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浮动着轻薄的霜烟,像极了飘忽的雪霁。几只倦鸟在天空边上划过,坐落到了逆光中的枝丫上。一轮硕大的夕阳剩下不到五分之一的部分暴露在人们的视线里。当它还在向偏西方向悄然移动的时候,我对着一个男孩的脸用尽平生最恶毒语气说,“如果梦梦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陪葬。”然后跳上了救护车把他一个人丢在了火车站,他倔强的神情难掩眼神透漏的恐慌,曾有一瞬间我的心软了下来,可是无知不代表能抵过犯下的罪,所以那句带有威胁性质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医生不让我进急诊室,我只能在偌大的医院里瞎溜达。走到内科的时候,看到了满头华发的爷爷带着陕西腔焦急而关切的口气询问自己的病情,“大夫,饿(我)这心绞痛怎么治了这么久还不好,我这严格按照您说的控制酒量了。”
“大爷,您这个病重要障碍是高血压,控制酒量是帮助控制高血压的,这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可饿(我)痛的一点都没小(少)呀。”
“这也不对啊,按说控制酒量应该有所帮助的。您真的每天都控制酒量了?都喝多少啊。”
“那(你)说得,贝(白)的一两、红的二两,啤的半瓶子。”
“恩。没错。这是一天的量,不能再多了。”
“饿(我)早儿开(起)红的,半晌个贝(白)的,到了夜几(里)啤的。原饿(我)都不要红的,后来特意让儿买的。”
“大爷。你这是每天喝它们加起来的总量?这怎么行呢!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这些酒是单个喝的一天的量。可不是让你一天把三种酒混起来喝!大爷,您下回别自己来看病了带您儿子一起来吧。”
“他忙。一天一种酒?不够!”
听到这里我被搞得哭笑不得。甚是佩服这个有耐心的医生,我悄悄的探进头,是个英气逼人的小伙子,带着金丝边眼睛文质彬彬的。他的脊背一直很挺拔,不像现在体质下降的年轻人,坐一会便“虾型”毕现。一个有外在又有内涵的人往往会赢得大众的倾慕。他可是是感觉到了我的窥伺,猛然抬头,盯着我看,或许把我理解成来看病的病人。但看我纹丝不动,继而有低下头给老人写病历,医生的病例都是狂草,笔走龙蛇让人瞠目结舌,不知道他写的病例会不会也是个“例外”。走廊上跑来了个小护士,问我是不是夏梦的亲属,我拿着她递予我的账单,两眼四直。这就代表了梦梦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决定先去看看她再缴药费。
梦梦唯唯诺诺的坐在素洁的床上,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可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瞬间将我所有的怜悯击溃,“阿黎姐,你别怪卢利威。是我要跟他走的!”
看她没出息样,我怒火中烧,刚一开口就跟我这里护犊子,好吧,我的用词不太恰当,大家通过上下文理解即可。“你发烧了?他刚刚想丢下你一个人跑路!你还犯哮喘,有生命危险!他给你灌什么迷汤了!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惊天动就妄为夏家女儿是吧!”
“姐。是我的错,我爱他。他怎么对我是我心甘情愿。他是个可怜的人,我连这个都不能包容,又怎么会有勇气跟他共度一生呢?”
“你还想共度一生?”我惊讶她这种年纪轻轻就想套牢自己想法,“你真的疯了,你挂着几瓶水里面医生给你加了什么让你脑子不清不楚的……”
“不是!我很清醒。我不像小婷姐对于爱情自私的只寻求一己之乐,逼着姐夫跟他流浪;也不像你东躲西藏畏首畏尾患得患失。我爱卢利威,就是想静静陪着他,陪他度过人生中艰难的时刻,给他需要的温暖。”
“好。即使如此,也不可以离家出走。为什么不跟家里商量,就算难以启齿也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啊!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这是拿你前途开玩笑。”
“如果我说了,你们会同意吗?你都说我是在拿前途开玩笑,那我爸妈会同意吗?你们了解了他的背景家庭什么的,还会同意吗?”
“不会!”我斩钉截铁的彻底被这个疯狂的小东西激怒了,所以那个卢利威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不想理会,只想先制服这个大脑发热思路混乱的败家女,“所以你以后别想着见他了!要是我发现了你在跟他来往,我就给他挫骨扬灰了。”
“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标杆、不是基准线,凭什么我要按照你的标准来,要听你的话!” 我没有恫吓住她,我也没想过能够恫吓住她,她疯狂的嘶喊,用力扯掉挂在手上的点滴,她长大了,大到我已经无法克制她用尽全力的反抗,千钧一发之际护士冲进来给她一记镇静剂。小叔小婶也赶了过来,当然还有夏婷姐。梦梦很快安静了下来,昏厥过去。镇静剂的威力如此强大,难怪连精神病那种难以驯服的患者都被治的服服帖帖的。我瞟了一眼小婷姐,刚刚医生粗暴的方式令我毛骨悚然,小婷姐倒是气定神闲的看着这一幕惨状,果然是见过世面的,跟我比起来她倒是沉着淡定许多。
小婶轻轻的拉住我走出房间,意味深长的说道:“阿黎,谢谢你,也只有你能找到她了。怪我曾经还不喜欢她给你当跟屁虫。可是你知道,她从小就以你们这些姐姐为榜样,总是想模仿你们,你们买了粉色的裙子她也吵吵这要,你们扎马尾辫她也要扎,想来又好气又好笑,她那么短的头发怎么能扎马尾呢。哎……小婷这个火爆的脾气,和你这个事事以小婷马首是瞻的个性,让我不得不担心梦梦跟你们学坏。如今,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小婶抹了一把眼泪,融化了她的眼妆,“阿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拜托你,我现在也只相信你,好好看着她,说句不好听的,别让小婷带坏她了。”
“小婶,你的担心我清楚,放心,梦梦是懂事的孩子,她会懂大家的苦心的。”
“恩。我知道。我的孩子,我知道。她是听话的。阿黎,究竟发生了事?”
我不知该不该说出口,该怎么说出口。我一向从来不背叛姐妹,可是我对小婶是有愧的,最终我的理智战胜了感性,暂时决定绝口不提,“小婶,我也不太清楚,听梦梦同学说她要去石家庄,您亲自问梦梦吧。”
“石家庄?这孩子好端端的去石家庄做什么?”
小婷姐从病房走出来,“小舅妈,你进去看看梦梦把,医生说她还有些痉挛。”小婶三步并两步窜了进去。“你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好妹妹继承了你优良传统,跟人私奔了……”
“我猜就是了,留的字条也是这个意思应该就是私奔的意思。这丫头,太给劲儿了。”她看见我斜眼看着她,瞬间恢复了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这丫头,也不打个招呼,害的咱们这么担心,太不应该了。”
“咱们?”我揉了揉耳朵,“我没听错吧,这个‘咱们’里面包括你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刻薄的。”她抬起胳膊打了我的脑袋,现在的她打我的脑袋怕是有点费劲,胳膊得抬得比从前高一些了。我没有任何表示,只觉得周身疲乏就坐到了外面公共休息椅上。“你快回去休息吧,看你累的。”
“身体还好,是心累。”我按住自己心脏,好像它随时都能从我嘴里蹦出来。
“我看见梦梦刚才发飙的样子了。吓着你了吧。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原来低眉顺眼的乖乖女,现今长本事了,再也不受你操控了。你心里有落差了。”
小婷姐一语道破天机,我对于她的崇拜与日俱增,“你怎么知道我所想的。”
“我也经历过。以前我的话不论对错,你不也是言听计从的。现在就算你有心帮我隐瞒,可是不也说一大堆数落我的废话吗。阿黎,咱们谁都不是标杆,不能让每个人都效仿咱们。别人也不是提线木偶,你让他们怎么样,他们就怎样。你这搞得跟夏嘉有什么两样。”
“我没有想当夏嘉,我真的已经这么糟糕了?”我惊呼,我不想成为一个众矢之的、人神共愤的人。
“还没。她是喜欢用激烈的言辞损人来抬高自己,你还没修炼到这境界。”她拍拍我的背,示意让我放心,“快走吧。这里有我呆着,你快回家补一觉,还好明天周六,你没课。”
我点头。我是一个幸运的学生,进了大学这么久,也没碰上在休息日上的课。此时,我突然眼前一亮,刚刚那个温润如玉的医生出现在我面前,他似乎认出了我,跟我点头示意。
“你认识他?”
“应该算不认识。”
“那他认识你?”
“也不认识。”小婷姐诡异而无奈的看着我,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真的,我就是觉得他看上去脾气挺好的。你快去认识认识他吧。”
她义正词严的否决了我,“我对红娘没兴趣。”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是美女。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她咧着嘴,假笑,“然后咧?”
“然后他就可以当我姐夫啦。他看上去顺眼,我不排斥。”
“夏黎!你已经有姐夫了。”
“什么?你别开玩笑了。”
“你那天见到的外国人,不是我朋友,我骗你的,他就是你姐夫!你得给我保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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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瘫软在出租车里,黑暗的街道让我倍感诡异。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恐怖的场景,然后再一一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我的假想。梦梦这个小兔崽子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我的爱情在她眼里居然是畏首畏尾顾此失彼的。实话往往是让人生厌的利器划破人们伪装的脸,所以梦梦的话让我有种滴血的感觉。
出租车稳稳的停到我们家小区外,完美的印证了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莫须有的。我付了钱下了车,目送这位好司机远去,在回头之时,着实感觉阴风阵阵,一股凉意从后脑勺顺着脊柱流窜到尾骨。一个黑影朝我移来,我呆立不动,脑海中翻涌着十八般武艺。我就是一股没用的人,遇到事情总是想写没用的事。
“你终于回来了,阿黎。”是安远航,我微微松了口气,“你怎么了,害怕了?”
“你跟鬼似的,我能不害怕吗!”
“你害怕还站在原地,以后记住了,害怕的时候就得拔腿就跑。别傻愣着,万一我这是坏蛋怎么办呐。”
“是坏蛋,也跟你没关系。这么晚了,你在我家楼下干什么?”
“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他靠近我,憔悴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周围的黑眼圈就像画了烟熏妆,今天白天我都没仔细观察过他,这么憔悴的他,“你能不能别这么跟我说话。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那抱歉了,你以前认识的我,不是真的我。我就是这么刻薄的人。在咖啡店你就领教过了。”
“你不是。你不可以诋毁自己。”他激动的抓着我的胳膊,“你这么跟我说话,就让我觉得我们俩之间真的没希望了。阿黎,我知道我错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跟你吵架,我一点都没为你着想。而且还冷落你这么久。是我瞎自信,以为你会先低头。阿黎,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不能分手,我不能没有你。” 他眼睛蕴含的泪水折射出温柔的眼神。我内心邪恶的笑了,谁也不清楚我是一个多么鬼的女人,我想让他回头求我,然后漂亮的甩掉他来报复他这些日子给我带来的伤害,骄傲的宣告我还是个公主。可是我现在扪心自问了自己的心,那些虚渺的自尊心难以遮掩我的留恋,我不想为了自尊再畏首畏尾顾此失彼……
“好!我……原谅你了。”我轻描淡写的回答,想减低我内心的感动。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不开心了。相信我!”他激动的抱着我,我感受到了一股强而刺激的脉冲,瞬间激发了整个的兴奋神经使疲惫不堪的自己充满了能量。天空分明还是漆黑一片,可是我居然看到了天边的曙光……
清早,我被翟南轰炸式的电话给惊醒。怪我,昨天睡觉忘记关机或者调静音。小婷姐一晚上都没回来,现在估计还在医院。我声音懒散的接通电话,希望他能听出我的疲惫而尽快结束对话。果然,他只说了一句话便挂掉电话,但这一句话却不容我质疑跟反驳,逼迫的必须起床,因为他说的是——阿黎,我在你家楼下。你马上给我下来!
清早的小区是宁静的,阳光脆而不腻的照射着小区里的花花草草,那种微冷的暖色调增添了不少清新向上的气氛。翟南鬼使神差的声音打破了万物的和谐,“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我好想看到初中时候的他,帅气的小男生。
我脸没洗牙没刷,头发慵懒凌乱的被我胡乱绑了个结,这副天理不容的样子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