。
女王走后,海绥端了汤药进来,凌风喝了汤药皱着眉头说:“每天都是一样的苦汤药,您可以考虑换几种药材吗?”
海绥冷笑说:“你说出你对哪种药不满意,我就去换。”
凌风说我要是连这个都知道,就也来当医生和你抢生意算了。
他以为海绥会笑的,可对方脸上一丝笑纹都显露不出来,凌风想了一下又说:“医生,我现在能喝酒吗?”
海绥犹豫一下说:“只要你能控制自己不像以前那样过量就可以。”
凌风说:“您真会迁就您的病人。”
海绥为他诊过脉息和心跳,看过他的舌苔,暗自点点头,他拿了药碗转身就要出去,凌风在他后面说:“医生,您出去时和她们说一下,令人拿瓶酒进来。”
海绥回头向他道:“你自己不能叫?”
凌风说:“是你允许我喝酒的,我怕侍女们说我哄她们。您去帮我说说,她们就没话可说了。”说罢他微微一笑。
海绥心头有种很奇怪的滋味涌了上来,凌风自始至终对他毫无猜疑,但他却是很卑劣地在暗地里毒害着对方,他的双腿有些发软,走至门口他稳了稳步伐,这才径自出去。他没有跟侍女说凌风要酒的事情,以凌风的身体状况来说,他实际上是绝对不能喝酒的。
凌风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感觉心口上有些隐隐的疼痛,整个人也感觉很疲累。在这里他甚是无聊,只好一心等着他那瓶酒,等了片刻,有个侍女在敲门,凌风睁开眼睛说:“把它拿进来好了。”
侍女说“什么?”
凌风一皱眉:“他没说?”他问道:“什么事?”
侍女说:“凌风大人,你们大秦国的使节来看望你。”
凌风说:“我不舒服,不想见他。哦,你帮我带瓶酒进来。”
侍女犹豫,他不耐烦地说:“我问过海绥医生了,他说我可以喝酒。还有,请帮我请你们供应王室御用物品的商人尼姆先生来,我有事找他。”
那瓶酒先到,等到尼姆进来时,凌风已经把酒喝光了。尼姆摇头说:“您好像永远不会变。”凌风摇摇空酒瓶说:“你是指这个吗?”对方一耸肩。
尼姆说:“我们来谈谈我们自己的事务,两个月里似乎完不成那个工程。”
凌风叹息说:“总以为时间会在我这一边,可以任其慢慢流逝。转眼间已经六年了,当时我以为四年就可以完工的。”
尼姆说:“我可真要说您,您不是一个很实际的人,您的想象力太活跃,是我们这样头脑简单的商人所无法理解的。我一直很尽心地在为您服务,但如果我们没有了那位出色的工程师,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凌风微笑说:“您太谦虚了,不过我知道您有非常繁杂的事务要去忙,把您的朋友交给我吧,我确实有很多事要和他谈。”
尼姆略带得意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公主十二岁生日的庆祝事宜,女王陛下和亲王殿下已经筹划了许多壮观热闹的娱乐和仪式,全国特别是首都这边要好好装饰一番。公主殿下是很喜欢热闹的女孩子,她届时一定会很开心。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占用了人力和资源,我们的工程也应该能完工了。”
凌风的脸色有些阴沉,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尼姆把身后一个清瘦高傲的年轻人拉过来:“乐华,你一直想见你的主顾,这个就是他了。”
那人带着艺术家的派头,他站在尼姆身边已经打量凌风许久,一上来就说:“您确实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们在一起合作肯定会很愉快的。”
凌风半开玩笑说:“那不一定,你们都已经榨干了我的钱财,还拖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在后悔了。”
乐华说:“鬼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有几个人会去做你那些个工程。我做你那些东西完全凭兴趣,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