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开,温热粘腻的心一下一下跳动着,我怔愣地回不过神来。
“我怎么会舍得杀了你呢?好不容易我才重新找到你……”他只手捧起我的脸,宽敞的衮服贴着风张起,像纯黑的夜幕从头笼下:“阿徵,你会记起我。是爱,是恨,都好。”
我满心欢喜地抱着自己死里逃生的心脏,左摸摸右摸摸,顺带躲开他不规矩的手,顾不上详听他的话。
“我当是哪个不怕死的有胆子拐走妖主的新娘,原是马上就要坐上魔尊位子的苏辞魔君。”突如其来的一声鹤唳疾驰而来,格开了苏辞手,临渊手里的红线一动,我身子一歪就被他扯上了半空之中。
仙鹤被苏辞一手劈开,没有血肉横飞的惨象,噗嗤一声紫色的雾气袅袅散漫开来。
“木姬姬,你这样就不好了。马上要嫁人的人,怎么能私会旧情人呢。”临渊蹲在我身边长叹一声:“幸好是我找到的你,被主上知道了今晚你就该被他给直接办了,三天你都别想从床上下去了。真可怜啊。”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心,扯去他锋利如刀的红线,哼了哼:“你家主上口味挺重的啊,哎?”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愕然道:“你家主上是谁呀?”
“不重看得上你么?”临渊笑眯眯地摸了摸我头:“我家主上不就是你未来夫君,东琊国主吗?”
苏辞冷嘲一声,没再与临渊多做纠缠,在从沧淬崖离开时,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脸颊上浮着诡异的笑:“阿徵,等你后悔时就来找我。”
我啊了一声,转头对临渊道:“他还要再来找我……”
临渊摆了摆头:“再来我也打不过他。”
“……”
他伸出根手指戳了戳我的小心脏,新奇道:“弹性不错么。”
“……”
临渊是东琊国主的人,这事于我其实并不是不在意的。在我与临渊认识后,一直以来把他当做是我的闺蜜,基本上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眨眼间,自己的闺蜜与自己的男人有一段过往奸情,并且现在还在发展中,如何不令我恼怒?更可悲的是,我吃的不是临渊的醋,而是东琊国主的醋。
未曾见面,我已对这个三日后即将上任的夫君生出了不大不小的疙瘩。
============
在凤冠戴到我头上时,已是三日之后。
花娘将最后一根发簪插进我的发髻里,将镜子捧起与我照着:“山主,奴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魂不守舍道:“讲……”
“奴家经手出阁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捧的无一不是吉祥同心锁和连理枝。到山主这……恕奴家眼拙,这玩意是心么……”她怀疑地呢喃道:“山主您这是要捧着心去嫁人了?”
纤纤细指戳了一下:“呀,还是活的!”
又戳了一下:“真动了,还挺好玩。”
我的虎目泉涌出两行泪来。
她慌忙拿起帕子和粉盒:“别哭别哭,再哭妆要花掉了。”她抹了一半的粉,忽而自己眼泪扑扑落了下来:“我与其他人都以为这是桩强买强卖的政治婚姻,山主你与那东琊国主定是对怨偶。没想到,没想到山主你是带着一颗赤诚之心嫁过去的,山主你一定会幸福的。”
说完,就伏在妆台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自个儿默默地拿起粉和胭脂,一边簌簌掉着白粉一边继续发愣。
这三日来我犹豫了无数次,将这颗失而复得的心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迟迟不肯放入体内。主要是它回来的太轻松了,没有一点挑战难度。施千里教过我,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苏辞这么轻易地将它还给了我,怎不叫我心生疑虑?
可,我使了各种法子做了鉴定和试探,没有下蛊也没有施术。研究了半天,早在旁边不耐烦的留欢从线簿子上猛力拔出根针来,我大惊失色地一把护住它:“你要干什么?”
他抑郁道:“你不是担心苏辞使诈么?没准他往上面抹了砒霜呢?戳一戳不就知道了?”
“……”戳,戳,戳,戳你妈个头的戳。
直到今日大婚,我依旧没有犹豫完毕。此番嫁去东琊国,路途遥远,短时间内我是回不到孝义山中。而在皇陵时,它已吸足了千年灵气,不如把它一起带过去是了。
“啧,你家账房和那只地狼还说要拦住东琊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几坛子酒下去,自己醉的快找不到北了。幸好小爷跑的快。”地下忽地蹿出了一大团白绒绒的毛球,打眼一瞧,和大朵云彩似的。
一条,两条,三条……软而松的尾巴抖着尘埃依次从土里拔了出来,它呸呸地吐着灰,没留意一爪子踩到了自己尾巴上,硕大的一个雪球儿霎时滚飞了过来,栽到了我怀中,软软地哼了两声。
我愣了片刻,一把抱起毛绒绒的狐狸,幸福地揉搓着:“终于又抱到了,莫小媚那小气鬼连摸都不给我摸。”
“……”
挂在外面门上的无双发出清越的剑鸣,一波又一波,迎亲的队伍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火速将木姬这个千年剩女嫁掉~于是考验作者的时候又到了,大哭,洞房神马的!我决定要别出心裁地洞房……
第32章 洞房么,亲~(一)
迎亲的日子选在了八月十五,是个有着极好兆头的良辰吉日。
当“叮”的剑身出鞘声传入房内时,花娘擦眼泪的手滞了一滞,随后和被火烧了根似的跳了起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快快给我看看,这妆,这头,这衣裳……”她扯着我脸皮远近地看了遭,皱眉喃喃道:“这身行头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我咧了咧被扯直的嘴,指着角落里揉成一团的金红布料:“盖头,盖头。”
她茫然看去,默了一默,勾起皱巴巴的盖头,化不开的酒气迎面就冲了过来:“山主,这……”
流进屋里的风刹那急速旋转起来,沉重的石门在凛凛剑气下无声而倒,与此同时,漫无边际的红色柔软地填满了我的视线。
橘花的甜味掺杂着烟火的气息漾在风中,我屏息凝神地盯着眼前一方红色,在不知名人士拾起我手时,突然开口道:“慢着。”
那只略带着丝丝凉气的手顿在我指间,屋外的喧闹嬉笑声渐行低小了去。
我难熬地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喉咙,小声道:“你赶不赶时间,能不能先让我如个厕?”
“……”
这事真怪不得我,我这人吧,一紧张就得不停地喝水。昨夜花娘她见我来回在屋里转圈死活睡不着,便好心地提来了一坛子酒想着灌醉了我好让入眠。结果生生灌了三坛子酒后,我愣是从昨夜干坐到了现在。
好在大家都是妖怪,不拘那么多的小节。顺当解决完生理需求后,花娘扶着我的手,声音都有些颤:“山主,小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出岔子了。刚才,那……东琊国主看奴家的眼神就差没生出冰刀子扎过来了。”
“莫怕莫怕,等我学会了你的绝技,把他采阴补阳吸干后就一刀阉了替你出气。”我重重握了把她的手以示安慰,那边细细抽了口气,再无声响,定是感动于我的大义灭亲。
上礼车前,施千里带着孝义山的各族族长来与我送别,连沉醉于文学创作、鲜少踏出草庐一步的无相也上了前来拜了一拜。在我虚扶过去时,袖子蓦地一沉,无相包含深意地低声道:“绝世佳作,一本在手,洞房无忧。”
难不成这是《尸妖洞房指南》?教导一把老骨头和一个土胖子如何行房?这一定是**界里最具有突破意识和技术含量的范本了……
在我上礼车时,身边沉默已久的花娘犹豫再三,终一咬牙道:“山主,我对不起你,珍重!”
我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想掀开盖头询问,手才抬就见一双玄色龙纹的靴面出现在眼下,刚掀起的盖头又被重新按了下去。周围的丝竹锣鼓声太过喧闹,含糊里隐约听到一句:“乖,一会给你看个够。”
“……”我慢慢缩回礼车里安分守己地坐好,默默地打了个寒颤。没想到这东琊国主竟是个精通煽情男角台词的个中高手……只是一想到一个大肚便便、脑门油亮的财主老爷堆着笑对我这样说,我就不可抑制地要将逃婚这个念头付诸现实。
礼车腾空之时,袖子从里向外猛地一扯,悄悄撩开一角,就见一团面颊带着可疑红晕的雪球直溜溜滚了出来。一双金色眼珠子慢慢凝起神后,对上我不解的眼神,唰地几条齐齐尾巴包住了自己,又偷偷摸摸地分开一条线飘忽地四下乱瞄着,总忍不住我袖子里看。
我狐疑地提起他来,未想一弯腰喜服袖间滑出了另一件物什。那是一本书,那是无相刚刚塞给我的书,封皮上就是火辣辣地穿了半片肚兜的春睡美人,我被蜂蛰了一样的猛地缩回手,做贼心虚地慌神打探四下,脚下踢了踢装死的狐狸:“呸,禽兽。”
它闷在尾巴里哼了一声:“我本来就是只禽兽。”一条尾巴从它身下探了出来,扫来扫去:“呸,马上要做这事你禽兽都不如。”
我作势要揍它,可料流风骤起,他那只不安分的尾巴一掂,在我手忙脚乱护着盖头时,挂在礼车边的小黄书哗啦啦地丢了出去。
“……”我与它面面相觑,顷刻它嗖地蹿到了我背后叫嚷道:“不准打我,不准打我,是风刮的。”
飞腾在云间的迎亲队伍速度缓了下来,坐骑粗浅的鼻息声响在了车畔,我一动不动宛如座石雕般庄严又肃穆。被吹风的小黄书递到了我面前,指如竹枝、骨瘦肤白。一看就个和无相一样混文化界的,而非东琊国主那样的土财主。
我中规中矩地双手接过它,继续保持高度严肃的态度诚恳道:“谢谢。”
看他迟迟不走,我觉得有必要挽回一点点我这个新嫁娘岌岌可危的名声,于是我特别坦然地拽出后面的狐狸,解释道:“这位小哥你不要误会,其实是我这狐狸最近到了发情期,我只是在对他进行早期基本教育而已。”
留欢大怒,竖着毛就要跳起来咆哮,被我一把捂住口勒紧了脖子。
而后送书过来的小哥发出一声颇有深意的轻笑,风柔云皎里飘来悠悠一句:“你倒是有心了。”
指尖一下子扣穿了手里的小黄书,这声音,我如遭雷亟……
鞭子一声烈响,在我懵然间,他已策马离去。
独留我一人在礼车中上下忐忑,师父他,这是要抢婚?
在听完我焦虑阐述后,留欢挣脱开我的手,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道:“你才发情了!你全家都发情了。”
我睨了它一眼:“谢谢啊,我全家都死光了。”
它被噎了后,唾了一口狠狠道:“你担心什么,谁说抢婚一定要抢你?你有什么值得抢的,要抢也是抢你有权有势的男人!”
揍完它后,我竟觉得它说得不无道理。三界中阴阳互存虽然是主流,但从身边小白和洞亭老妖的身上,亦可知踏上阳阳和谐的非主流大道的人数越来越多。
这个认知让我在剩下的迎亲过程中无限哀伤。
=====================
在婚前的十个日夜里,我虽忙于整日致力于研究我的心脏结构,但多少还是有些时间来听施千里和花娘说些有关婚仪的事情。
须知三界中,随着各族的寿命长短,结婚程序的复杂程度也是不一样的。活的越长的,结婚的礼仪就越繁琐,最典型的当数寿与天齐的神仙们。据花娘说,当年西荒老荒主嫁女儿时,先别说摆了多少个日夜的仙品大宴,就是东岳帝君下给西荒的聘礼也是如流水一样的从九重天抬到了西荒。这些尚算不得什么,当时的老荒主为了考验自己这位准女婿的道行,在迎亲时甚至请了东华、天权、天璇等仙君沿路设案对局,一关过不去都别想摸到新娘小手。
花娘说这些的目的是暗示我结婚不是一件省时省力的事,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诺诺点头,心中暗想,我若是这东岳帝君宁愿再去挨几道天雷也不要结这劳什子婚,这哪是娶老婆,这分明是在娶他老丈人。
有着花娘给我埋下的提醒,我本以为这一路也有个什么艰难困苦等着我与那未来夫君同心协力而过。可等礼车远离了喧嚣,安安稳稳地落了地,也没出现个特别状况。
由是我心中还挂念那个乍现即离的人,呆坐了好半天后才发现,周围安静地不像话,半分没有孝义山时的吵闹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