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然的时候,却连他的音讯都没有,包括现在,她只能无力地让漫天烟火牵动自己的心弦。勒米高中那一个个红色的秋天——他陪她穿过了不知多少红色的爬山虎,这时候想起当时,觉得就连无聊时的分分秒秒都那么可贵,而现在懂得珍惜的时候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她有些难以忍受,“永远陪着自己”和“离开就不联系”,同样出自一个人的承诺,他为什么在违背了第一条的时候还要这样遵守第二条。
烟花在半空中隐匿,她这才回过神。转身回到“花的店”,把东西放下,接着拍了拍脸。吃过饭之后她还要去给刘素然和爷爷烧纸,所以她不能把时间花在走神上。
自从有了“花的店”之后,她几乎不再回那个住了这么久的家。虽然相隔不过百米,但她每看到一次那里就会想到一次刘素然。幸好“花的店”有地下室,她把地下室装点得像个卧室一样,铺着木制的地板,一张大床和书柜。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有一天赚了足够的钱,买下这个改变她命运的地方。
往泡面里打了两个鸡蛋,拉开冰箱倒了杯牛奶,热了热又加了些白糖。她喝了一口,依旧不是陈吉斯当初叫自己喝的味道,就算牌子一样,放的糖也一样多,但是味道变了,她喝不出里面的任何味道。
在她把第一口面塞进嘴里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她一看来电人显示是“龙剑”就愣住了,表情也冷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龙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却带了些疲态,他张口就用肯定句说:“喂,龙颜。”
“恩。”龙颜不知道自己接他电话是出于什么心态,兴许这时候她已经意识到了是因为家人间不可磨灭的血缘和羁绊,但是她不会承认。
“最近怎么样?”
“托您福,没死。”对家人多在意,对他的恨意就有多深。血缘、羁绊,终究是他无情剪断的,且不说到底是有或是没有,就算是有,也是被他亲手斩断的。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龙剑不理会她口气中讽刺的意味,便径直这样说。
“哦。”龙颜平静了应了一声,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滋生,然后逐渐汹涌,直袭心头。曾经龙剑所给的关心都被揭露了出来,她怨他,但是终究还是无法恨。
“电视上经常能看到你呢……还经常听到人家讨论……有人来问我说‘老龙,这是你女儿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能允许我骄傲的对他们说‘是’吗?”龙剑说的断断续续,声音里带了些酒气,也含了些哭腔,龙颜愣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实际上这是龙剑在向她道歉。
“龙剑!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不孝子!不孝子!”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声音粉碎了龙颜含在眼眶的泪水,依照她以往的经验,龙剑这时候会压低声音说“晚点再说,我这边有事”然后去哄老太太。
她万万没有料到——“妈,我已经错的太久了,您就别掺和了,她是我女儿!是我女儿!”龙剑几乎是在呐喊,龙颜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便拼命地朝下砸。
是这样啊,血缘,还有之前他们共处的十几年。这都是无法磨灭的,她就算怨他也无从改变。她平复了下心情,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若无其事,“你后悔吗?”
“是。”不是敷衍的“恩”,而是坚定地——“是。”
“你后悔那样对我妈吗?”
龙剑停顿了,龙颜忽然觉得意冷心灰,龙剑似乎挣扎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不是后悔……我这辈子欠她太多了,对她也太过分……我任性太久了……她……只有她才能一直这样忍着我,由着我胡闹……结果我还做那种事……如果有下辈子,我拼尽一切也要报答她。”
龙颜只是听到了一半的时候眼泪就止不住了,待他说完便是放声大哭,她用衣袖蹭自己的眼泪,接着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哽咽。
良久,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字——爸。
放下电话有些时候了,她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这张脸上如今已经不见棱角了,多了一份沉静与安稳,像个老者一样,波澜不惊的瞳孔里不是曾经的寒意而是如今抹不掉的,被人生打上的烙印。
信手把桌上的垃圾丢进垃圾桶,她拎上早就准备好的黄表纸,从懒人沙发上拿过围巾,正往脖子上圈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起来,“喂,小诗。”
“龙颜,你干嘛呢?”苗小诗的声音听着很兴奋,龙颜也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没干嘛,准备出门呢。”
“出门?哦对……”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时龙颜已经把围巾圈好了,便拉开玻璃门,把外面的折叠门推开,她便看见苗小诗、李光耀、三儿和四儿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在她出来的刹那朝她喊:“新年好。”
因为之前哭过,所以泪腺还很活跃,因为这一幕险些又掉下来眼泪了。苗小诗紧走过来挽着她,摊开一只手说:“龙老板,发红包。”
龙颜“扑哧”笑了出来,柔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反正我们是不指望着你能乖乖的自己跑来找我们。”苗小诗露出很无奈的表情,接着呲着牙笑了起来,“所以我们就送上门来了。”
几个人相伴来到往年龙颜给爷爷烧纸的地方,触景生情,不自觉地又想起了一年之前,她和刘素然还在这个地方做着“烧纸”这件事,现在却变成了自己要给她烧纸。不知是该感叹造化弄人还是世事无常,人生太短了,她忽然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轻易地在某个时刻停止呼吸和心跳,安然熟睡——实际上,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点燃黄表纸的时候,看见火焰舔食着纸张,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刘素然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情,而现在想着刘素然,却再不可能相聚。她忽然笑了笑,吓了其他几个人一跳,接着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再跟她们说话一样,“人生真是苦逼,”她用了一个很喜感的形容词,“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都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苗小诗猜想她回忆起的不光是刘素然,但这种时候,她自觉还是不要接话为妙,权当她自言自语,反正龙颜不会追问她的想法。于是她就从袋子里抽出来了一张叠好的黄表纸,跟着蹲下身子。
靠近火焰的时候,温暖让她想上前簇拥。她轻柔地说:“阿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苗小诗,龙颜现在很好,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很想您。阿姨您可以放心她的,我们都在她身边,会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她不上学的事情不知道您是不是责怪她,但是她的选择是对的,她很厉害,做了我想做但不敢做的那种人……”
龙颜静静地听着,听她说完之后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原来你这么崇拜我。”
李光耀、三儿和四儿也学着苗小诗的样子蹲了下来,火光中,刘素然的模样若隐若现,龙颜的双眼也越来越湿润。
旁边停下了辆车,龙颜一回头就僵住了,龙剑、姑姑和那个女人从车上下来。龙剑显然是在车上就看见了龙颜,因此下了车不见惊诧就走到了龙颜身边。
葬礼上的事情显然让李光耀、苗小诗、三儿和四儿记忆犹新。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但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无权插手,所以只是垂手立在一边。
“龙颜……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他勉强朝龙颜笑了笑,看上去有些紧张。毕竟电话和见面是截然相反的。
“恩……”龙颜低下头应了一声,她也不知道怎样跟龙剑交流。这时候,她带来的纸已经烧尽了,尚且冒着热气,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还记着爷爷呢啊……”龙剑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顿了一会儿,龙颜一直没回答他,他便接着说:“我也是……来给他们烧纸。”
龙颜木讷的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了龙剑带来的那个出现在葬礼上的女人。
见她注意到了那个女人,龙剑有些尴尬,略带愧疚地说:“我已经和她结婚了,我……”
龙颜挥挥手打断他,“没必要说些什么,活着的人总是要过日子的。而且……这是你的事,反正我不和你们住一起,所以无所谓,不用觉得对我愧疚。”
他哑口无言,姑姑从一边出来救场,念叨了句:“这么晚了,你们这是在干嘛啊。”
龙颜笑了笑说:“恩,说得对。”
龙剑见状却是叹了口气,龙颜长大了,已经不是他所能左右或是随便发脾气的了。他很遗憾没有这样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成长,她变成如今这样的人,让他觉得几乎是与自己无关。除了生命,仿佛什么都没给她一样。
很快就给爷爷烧过纸了,刘素然的兴许因为紧张,龙剑点了三次才弄着。苗小诗几个人早在龙剑和龙颜打招呼的时候就退到一边去了,龙剑望着火光,轻声低语:“素然……是我不好……为了赌气和你结婚,挥霍了你全部的青春……我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婚礼,你没有怨我,可我……甚至没有给你一个好的葬礼……我知道错了,真的……真的知道错了……”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姑姑也蹲下去,往火光中郑重的放了张叠好的纸,轻声说:“嫂子,你放心吧,龙颜现在很好……她和你一样,是很出色的人。”龙颜一边听着,眼泪一边止不住的流。
龙剑带来的女人见状,走到龙颜面前,递给她一张面巾纸,朝她轻轻地、友善的笑了笑。龙颜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女人又望着龙颜,轻声问:“介意我也给她烧张纸吗?”
龙颜仔细看了几秒这个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女人,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在她盯着女人看的时候,女人的脸色有一些变化,但是被夜空掩护了。接受到许可,她也像他们一样蹲了下去,接着,第一句话就让龙颜感到意外。
她说——“刘素然,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一个结果。”接着,她点了根烟,继续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初如果不是这样兴许我们都会过得更好一些吧……”说完,她看着火焰久久不语。
良久,她又起身,走到龙颜身边说:“龙颜,千万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向我们这样,错过了足足花了半辈子来抵债。”
龙颜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接着对她说,“你和她真像,不过其实你比她更漂亮。”
“是吗。”龙颜很平静的应了一声,似乎没有任何事情有什么不对那样,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不过你的性格一点也不像她……我希望能和你做朋友。”女人主动朝龙颜伸出手来。
龙颜轻笑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刘素然恐怕一直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我一直……想和她做朋友的。”
龙颜这次真正的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她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我相信你说的,因为你没必要骗我。所以你做朋友……我认。”
六十九.分开
蝉鸣鸟叫,天气燥热,又是一年高考时。辛勤耕耘的学子们苦熬到了今日,终于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和即将解放的渴望踏上了考场。
一切,将以此为起点,作为凭借而从这里转折。龙颜趴在桌子上,音响里传出魏佳庆的《分不开的手》阳光洒在水面/蜻蜓飞满天/抬起头就看见/你微笑着的脸/有你在我身边/坚定我的信念/要和你在一起/分享生命的每一天/我的不完美/你当作宝贝/感谢上天让我们相随/分不开的手/我们一起向前走/不回头/再多的伤痛/有你给我温柔/分不开的手我们一起向前走不回头跨越过彩虹/不管在哪里/都要紧紧握你的手……
她听着听着,眼泪便顺着面颊往下落。忘了是从何时起,她变得像这样多愁善感,似乎是要把曾经忍住的眼泪慢慢的补回来一样。从他们相遇时起,她的朋友们就这样陪在自己的身边,他们对她的好,哪怕来生她也无法忘记,但是高考的临近,却又预示着他们将要面临的、必须的分离。
她舍不得,但是舍不得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大概他们也一样。他们是彼此惺惺相惜的人,互相疼爱,互相关照。
她恨高考,恨这个日子。
又是这个日子,还记得一年前,陈吉斯翘掉了的高考、刘素然的豁达开明和她当时深深地依恋。往事清晰,历历在目。她觉得何栎想说得对,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如同林黛玉般的女人,幽怨的坐在花丛中哭泣,只差把落花埋入土中。
而现在,高考要带走的是她身边的所有人,到最后,大概只剩下她自己孤身一人守着“花的店”,他们都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从天亮时分就一直这样呆坐着,到了这会儿,她随意的看了一眼边上放着的时钟,第一门考试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刻,她拿起手机,想给苗小诗打个电话,但是找到了她的号码却又把手垂了下来,她生怕在这个时候打扰到她——这是苗小诗极为重视的高考,所以自己没有权利在这时候找她,这种时候的任何联系都是干扰。
“小龙!”她新雇了个人,是个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聪明的男孩,雇他的原因却只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你真好看,像小龙女一样。”她因为那句话回忆起了陈吉斯喊她:“小龙女”的每一天。
现在,这个男孩从楼上飞快地跑了下来,一路上留下鞋底和地面碰撞的响声,龙颜又因为这个声音回忆起了曾经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勒米高中校园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