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一个早晨,到午时三刻,又阴沉了起来,地面未融化完的雪片微微泛蓝,整个王府被冬天感染了几分沉寂。
厨房。
烟雾缭绕,一旁的案几上摆满了做好的饭菜。
“你,把火烧大点。”
“哎哎……还有你,站在一边怕熏着还是怎么着?当什么木头桩子,快点干活!”
“你,把菜给我洗干净咯,主子们吃坏了肚子,咱拿自己的脑袋都担待不起……”
……
落歌刚踏进厨房,各种叫骂声不绝于耳。微皱了眉,漫姝向一领班丫鬟方向走去。
“王爷的膳食可准备好了?”
刚刚还在大声呼喝的丫鬟泯了声,拿黑眼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落歌一番。见同是丫鬟装扮,便拿白眼珠瞥了她一眼,“喏,案几上全是。”对于她的蔑视,落歌一笑而过,“王爷马上要用膳,这些做好的饭菜,我找人送去,没做好的,尽快便是。”那丫鬟目光投放在房梁上,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不再作搭理。落歌自知无趣,便告了辞,匆匆离开了。
午时四刻。
落歌被唤到大堂侍候王爷用餐,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早晨王爷床上的那个女子。落歌下意识地朝袭玉的方向望去。
只见袭玉眼睑温顺地低垂,淡然平静,丝毫不见早晨的戾气。疑惑间,门口一段骚动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皇上驾到……”宦官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划破了王府的沉谧。
沈暮白自饭桌离开,带着王府上上下下一帮人迎了出去,“臣弟(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呵呵……”清朗的笑声自远处传来,转眼间,但见一抹修长的身影来到了沈暮白面前。
“自家人,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皇上……”
待到落歌起身,皇上已和沈暮白率先步入厅堂。
这阮国帝王,便是沈彧。沈彧为前帝第二子,梅妃所出。
相传当时梅妃是受极了宠爱的,因着梅妃极喜爱梅花,便毁了皇后的桃花林,改种了梅花。还曾推丽妃下水,差点害得丽妃香消玉损。而先帝对于梅妃的所作所为,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着关了她几天,便不了了之了。
皇后所出一子,奈何活不过三月,夭折西归。而梅妃膝下恰有一子,甚是称了先帝的心意。
阮国337年,帝立梅妃之子沈彧为太子。阮国341年,先帝驾崩,太子彧继位。阮国341年冬,皇子沈钧发起宫变。
沈彧派三万精兵镇ya,那一晚,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所有叛兵皆身首异处,沈彧为绝后患,于是下诏把所有前皇室公主皇子贬为庶民,又派几十杀手埋伏于宫外,暗杀了所有前皇室。在这次宫变中,最幸运的,便是沈暮白。
☆、007:画堂深苑(2)
沈暮白为沂妃所出。
沂妃不但能歌善舞,且风华绝代。
当时沂妃美到何种地步,不得而知。
只是看看沈暮白,便能想象几分。
只是这沂妃恩宠正盛之时,突然病故,撒手人寰。
帝悯其子幼,恩爱有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传位于沈暮白时,皇上却突然下诏,传其帝位于二子沈彧。
全朝震惊,议论纷纷。
甚至有人开始后悔为何当初不去多巴结一下沈彧。
唯有沈彧知道那晚先帝急诏沈彧入宫,两人在寝殿密谈了些什么。
令所有人疑惑的是,一向狠戾的沈彧对沈暮白却格外开恩。
宫变之后,所有前室皇子皇孙皆命归西天,唯有沈暮白一人,安然无恙。
甚至于,京城是不许王爷长居的(古代皇帝为防王爷诸侯发动政变,故不准其府邸安置于京城及京城周边地区。)沈彧却赐了他一座规模等级最高的宅子,离长安城(阮国国都)不过七八里地。
兄弟情意深现,可谓皇恩浩荡。
而至于先帝驾崩的那晚,沈彧被叫到御榻前,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
那一个时辰,先帝寝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不得而知。
没人猜得出来,也没人敢猜。
自古圣心难测,谁也没有第二颗脑袋用来尝试。
一旁的丫鬟用胳膊肘捅了捅神游在外的落歌,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楞着干嘛?赶快进去了!”
被她一捅,落歌清醒了许多。
微眯着眼看了厅堂一眼,便趋步随众人走了进去。
沈彧和沈暮白已入坐,丫鬟罗列两排。
落歌恰在沈彧对面那列,不过所幸的是,自己站得位置比较靠近墙角,并不会引人注意。
沈彧和沈暮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似乎气氛很愉悦,时不时能听到沈彧爽朗的大笑。
就在落歌垂着头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之际,厅堂突然安静下来。
怪异的安静。
之所以称之为怪异,是因为那安静来得太突兀——就像是被什么生生掐断了般。
沈彧敛起嘴角,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
沈暮白不明所以地望了眼沈彧。
顺着他的目光向墙角望去……
那里……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低着头,百无聊赖,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俊眉轻皱,沈暮白把视线转移到沈彧身上。
樱色唇瓣划开一道漂亮的弧度。
沈彧离开餐桌,缓缓踱向那里。
一步一步,在诡异的安静里如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沈暮白的心上。
“呃……”下巴被人猛得抬起,略显粗糙的手掌紧紧钳着两颊,生冷的疼意让落歌不由得闷哼一声。
抬眸,对上一张俊脸。
剑眉飞入两鬓,鼻梁英挺,唇色如樱花花瓣,眉宇间氤氲一种霸气。
沈彧眯了眼,细细打量落歌一番。
落歌身子僵直,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沈彧笑意深然,“这个婢女,倒是像朕的一位故人……”复又回过头,冲沈暮白温润一笑,“暮白,你可知……是谁?”
☆、008:画堂深苑(3)
“皇兄,怕是多想了。”
沈暮白琉璃色眸子望向沈彧,眼神淡漠而疏远。
“呵呵……许真的是朕多想了。”
沈彧收回手指,眼睛却依旧盯着落歌,无视沈暮白眼底的蔑视。
的脸,灼热的视线似要把她的脸烧出个洞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厅堂内所有人都被这位乖戾的皇帝吓得大气不敢出。
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久……
久远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
沈彧踱步走到沈暮白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若游丝,恍若情人间的呢喃,“她似乎……消失很久了呢……我,很想她……”沈暮白身形顿时僵硬!
似乎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沈彧笑得甚是张狂,“哈哈哈哈哈哈……皇弟好好享用午餐吧,做哥哥的,便不再叨扰了……”
说话间,那袭明黄色身影便飘至门外,转而不见。
留下厅堂内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沈暮白阴沉着一张脸,周遭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让想要靠近他的伊怜裳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王爷……”声音柔软甜腻,伊怜裳攀上沈暮白的胳膊,整个身子挂在沈暮白身上。
“滚!”没有任何防备的,沈暮白大手一挥,伊怜裳便被甩落在地上,青丝散落了几分,一张粉面梨花带雨,“王爷……”沈暮白不做声,但他骨节泛白的手说明了此刻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照伊怜裳这样闹下去,怕是小命难保啊……
落歌在心里默默地叹息,顺便替伊怜裳惋惜了一下。
倒依旧是袭玉知趣,她示意伊怜裳先下去,后又遣散了众人,独留沈暮白一人在厅堂之中。
青黑色的天空比起中午又阴霾了几分,乌黑之气积压在苍穹,沉闷地让人缓不过气来。
估计又将是一场大雪……落歌抬头望望天空,思索了一番,才开口问一旁的丫鬟,“王爷到现在还没进食吗?”
“可不是,不知怎的,这次王爷脾气非常大,去送饭的丫鬟连门都没进不说,还都罚了板子呢!这下啊……看谁还敢去……”
闻言,落歌
淡淡一笑,“你先去休息吧,估计王府今天也没什么要打理的了。”
“那你呢?”
“我一会儿就去。”
“哦……”那丫鬟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走远了。
待到完全看不到人影,落歌
才忙活起来……灶台上……一小碗银耳莲子粥还冒着热气。
落歌
端起碗,走了出去……王府书房。
“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自外传了进来。
沈暮白放在书案上的指节泛白,胸口积郁了一股闷气,叫嚣着冲入脑海。
“滚!”
敲门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复响了起来。
沈暮白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纸窗瑟瑟发抖。
声音冰冷入骨,似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空气,“滚!”门外又趋于一片安静。
又是片刻后,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逆光而立,那人浅笑盈盈。
沈暮白深吸一口气,“是你。”
“呵呵……”落歌无视沈暮白眼底的蔑视,菀尔一笑,“王爷以为……是谁?”
看着落歌
神态悠闲地一步步逼近,沈暮白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待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沈暮白才懊恼地咬了咬牙,“你来干什么?”
落歌瞥了眼手中的玉碗,眼底笑意深不见底,“我来服侍王爷用餐啊……”
沈暮白警惕地盯着她,眼底的防备让不由苦涩一笑,“我就这么可怕么?”
【咳咳……真想不通这章当时是怎么搞的……竟然出现这么多错误……
神马“落歌无视他眼底的蔑视”……都出现了n遍!可能是当时我偷懒,码女主名字的时候是用复制的,但素一不小心复制多了……所以出现了这么个低级错误……啊啊啊啊……偶要疯了……
现在改过来了~大家原谅偶吧~
n0n?o】
☆、009:画堂深苑(4)
落歌深深呼吸一口气,径直走到书案旁边,把粥放下,淡淡看了眼一旁充满戒备的沈暮白,复又移开了视线,“王爷还是趁热把粥喝了吧……奴婢告退。”
说完,便不再多作留恋,转身便要离去。
手指刚碰到门框,身后一声“站住”成功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落歌眼底笑意盛得满满的,脸上却还依旧凝着千年寒冰。
“你生气了?”沈暮白神情不明所以。
“没有。”落歌手下用力,门“嚯”地被拉开,“奴婢怎敢生王爷的气?”
“你就是生气了。”
落歌冷笑一声,便要跨门去。
“不要走!”沈暮白冷喝一声。
见落歌不做声,沈暮白声音里多了几分强硬,“留下来……陪陪我……”
落歌终是长叹一声,“王爷……”
猛得被拉入一个怀抱中,落歌的话音溺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被双臂圈得紧紧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落歌试着挣扎了一下,“别动……”沈暮白戏谑的声音自脖颈处传来,“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落歌的手指僵在两侧,良久,才又抬了起来……轻轻地……轻轻地回抱了他……
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回应,沈暮白蓦地清醒过来,双臂放开,沈暮白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带些惊恐地望着落歌。
那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极熟悉的人,又仿佛,眼前之人,如此陌生……
落歌疑惑地了沈暮白一眼,复又像想到了什么,浅笑盈盈,如三月春风,挑了鬓前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声音婉转深情,“王爷……可是想到了一位故人?”
沈暮白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呵呵呵呵……”落歌轻笑道,“王爷压压惊,我……不是王爷和皇上的故人。只是……”
手指轻轻滑过沈暮白的脸,似情人间的爱抚,柔情似水,“只是,我和那人很像,对吗……”
对吗……
有微微的熏香萦绕在鼻尖。
柳枝如水,随风荡漾。树下有两个小小的女孩子在相拥而泣。
他和哥哥因为好奇就走了过去一探究竟。“你在哭什么?”他俯下身来。
那个矮矮的女孩子自另一个女孩怀中抬起头来。
白皙的瓜子脸上镶嵌一双紫葡萄似的眸子,清澈透明,没有一丝哭过的痕迹。
那是他见过最干净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皇宫里那些人的贪婪,没有令他作呕的欲望……有的只是不谙世事的平静。
“哥哥,是姐姐在哭。”她眨巴眨巴扇子似的睫毛,声音如同清脆的银铃。也许是她姐姐哭得太肝肠寸断,也许是她表现得太过无谓,沈暮白突然对她萌生出一种浓烈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袭瑶。”
袭瑶……
鼻息间的熏香似乎愈渐浓烈了起来……
沈暮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子骤然紧缩,“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暮白望向她的眼眸,那里面……似乎除了如水情深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是,细细一看,那双眸子竟空洞深远,似乎要把一切吸进去。
沈暮白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可怕……
“王爷怕了吗?”落歌收回停留在他面颊上的手指,轻柔地抚上自己的脸,长长地叹息,“王爷可知,我是在用这张脸,帮助王爷呢……”
柔腻的音线融化在空气中,轰然趋于平静。
静默……室内安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沈暮白才冷哼了一声,“本王没有什么需要你来帮的!”
“呵呵……”落歌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嘲弄之意,略带讽刺的目光在沈暮白脸上打了个转儿,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上面,“落歌原以为王爷是个聪明之人……没想到……竟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