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焦距的眸子愣愣的盯着床帏出神。
脑海中残存的梦境里,那一袭白衣,顾盼生辉的女子是谁呢?为什么会入自己的梦中,那唤作欣儿的粉□娃又是谁?脑袋里像是团浆糊,理不出来一个头绪,可那梦中的场景却又觉得似曾相识,难道那个地方自己见过,可为什么又想不起来呢?
左右理不出个头绪,楠伊索性放了这虚无的事儿,转念,眼前却似是浮现出景廉那童稚天真的笑容。不自觉地伸手去抓,却是徒劳……
那样可爱的一个孩子,他那么小。想到这里,楠伊不由得心中哀痛,却觉得胸口突然一阵刺痛,疼得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过了片刻,那阵疼痛才算过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却不是落玉,而是穿了青灰色家常袍服的昊宇。那张往日里霸气天成,不怒而威的高贵面庞,此刻却难掩憔悴之色,看得楠伊心中不由一抽,还好只是片刻,便不再疼痛。
他只是定定的站在那里,并不走近:“你终于醒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姜夫人的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楠伊脑海,思虑转醒,楠伊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昊宇连忙大步上前,左手负在身后,伸出的右手却没能扶到楠伊,空荡荡的伸在那里。他却望着自己伸出的右手,愣愣出神,怎么每一次,自己都扶不到她呢?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昊宇随即敛了神色,抬头看向楠伊道:“景廉……已经去了,朕不想……他最在乎的你,也一病不起……”
想到景廉,楠伊心中又是一痛,低眉颔首,抬眸时,漆黑的眸子泛着点滴晶莹:“陛下……”
这样娇柔的楠伊激起昊宇心中哀痛,不觉伸手将楠伊揽在怀中。那温暖的胸怀紧紧贴着楠伊脆弱的肩膀,一种单纯的共通的哀伤在室内氤氲。
静谧的时光中尽是缕缕情丝,许久,昊宇松开怀中的楠伊,轻声道:“你好好歇息,朕再来看你。”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楠伊却不禁恍惚,他此时,为何回来此?
只是楠伊不知道,她昏迷的这三天,整个皇宫的沸腾不是因为皇长子的夭折,而是因为陛下下旨太医院,如若楠伊醒不过来,便要整个太医院陪葬。这道旨意让哀恸的后宫为之震惊,也无意间将楠伊推上了风口浪尖的位置。
不需自己决断,这变幻莫测的后宫,已然帮她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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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日,帝斋戒三日,于宗庙祭祀先祖。——《卫氏?正卷?礼祭篇》阴暗潮湿的暗房在各宫中都有,然而从前,楠伊并不知道。
严丝合缝的四方空间只有墙上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亮,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她的头发滑入眼中,几乎看不清坐在对面满面厉色的淑妃林天月。
“大胆奴才,再不招……”说着突然起身,捏住楠伊的下颌:“本宫可不保证你这漂亮的脸蛋,还会这么光滑。”说罢,反手一掌,将楠伊打得摔在一旁,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口中一片腥甜。
“把她吊起来打,打到她招为止!”林天月厉喝一声,便出了暗房。
洞开的大门透进耀眼的光芒,激起楠伊脑中几分清明。今晨贵妃以中元节同贺先祖为由,将赏赐送到了宣德宫,命落玉代为分发各宫各处。
楠伊受落玉之托,到福阳宫一趟。
进了大殿放下东西本欲转身便走,却被淑妃身边贴身的金环姑姑强拉着进了寝殿,淑妃一番日常话语说来,竟亲切的叫楠伊去看云清。可不过上前几步尚未看到云清的小脸,淑妃便一声大喝,金环一步上前将楠伊推倒在地,说她妄图谋害公主,关进了这福阳宫的暗房,严刑拷打。
细细的竹篾一下一下打在楠伊小腿上,不一会儿便是一片红肿。可那施刑之人常于此道,纵然红肿,却不会破皮,但一下一下痛入骨髓,楠伊神智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
“砰”地一声巨响带着刺目的亮光,和着一声暴喝:“你们好大的胆子!”
强撑着睁眼,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双手的束缚已被解开,身子瘫软着倒下。却见逆光中一袭玄色身影大步而来,身后冰冷的墙壁突然变得温暖,让人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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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一杯温水入喉,胸中干哑压下几分,睁开疲惫的眼睛,微微恍惚,眼前却是一脸关切的陛下。登时心惊,思绪立时清明,想起福阳宫的暗房,淑妃的加害,那此时又是在哪里?微眯了双眸,满面疑惑地呢喃开口:“陛下?我竟魔怔了……”说罢,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闭起眼来。
昊宇一手扶在楠伊背后,一手端着空空的水杯,这星眸微眯的一句话,倒让他心中一颤,扶着楠伊靠好,这才开口:“你好点了么。”
楠伊猛然睁开眼睛,似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之人,继而连忙起身就要行礼。可身子却纹丝不动,被昊宇按在榻上:“别动,你腿上有伤。”话音刚落,楠伊呼痛的抽气声让昊宇一阵心疼:“云清的事,朕知道与你无关。”
这样的信任让楠伊摸不着头脑,可这样暧昧的相处,却让楠伊的头脑无比清醒,她该如何一步一步更加吸引年轻帝王的目光,心思婉转,她已经这样做了:“陛下明察,这是哪儿?”
宽广的殿阁绝不是楠伊的房间,朴实的布置也是不曾见过的庄重,然而昊宇口中淡淡吐出的那两个字,更让楠伊心惊:“斋宫。”
“陛下!奴婢该死,奴婢……”
似是不曾料到病中的楠伊可以这样大声,昊宇手忙脚乱地想让楠伊住口,可手边也找不到东西。于是一阵慌乱后,他用自己的嘴,让楠伊噤声。
温润的唇瓣贴在楠伊的唇上,而清澈的眸子狠狠瞪着近在咫尺之人,四目相对,楠伊突然慌乱地推开昊宇,继而连忙起身便要下地告罪。可是腿上的伤让她一个趔趄便往榻下跌去……
“怎的这么心急?”昊宇的调笑让楠伊面上一片酡红,看来娇艳欲滴,静静偎在他怀中,室内一片寂静。
“启禀陛下,丞相大人求见。”
王灿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这一室静谧,昊宇面上闪过一丝不耐,恋恋不舍的放开楠伊:“你只安心养伤,淑妃那里,朕自有决断。”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那远去的挺拔身影,楠伊心中升起一阵暖意……
红绡香断芙蓉帐
待到楠伊身子痊愈,暑热已渐渐消退,清水湖中的一池莲花已露败相,尽显憔悴。
晌午,阳光炙烤着整个天穹宫,议事殿中的冰盆换了几次,却还是难掩暑热。
换下这一杯茶,楠伊不禁皱眉,今儿陛下不过个把时辰,已经用了三杯茶。陛下身上只穿了件细纱的秋香色家常袍服,额上还是有细密的汗珠,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一脸严肃。
躬身正要退下,却听陛下开口道:“来帮朕看看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楠伊微微愕然,却不知陛下是否在喊自己,愣在原地。
想是见楠伊没有动静,昊宇抬头看过来,又道:“楠伊,你过来替朕看看这字写得如何。”这句话中,命令的意味更加重了几分。
楠伊连忙托着手中的茶盘走上御案,倾身向前看,却见那纸上苍劲有力七个大字跃然纸上,写得是“山有木兮木有枝。”
而昊宇那炙热的目光灼在楠伊身上,将楠伊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满是爱意。
“你只需以美色侍人……看牢你的心……”锦华轩中母亲的殷殷叮嘱突然在楠伊脑海中响起,感受到身侧之人的炙热目光,终于将心一沉,低声轻喃:“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昊宇自然而然地吟出下句,伸手将楠伊僵硬的肩膀揽在怀中。
纵使对这一刻早有预见,可真正到时还是难免慌乱,手中一抖,托盘上的茶盏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楠伊连忙低头,却是什么也没看到,脸颊已被大手托起,直对上昊宇深邃如墨的眸子。
似是无奈的终于臣服于宿命,又或是臣服于心,楠伊闭上双眸,只是睫毛微微的颤动,透露了她内心的挣扎和惶恐。
昊宇将楠伊的下颌抬起,看着她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不由莞尔,低头将薄唇轻轻印在那欲飞的蝶翼之上,蜻蜓点水一般,稍纵即逝。然后手中用力,将那馨香抱了满怀,心中只觉满足,这样真好……
议事殿中的燥热被温馨的情愫取代,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将天与地,人与事,尽忘。
竹帘被“唰!”的一声掀起,落玉和王灿两人一前一后扑通跪在地上。
见有人来,楠伊手忙脚乱的推开将昊宇,弯腰去拾地上打碎的茶碗,却怎么也掩饰不了一脸的通红。
昊宇不禁恼怒,恨恨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喝道:“放肆!”
王灿和落玉都是一脸尴尬,原是听到屋中打碎了器物的声音,想起陛下近些日子因大皇子的夭折喜怒不定,以为是楠伊惹怒了陛下。听到响动,落玉一阵心慌已经闯了进来,王灿不及阻拦,两个人于是便一前一后,踉跄着闯进来。
可没成想,进来后,却是如此一番旖旎之色,着实尴尬的不知该如何自处。
到底还是王灿跟着陛下的日子久,知道陛下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儿迁怒奴才,一时的愕然后连忙行礼道:“奴才该死,听到殿中响动,怕陛下伤着,这才……”
虽是托辞,但昊宇既不会因这样的事儿为难,更不会在乎这话的真假。楠伊将茶碗碎片收拾进托盘,躬身施了一礼,连忙急匆匆的退了出去,也顾不上跪在那里的落玉和王灿了。
待到楠伊退出去,昊宇只觉得室内酷热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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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火骄阳渐渐收敛光芒,王灿一脸谄媚的笑着进了楠伊的屋子,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一脸喜气的落玉。看着那二人,楠伊未及开口,却听王灿清了清嗓子,将拂尘一甩搭在胳膊上,朗声道:“楠姑娘,陛下召您今夜侍寝宣德宫。”说罢,躬身对楠伊行了个礼,放下架子又道:“姑娘以后发达了,还望莫要忘了咱们这些个奴才啊。”
议事殿中那暧昧尴尬的一幕顿时浮现在眼前,楠伊的脸一片通红,看着王灿和落玉两人脸上了然的笑容,更觉无地自容。
还好,落玉适时地开口:“姑娘,落玉领您到玉清池沐浴。”
玉清池的汤浴依旧花香妖娆,冰肌玉骨惹人遐思。鎏金凤头中喷洒的乳白色浴汤在池中激荡出层层涟漪,却无法将楠伊神游的思绪拉扯回来。
杂乱的思绪在氤氲的水汽中更加理不出头绪,成煜之那渐渐模糊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抓也抓不住,陛下那邪邪地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今日一别,不知相逢何时,万望珍重……
“姑娘,时候不早了……”
楠伊恍然的回头看到落玉疑惑的面孔,这才清醒过来,深深吸了口气,在心中喃喃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然后坚定地对落玉点头。
碧色的撒花烟罗云纹衫衬出楠伊凝脂样的玉肤,她定定坐在妆奁前,任凭那些嬷嬷宫女摆弄自己。
略带慵懒的一个垂云髻松松挽就,老嬷嬷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朵鲜嫩芍药,正欲往楠伊发间簪,却听落玉急急走过来,手中却捧着一个锦盒,连忙道:“不簪那些个东西,陛下说了,让姑娘戴这个便可。”说罢,将手中锦盒打开。
一支通体晶透雪白的玉簪躺在黑色的丝绒之上,更显细腻盈亮,簪上雕着一朵灵动的兰花,花瓣婉转细薄,几可透视,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之内,还可见隐隐约约的一点嫣红花蕊,那竟是长在这白玉中的一点红,着实难得。
落玉谨慎的将白玉兰簪簪进楠伊如墨云髻间,满意的审视一番,不由惨然一笑道:“这么美,怪不得陛下如此看重呢。”
楠伊却只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却因落玉的这一句话,顿时清明了许多。他不是良人,只是贪慕美色的男子。
软轿一颠一颠的慢慢往宣德宫行去,透过那并不厚实的粉色纱帘,楠伊已经望到那庄严肃穆的灯火笼罩下的宣德宫,两只手在衣袖中紧紧地攥着,内心忐忑……
这是自入宫来,楠伊第二次踏进宣德宫内殿。那扇平日里紧闭的雕花朱门远远地敞开,落玉等人只将楠伊送到门口,便不再前行,那扇门也随着楠伊渐渐走远的步子,缓缓合上。
明黄的帐幔,盘龙云纹的床帏,光可鉴人地砖照出楠伊单薄的身影,柔软的绣鞋走起来极其轻巧,室内光线并不明亮,昏暗中却有一番旖旎之色流转其间。楠伊止步,四下打量却并没有看到陛下的身影,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雅的琴声突然响起,却是一个低沉的单音,余音在室内尚未婉转消逝,一连串流畅的音符点点倾泻,恍若天籁。楠伊一愣之后便细细聆听究竟是何曲目,脚步却已不自觉地循着那琴声,向殿阁深处走去……
博古架后,古朴的七弦琴摆在案上,跪坐抚琴之人,正是一袭玄色袍服的昊宇,微笑着看向循声而来的楠伊,骨节分明的指尖继续在琴弦上跳跃,但笑不语。
这一曲古朴低沉,音调时而婉转时而高亢,细细品来,却是《诗经》中的《蒹葭》之音,听那曲声渐趋完结,楠伊的脸一片通红,颔首庆幸室内光线昏暗。
昊宇将一曲弹毕,起身走到楠伊面前,将一双柔荑紧紧握在手中,欣喜道:“终于到了这一天,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