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苛求别人,心情也随之平静了许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我与奈良商定见面的日期。我们一早商定好在我家附近的茶室见面。时间定在了上午十点正。因为我们可以一起吃顿午餐。
那天我很早就消失了睡意早早起床,陈林也不得不跟我一同早起为我料理早饭。我吃了几口便没有了胃口,紧张得要命。走上楼将小米为我买来的冬装全部上身试穿让陈林帮我挑选。陈林哭笑不得说道。小莫,你这样的行为让我开始怀疑苏奈良是位男士,你搞得自己简直像去相亲一般。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最后选定了一件复古橘色的长衫配小牛皮平跟鞋来穿。施了一点胭脂好让自己的气色看上去更加健康一点。
我坐在屋子里盯着时钟,看指针一圈一圈的转动。终于临近我们见面的时间,我穿上大衣提着包包出门去。茶室离家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天气很好,周围的很多店铺玻璃上都喷涂了“欢庆元旦”的字样。周围散步观光的人明显比平时要多,我走到茶室门口时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向服务生报出了预约的姓名,年轻的女孩马上将我引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小包间。推开门,一个女人正坐在藤椅上阅读店内的旅游杂志,听见声音立马抬起头来。
我心下一惊,这便是苏奈良,随后露出释怀的笑容。她与我幻想的几乎如出一辙。
苏奈良很瘦,但是精神很好。明亮的双眼,高挺的鼻梁,嘴唇薄薄的,带着一丝天然的忧郁气质。她的皮肤很白,长发乌黑光泽,在脑后盘了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只玉簪别住。那日她穿了一条u型领的灰色灯芯绒连衣裙,式样简洁别致,露出优美的锁骨。外搭一件纯黑色的麻料棉服,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那纯黑棉服的胸前部分是一块被一分为二的大红绣片。龙凤呈祥的图案。接驳处是精巧细致的中式盘扣。她几乎没有妆,或许有一点近视,因为我注意到她总是习惯的把眼睛微微眯起。但是她定是那种坚持不佩戴近视眼镜的人。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苏奈良已经三十五岁,并且同时是一个七岁女童的母亲。岁月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宽容。我这时才知道,有些人一旦身陷囹圄便埋怨老天的偏心却是有道理的,老天在造人时对某些人的确会格外偏心。而苏奈良一定碰巧就是那个幸运儿。
她看到我连忙起身展颜一笑,她的笑容没有一丝的客套,竟带着几丝女童一般的纯真。她走上来为我拉椅子,我注意到她细细的手腕上有一只成色极佳的玉镯。与她的气质搭配到极点。我脱掉大衣坐下来。她将刚刚阅读的杂志放到一边,随后看牢我说道。
小莫,你和我想象中一样漂亮。她的嗓音与在电话中略有不同,微微有一点哑,但更为她这个人添了几丝神秘的性感。
我看着她呆呆的说道。我现在终于确信石国年有看女人的好眼光,你比我想象的美丽得多。
因为我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形容苏奈良的美,她并不是人们公认的那种带着一丝浮夸气质的绝色美女。她的美就像她手腕上那只上好的玉镯,美得内敛而深沉。她的美,是有灵魂的。我甚至不敢想象十年前的苏奈良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又极为好奇。
奈良,告诉我,十年前的你在做什么?
奈良笑笑。跟一般的女孩子差不多,恋爱,赚钱,成天胡闹捣蛋,把香槟当水喝。
你的孩子呢?小良庆在哪里?我问道。
她与保姆在家。
家里还雇有保姆,可见环境不差。
我望着她。奈良你有所不知,来见你之前我是多么的紧张。
她掩口笑。怕我真的有三只眼?会放出镭射光线?随后她继续说道。其实我也很紧张呢。
我一惊。你居然也在为此紧张?
奈良随即伸出手摊在我面前。你不相信?看看我手上的汗。
我们两个哈哈大笑。我喝了一口茶。奈良,你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太好了。
你也是,小莫。
我随即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奈良,将你的故事告诉我,我每天想知道得快要发疯。
奈良只要了一杯冰水,听到我的话后,她抬起一直半垂的眼帘说道。
那么小莫,你准备好听我的故事了么?
奈良庆。一条叫作生命的长河。
二十三岁那年,苏奈良从大学毕业。
学习编辑出版学,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就业的专业。有很多报社与杂志社纷纷向她投出了橄榄枝。
苏奈良选择了一家主流的传统报社,编辑人员的年龄普遍偏向老龄化,没有过多的是非也无需太大的创意。奈良每日过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常常在办公室闷头一坐就是一天,一杯黑咖啡,一包苏打饼干。
赵敏桃几乎是苏奈良唯一的朋友。敏桃是典型的杭州姑娘,小小的个子,圆润的身材,杏核眼,鼻子嘴巴都长得小小的。操着典型的南方口音,笑起来带着一丝南方式的温柔与妩媚。她喜欢穿布满蕾丝和花边的雪纺长款上衣,配小脚裤和半跟鞋。遇事常常露出不解的神色,好奇的问。咦,是这样吗?
男人们总是容易被这种神态倾倒。殊不知敏桃是名校硕士生毕业。
而苏奈良的性格刚刚好与赵敏桃相反。奈良是北方姑娘,瘦高的身材,猫眼,鼻梁挺挺。虽不是公认的美女,但长得极有味道,她带着一丝胡人的相貌。穿肥大落拓的衣服,颜色常常旧旧的,看着仿佛永远不合身。苏奈良脾气很怪,总是习惯毫不避讳的直视别人,她的眼光清澈却锐利,常常将人盯到发毛。她并不习惯将事事留有余地,遇到不认同的事情会毫不留情的指出,经常让人难以下台。正是因为如此,苏奈良无法在时尚杂志社立足,尽管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是她的尖锐定会引来诸多的麻烦。
奈良吸烟,抽红盒的香格里拉,敏桃曾多次问她为何选择这种香烟,奈良只是淡淡的说喜欢烟盒上的图案。她会在心情不好时喝很多很多的酒,奈良最爱克鲁格的香槟,几乎每个月都要拿出半个月的薪水购买香槟。
这样的苏奈良,与这样的赵敏桃,竟然情同姐妹。她们常常在一起吃饭,聊天,看沉闷的欧洲文艺电影,选购香水和化妆品。奈良的睡眠情况很不好,每夜都要借助舒乐安定的力量才能入睡。常常陷入奇怪而惊险的梦魇中,每每醒来,都是一身的冷汗。也因此,大多时候的苏奈良是阴郁而暴躁的。
她有一头好似吉普赛野女郎的长卷发,搭配上风格独特的服装,总是为她凭添了几丝难以名状的风情。
敏桃曾多次建议过两个人搬到一起住,因为既可以彼此照顾又能够剩下一笔不小的开销。然而这个提议每次都被她毫不留情的否决掉。奈良说。人与人之间是彼此独立的个体,我需要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去休息和思考,人只有在一种特定的孤独感下才能保持清醒。我们并非连体婴,有什么必要非要日夜黏在一起,太熟了,反而不好。
敏桃早就习惯了她这种毫不留情的表达方式,只是耸耸肩继续着之前的事情,让一切好似没有发生过。赵敏桃有属于自己的智慧,她知道奈良的脾气,因此从不会试图去触犯她的底线。彼此尊重,毕竟在大多数情况下,奈良还是一个很值得交往的朋友。
她不会忘记奈良在她失恋时是如何的安慰她,也不会忘记在她事业跌倒谷底时奈良毫不犹豫的将一卷卷自己也不知道数额的钞票塞在她的手里。在这个陌生的都市里,赵敏桃始终认为自己是一艘飘忽不定的小船,而她那么幸运,停靠在了这个叫苏奈良的安全的港口。
在报社工作了一年后,奈良辞职了。周围的人没有太多的惊异,因为早在这个女孩来的第一天,有经验的老人就看得出,这个地方根本留不住她。领了双倍的离职薪水,奈良对敏桃说决定去乡村支教。敏桃大惊。
你可是要跑到西北荒村去?要坐两天两夜的牛车,村里没有电力,没有自来水。一个月可能都洗不了一次澡,顿顿只能靠吃土豆和红薯度日。
奈良骇笑。怎么可能,我只是到周围省市的村庄去,那里有水有电只是缺少教师。往来只要五六个小时的车程。不会有茹毛饮血的生活,你放心吧。
敏桃知道奈良从不是按套路出牌的人,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和出人意料的举动。
你打算去多久?敏桃问。
一年吧,那里的老师怀孕回家生产,我起码要为她争取出一年的时间。
半个月后,奈良就踏上了前往支教的行程。平日的生活用品只装满了一只小小的背囊,剩余的都是要带给村里的孩子们。大捆大捆的圆珠笔,蜡笔,新华字典,条格纸还有一些乡下难以买到的消炎药粉。敏桃看着这些总价不菲的东西问道。这些在当地可是能得到报销?
奈良抬起头看她一眼。你以为那里是你所处的市级机关单位?吃喝拉撒只要凭借一张票据都可得到解决?
敏桃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帮助奈良收拾行李。
你需要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寄给你。
那太好了。奈良直起腰。请在我出发后寄篮球与足球各十只还有球类专用充气工具。
敏桃愤愤。这下我真的沦为你和那些孩子的阿拉丁神灯,有求必应且源源不断。
奈良不以为意的说道。咦?刚才是谁信誓旦旦说要给我寄东西来着。
赵敏桃有时真的觉得自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她怀疑自己有严重的心理被虐倾向。苏奈良的性格让一般人难以消受,她处处透露着锋芒,言辞咄咄逼人。经常让敏桃也难以下台。可她就是那么的喜欢呆在苏奈良身边,甚至以她为荣。与她接近时能感觉到一种安定全局的强大力量,让赵敏桃这个缺乏安全感的外地女孩格外踏实。
自打她认识苏奈良开始,她没有见过奈良结交任何异性。偶尔有异性打来电话,大多也只是工作上的泛泛之交,奈良言辞间显得极为疏远,对方慢慢便自觉没趣。有一天敏桃实在耐不住小心的问。
奈良,请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日的奈良正在收拾家中数量庞大的电影与音乐光碟。她从一堆杂物中抬起头,看向敏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示意她可以开始发问了。
奈良,我从未见过你结交异性,而且对异性的态度也极为漠然,请你告诉我,你的性取向是否正常?
什么叫作正常?不管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都是对一种性别的畸形偏执,在我看来,双性恋才是最正常的心理状态。奈良盘着双腿坐在地板上。
敏桃没有想到奈良的答案竟然会是这样,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奈良笑笑走过来,捏了捏敏桃的脸说道。赵敏桃小姐,你可以放一万个心,就算我“不正常”我也不会骚扰你的,你根本不是我的那杯茶。
那你在等谁?敏桃问。
奈良重新埋首于那一堆激光唱片中,并没有作答。敏桃太想知道,让苏奈良一见倾心的男人会是什么样,他是什么样的眉眼,什么样的语调,什么样的着装。一切让人太过于好奇。而敏桃真正知道这些,是两年后的事。
苏奈良踏上长途汽车。汽车中拥挤脏乱,因为目的地是落后的乡村,而汽车中大多是焦急返乡的人们。时值炎热的六月,车厢里蒸腾着难闻的汗骚味,有人晕车将头探出车窗呕吐,有三五成群的人坐在狭窄的走廊上打扑克牌。到处堆放着肮脏破旧的编织袋,偶尔能听到前排传来的响亮鼾声。奈良处之泰然,从很小开始,她就具备了适应各种恶劣条件的能力。
奈良没有见过爸爸,对爸爸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一帧小小黑白照片上模糊的影像。男人理着平头,偏瘦,因为照片年久因此已经难以看清五官,但是依旧可以依稀分辨出,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她的眉眼间,与他有三分相似。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死于工作中的一个事故。
奈良与母亲并不亲厚,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从未拥抱过她,她们之间甚至很少有身体上的接触。有时过马路,母亲会下意识的拉住幼小的奈良。奈良只觉得,母亲的手冷得刺骨。从现实意义上来说,她唯一的亲人是外婆。外婆始终疼惜奈良,为她烹调美味的食物,偷偷的掖给她零用钱。在夏日里,奈良常常将头枕在外婆的腿上的入眠,外婆总是慈祥的笑着,轻轻挥动手上的蒲扇驱赶蚊虫,同时为闷热的夜晚带来丝丝凉意。
奈良在拥挤的长途车上醒来。她不知自己何时昏睡过去。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脖颈,看了看手表。她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窗外是朦胧的暮色,她仿佛在梦中回到童年时。老旧低矮的平房,缺损的地砖,斑驳的墙壁,夏日夜晚的冰镇西瓜,外婆手里的大蒲扇,被小声哼唱的《太真外传》。一切的一切在这泛红的夜幕下显得美好而宁静。
奈良从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大口大口的喝下去。她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并没有服用任何安定类药物便得到了难得的睡眠,不禁无奈的笑笑。
但是她知道。她这趟来对了。
只有这片淳朴而原始的土地,才能给她的心以最大限度的宽容。
奈良庆。消失的旅程。
在驶过了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后,大巴车缓缓停下。身边的人们忽然骚动起来,奈良侧过头向车窗外望望,到站了。
一块残破的木质路牌上,用红色油漆写出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