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泥点子,还沾湿而变得皱巴巴的。
周岚紧张的把“龙腾虎跃”塞回原处,明明心虚却还佯装着若无其事。但这事总归瞒不了太久,还是被周宴发现了。周宴和周岚同吃同睡,她心里清楚这样的错误以及事后如此拙劣的掩饰只可能出自自己的妹妹之手。周宴拿着“龙腾虎跃”去逼问周岚,周岚一开始嘴硬不承认,最后昂着脖子破罐子破摔,“对!就是我!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张破剪纸吗?!”
周宴一气之下推了周岚一把,周岚摔倒在地,先是愣住了,然后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后便嚎啕大哭起来。
周宴面对父母的斥责几乎气炸了肺,脸色铁青,哪怕面对父亲扬起的巴掌也死活不肯道歉,最后,挨了打的周宴从家里跑了出去,一边哭一边向村子西南方向的密林里跑。不知过了多久,当周围已经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时,周宴才停下了脚步,回顾四周,却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周宴在密林里走了很久,从安静到哭泣再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月亮渐渐升起,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黑暗中有狼群的眼睛若隐若现。周宴抱着双膝一屁股坐了下来,又冷又饿又怕,周身瑟瑟发抖。突然,身侧的草丛动了动,紧接着传来咝咝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迅疾的窜出来,紧接着周宴的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定睛一看,是一条小蛇,正吐着信子,咬住了自己的皮肤。
周宴大叫着抓起石头本能的砸过去。
小蛇被周宴砸死了,但周宴腿上的伤口却还在曰曰的流着血。她把衣服的袖子撕下来,用力缠紧伤口近端,一瘸一拐的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走,哪怕受伤的那条腿已经从疼痛渐渐变得麻木,自己也几次摔倒几乎连滚带爬,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周宴又一次摔倒在地上,身体和神经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她爬在地上,默默的淌着泪,有一些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要死就死吧,她真的走不动了。她颓丧的想。
如果……如果在死之前,能再见章海柏一面就好了,她很想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以及对不起,她恐怕要失约,不能陪他一起考大学了。
有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半梦半醒中的周宴被一个人用力揽进怀里,他身上犹如薄荷般强烈的汗水的味道是如此的熟悉,周宴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的章海柏,喃喃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章海柏看了看周宴腿上的伤,以及绑在膝盖下面那条已经松掉的布条,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把周宴靠着树放下,大力的勒紧那条布条,昏迷中的周宴闭着眼睛,轻声呻吟了一声。
“很快就好了。”章海柏摸了摸周宴苍白中隐隐泛青的脸颊,然后对着眼前那个正流出暗红色血水的伤口,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吮住了它。
五十三岁的周宴陷进沙发里,轻轻的抚摸着小腿上的伤疤。
三十九年前,章海柏拼死相救,用自己的嘴把毒液一点一点的吸出来,用自己的半条命,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周宴生生的拉了回来。
以至于后来洞房花烛夜,二人初试云雨情之后,周宴羞涩的躺在章海柏的怀里,用手指在章海柏的赤‘裸’裸的胸前画圈圈,还是会轻声呢喃的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傻?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因为我爱你,因为如果没有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周宴清楚的记得章海柏当时怀抱的温度,口气里的坚定,以及眼神中灼热的光芒,有太多的幸福在她的心脏中发酵膨胀,几乎要立时炸裂开来。周宴想要说什么,但又觉得言语捉襟见肘,任何辞藻都无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境。最后,她选择了行动——一改腼腆的作风和别扭的性子,翻过身来压在章海柏身上,抢过主动权猛得吻了下去。
她以为,那就是结局,她以为,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将他们分开。她全心全意的爱着以及相信着这个男人,所以在亲眼目睹他的背叛时,才会那般的愤怒绝望,心如死灰。
程亚菲站在八宝山公墓的一座墓碑前发呆,手机响起,章远在电话里问:“你现在在哪?我下班了,现在去接你?”
程亚菲沉声报出自己的位置,章远愣了一下,声音苦涩,“你去那里干什么?”
程亚菲平静的说:“来看你妈妈。”
“你等着我。”
“好。”
挂断电话后,程亚菲缓缓的蹲下身,对牢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的眼睛——一双像是一望荡漾的池水般明媚的眼睛,妈妈就是败在了这样的一双眼睛面前。可悲的事,她费尽心思的成了“章太太”,却在生章远的时候难产死在了手术台上,没有享受到一天的承欢膝下或者恩爱交颈。
她蹲了很久,知道双腿麻木。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她也知道是谁。她淡淡的勾出一抹笑时,他已经从身后环住了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跟你妈妈说说话。从小到大,我听说过的她,都是被我妈妈妖魔化的她,我也一直很好奇,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个怎样的女人。”
“我也没有真正见过她一面,哪怕她是为了我才死的。”
“虽然我这样说……很过分,很自私,但是……”程亚菲回转过身,紧紧搂住章远的脖子,“但是,我真的很感谢她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你,没有你的话,我这一撇还不知道要画到哪里去……”
章远沉默不语,只是手臂上的力量又加大了几分,仿佛恨不得把程亚菲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合二为一,再也分不出也不用分出彼此。
“我从来没有一天停止爱你,以后也不会……”程亚菲说
“嗯。”
“所以,哪怕我自私又混账,你也要陪我一起自私,一起混账,不能不要我。”
“嗯。”
“那……”程亚菲支起身子,红着眼睛笑着说:“我……我们要拜托你照顾了,孩子他爹。”
这是章远早就知道的事情,但他一直不敢挑破那层窗户纸,程亚菲曾经流掉了一个他们的孩子,并且一直欺瞒了他至今,如果这一次她依然不想留下他呢?他真的没有把握……
可是现在,所有的猜测和恐惧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幸福。她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看他的母亲,她心中依然有恨有怨,有无奈有委屈,可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愿意将这一切统统咽下。
程亚菲和章远站在程家门前的时候,都紧张得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别怕,如果你妈要打要骂,我会横在你们前面。”章远说。
程亚菲点点头,挽住章远的手臂加大了几分力气,仿佛要寻找到一个依靠才有勇气走到妈妈面前。
理不直,终究很难气壮。
当程亚菲打开家门时,她和章远都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的周宴、程海宁以及章海柏都是一脸肃容的望着他们。
“爸爸妈妈,我们……我和章远……”程亚菲小心翼翼的开口。
周宴冷冷的打断了程亚菲的话,“亚菲,多余的话我不想再说了,我只跟你说我的意见,你听也好,不停也罢,这是你的自由。”
“……”
“如果你想嫁给章远,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断绝母女关系,二是……我死!”
周宴倏然发难,超过所有人的意料,她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用力向地上砸去。
稀里哗啦之后,满地零落的碎片。那是周宴的愤怒和失望,是程亚菲的心灰和黯然,是早已被时光残忍撕裂的周宴和章海柏曾经两小无猜的情谊。
当初有多爱,如今的周宴便有多恨。
有人说,恨是因为爱,没有爱哪来的恨?可是恨毕竟不是爱,从恨到爱的过程,是不可逆转的单行道,从此了断前缘,从此形同陌路,怎么可能再沾亲带故?怎么可能任由血缘重新混合?
周宴知道,当章海柏当年对自己的伤害终于报应到了子女一代的身上,最最痛苦愧疚的,无疑是章海柏本人。
这就是她想要的。
这是那个被蛇咬伤却还一瘸一拐挣扎着从密林里走出,心心念念只是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的少女,这一生最后的报复。
106.尾声:-第一百零五章:不爱你爱谁(5)
程亚菲垂下头,脸上泪痕浅浅,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母亲把话彻底说绝,不待她开口,不待她解释,不待她为章远说上半句好话。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空白一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梦境,真实感欠奉,便别提要做出怎样的回应了。
章远走上前,把脸色惨白一言不发的程亚菲挡在身后,诚恳却坚定的说:“阿姨,我知道你恨我爸爸,恨我妈妈,也很恨我,我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我只能承诺,我会好好对程亚菲,也会好好孝顺您和叔叔,能不能请您放下成见,给我一个机会。”
周宴只是冷笑,仿佛章远所讲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直一脸沉重的章海柏站起身,对周宴沉声说道:“所有的孽都是我造成的,你想要怎样就冲着我来好了,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相爱这么多年,如果没有我们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早就已经终成眷属。程亚菲很孝顺,当年她就是因为考虑到你,才决定跟章远分手,一声不吭的回了国。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没有丝毫的问题,而我们身为长辈的当然是应该希望他们能过得好过得幸福,怎么能成为他们幸福路上的绊脚石呢?”
“你在质问我?质问我是他们的绊脚石?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这样的话?!”周宴目眦俱裂,厉声质问道。
程海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于妻子和前夫,女儿和前夫之子之间种种纠葛的关系,他的身份很尴尬,往往处于默默支持的角色,并不会直接发表什么意见,如今,见妻子的情绪几近失控,女儿更是满脸痛苦,他终于站起身,发了话。
程海宁的声音磁性而略带沙哑,却很神奇的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他说:“章先生,章远,今天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我会跟我妻子和女儿好好谈谈的。”
章海柏愣了几秒钟,只得点了点头,和章远一起离开。
客厅内只剩下一家三口,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减轻了一些。周宴所有的怒气本就都是冲着章海柏去的,在他离开之后,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程海宁说:“周宴,现在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了,你没必要特意竖起全身的刺来报复,口不择言的说一些伤人又伤己的冲动话。就算你不赞成女儿和章远的事,女儿就是女儿,血缘是割不断的,我们把她养到这么大,为的难道就是在我们老了该享受她的孝顺,该承欢膝下的时候,跟她断绝关系吗?”
丈夫的话浅显质朴,却一针见血,正中下怀,周宴咬咬唇,终是没有反驳。
程海宁又对女儿说:“我一直没有跟你正经的谈过这件事,亚菲,爸爸不是坚决反对,但也做不到赞成。虽说,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可是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两个家庭有矛盾不能完全融为一个新的大家庭,你和章远作为中间的纽带会非常辛苦。到时候矛盾重重,你只会左右为难,但却没有回头路了。”
程亚菲垂下眼帘,眼前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我知道……”她喃喃,“可是,爸爸……现在的我,又有了一个非与章远在一起的理由……”
“什么理由?”程海宁的心头突然冒出一丝不安的预感。
“我怀孕了。”
简单的四个字,几乎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程海宁和周宴的心头上。
“然后呢?”咖啡厅一个昏暗而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裴佩用力的握住程亚菲的手,问道。
“然后啊……我妈突然就哭了,一声不吭的回了房间,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受不了和他们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看着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如果我一直以泪洗面,对宝宝也不好,所以我就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彻底搬出来了。原来,只是有一部分东西放在章远那里,偶尔在那过夜,现在是真的住在一起了,他照顾我和宝宝也会比较方便。”
“要听听我这个‘前车之鉴’的意见吗?”裴佩21岁那年坚决要嫁给自己的高中班主任姜潮,不惜跟家里面决裂,但几年后,姜潮离世,裴佩遭受了种种打击,她的父母还是原谅了她,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安全的港湾。
“愿闻其详。”
“既然做出选择,就坚持到底。这件事本来就是二选一,没有什么对与错。既然你决定了跟孩子的爸爸一起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就坚信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