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奋战,朝中却是另一番求和景象。可笑那些人身居高位,目光却短浅若斯,却不知薛彪枭雄本色,求和或许能换来一时平安,但蚕食鲸吞掉楚国之目的却永不会改。可笑太子当了十年太子,经历了三年前的战事,非但不有所觉悟,反而仍旧投皇上所好,一门心思拉拢文人士子,如今三国鼎立,正乃动荡不安之时,不谙武事,如何立国保身!”
“那依先生之见?”
张琴逸嗤笑一声,“将军和二殿下早有谋划,何来再问我?”
梁羽肃然道,“先生可愿助殿下成事?”
“任将军驱驰!”
梁羽拊手笑道,“先生果然真人本色!殿下果没看错人。”
张琴逸嘴角微撇,却没再说话。
梁羽叹口气,开口道,“如今圣上龙体欠安,由太子监国,此次召我进京,只怕是名曰升官,实为剥夺兵权。
派二殿下来秋云城传旨犒赏三军,便是要逼我进京,不去,便是抗旨不尊;去,只怕难再入军营。”他身上带有太深的二殿下烙印,可谓铁杆的二殿下党,剥夺他的势力,便是削弱二殿下势力。“二殿下虽有罗老统帅的支持,但毕竟不及太子根深地厚,太子向来忌惮二殿下,即使为自保,也不得不为之啊。”
张琴逸却摆手道,“将军此言差矣,一国之君,该有德者居之,如今形势,正值楚国存亡之秋,保国卫民方为丈夫本色!”凛然之色,那文弱之躯好像也高大了许多。
正待梁羽紧锣密鼓整顿军务,安排密谋之事时,一件大事却打破了谋划,邺国大王子薛彪将于十一月二十五日继位大典,正式登上邺国汗位。
二殿下的密信告知,皇父病体沉郁,他需随侍左右。特旨颁下,着鸿胪寺卿萧诚并礼部一系官员赴邺国参加邺国大汗登基大典,由梁羽随行。梁羽看后,心情说不出的烦闷,盼了这么多天,本以为终可相见,谁知这薛彪却横插一杠子,恼怒之余,又觉得自己可笑,这薛彪登基是板上钉钉之事,哪是自己可以左右的,可是想到此次不得相见,下次不知何期,心中抑郁不已。
此时早已是万籁俱寂,梁羽烧掉密信,起身出外走走,却不知不觉走到园子之中,此时枯木衰草,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萧索,园中却忽然传来一阵琴音,音色清雅,叮叮咚咚如珠跳玉盘,梁羽顺声寻去,却见亭子不知何时已被帐布覆盖,琴音正是从里面传出。
梁羽推开这帐门,信步走入亭中,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琴声未止,拨琴之人甚至连头都没抬,烛光之下,只见那人身披白狐披风,姿容秀丽,偶尔烛光闪动之下,面色晦明晦暗,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舞动,宛若一张赏心悦目的美人执琴图。
直到一曲终止,张琴逸方才站起身来,对梁羽点头致意。
梁羽笑笑,“想不到先生还有此等琴技,记得初次见你你就带着张古琴,这些日子来,却是第一次听到先生的琴音。”说话间,已坐在石墩之上,石墩已铺了厚厚棉垫,这张琴逸倒是好享受。
张琴逸也淡淡一笑,“不过闲暇时的消遣罢了,将军难不成有什么心事,深夜未眠,是学生琴声扰到将军睡眠?”
梁羽摇摇头,“睡不着,出来走走。”
“将军可是为薛彪继位一事忧心?”
“算是吧。”难道还能说是为见不到二殿下郁闷不成。
“此事将军不是早有应对之策,心下忧闷,不如小酌,让学生再为梁羽弹奏一曲,以解愁闷?”说罢,已为梁羽倒上一杯热酒,然后一曲又起。
梁羽暗自叹气,想及去年与二殿下在此亭中的林林总总,听着张琴逸那缠绵反侧的曲子,一饮而尽,而后自斟自饮,幽怨的曲声中,眼前竟有些模糊。
张琴逸琴声立止,忽道,“还不速去!”
一道红影翩跹,倏然从厅帐中飞出,几个起落间,已经不见其踪影。
张琴逸看看沉睡之人,面露微笑,琴音又起。
待梁羽次日醒来,亭中只自己一人,炉火微息,仍旧温暖如春,身子披着厚厚的狐皮披风,应是那张琴逸留下,想到自己昨夜有些借酒消愁的举动,暗气自己太过软弱,大事面前,容不得自己如此儿女情长!
想及此,遂召集心腹,安排自己远去邺国后事宜,待得一切妥当,礼部官员已来到秋云城。
浩浩荡荡的仪仗到来之日,没能迎来二殿下,反而来了一群横竖看梁羽不顺眼的酸儒文人,梁羽自是知晓上次强闯知府衙门惹来的,他本来就对这些文人看不过眼,自然毫不介意。只是没能迎来二殿下,虽然早已知晓,心中还是很不舒服,却还得打起精神迎接这帮子人,因为有圣旨颁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煌煌天朝,圣仁广运。应天承业。原羽林军从五品上游击将军梁羽,守城练军,无怠遵循,上体国恩,下卫国民,朕深慰之,着即封梁羽领羽林军宣威将军,晋阶四品,随军护送鸿胪寺卿参加邺国大汗登基大典,望卿续秉公忠,勿负圣恩,钦此。”
宣威将军
8
梁羽恭敬地跪在地上,领旨谢恩,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乔岳,竟是乔岳!二殿下没有在密信中说他也来的啊!只是现在无暇去想乔岳亦在出使之列的原因,自知自己不招这些礼部官员待见,便把张琴逸叫了出来。
“张先生,您帮我好好招待萧大人,萧大人,我下去安排出行事宜,您请自便。”
萧诚看到前来的张琴逸,平板的脸上浮现一抹惊疑,“浩然,是你?”
张琴逸躬身行礼,“萧大人,晚生有礼,多年不见,你老可好?”
萧诚闻言不由后退一步,面容现出一丝悲伤,恸然道,“你都不认我这座师了么?”
张琴逸抬头看自己这位老师,年过半百,头发已大半花白,皱纹也爬满了他平板肃然的脸上,可是身体仍然挺得笔直,目光仍是那般坦荡,想起当然他对自己的百般照顾,心下倍觉感动,却淡然道,“浩然已被贬为庶民,仍旧称大人为师,有失国礼,也免得污了大人贤名。”
萧诚叹口气,“为师无能,保不得你,是朝廷对不起你啊。”
张琴逸淡淡一笑,“大人勿说此话,浩然心中对大人只有敬意,再说,这么多年过去,过去的事早已看淡了。”
萧诚眼光瞥过梁羽,“可你怎么——”其意显而易见,你怎么在个武夫营中。
张琴逸答道,“将军于浩然有救命之恩,圣人云:知恩图报,学生效身将军麾下,何惧他人言说。”
萧诚拍手道,“你仍旧这么个性子,唉,可惜了,这么些年不见,陪为师聊会儿,年纪大了,可不要嫌老夫啰嗦。”
“学生不敢”说罢,扶着萧诚率先向驿站客店行去,一众官员随之而去。
这个张琴逸,能被这个顽固老夫子如此看重,还当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乔岳路过梁羽身边,两人目光相对,乔岳只是面带微笑,对他点点头,随之而去。梁羽心中却翻起了滔天风浪,方才的乔岳,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分明带有好自为之的戒告,难不成这邺国之行会有什么风波不成?危险?邺国汗王薛彪虽与他有仇,但也只是国仇而已,断不会在这登基大典的重要时刻,对前来朝贺的邻国使者下手。又或是太子?不会,当今圣上虽病重,却并不糊涂,手中大权亦未放下。三年前一场国战一场内战,已经戳破了他天朝上国盛世升平的幻象,使其重视起军务边防,尤其对他这个军队中的后起之秀更为看重,否则也不会将这边关重镇交于他手。虽仅封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却是少有的实权人物。他自知是当今圣上的看重,认为其将来必不可限量,现在打压不过是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赏无可赏的情况出现,他是圣上留下守卫边关的柱国之臣,皇上又怎会任太子胡为,而太子又怎么那么糊涂,任意妄为?
难道是多心了?自己只是纯粹的随性而已,毕竟他是薛彪口中“今后忌惮者唯梁羽一人耳”的梁羽!
宣威将军、宣威将军,梁羽沉吟再三,好一个宣威将军!豁然开朗,自己此行不会有危险,但是却身负重责,乃身负“宣威”重责!因薛彪继位一事,自己非但未因上次辱及张天纵受罪,如今反而连升三品,封为宣威将军,既然自己是薛彪的唯一忌惮者,那封宣威者,宣楚国之威耳!便也明白了乔岳目光的涵义,薛彪向来记仇,自己曾在两军面前大大削了他的面子,此次他定会想法折辱自己,以讨回面子,要自己做好准备,切不可折了大楚颜面。怪不得弄这么大阵仗,连京中装备最先进全备的禁军都抽调出几千人来护送。
心头重担卸去,再下的安排则从容许多,城关修建修建不能停下,新兵训练不能放下,交代好一概心腹,见护送军队又众多,梁羽便只带上齐二狗、张琴逸并亲卫二百人随使者向邺国行去。
邺国,草原之邦,上一代汗王薛铭雄才伟略,统一了草原上大小部落,建国称汗,国号为邺。
草原久慕汉人礼仪之邦,繁华之所,虽贵族大多为自己取个汉人名字,而薛铭更因是汉女之子,对汉人文化更是推崇,但草原之主野心自古皆然,统一草原之后,垂涎繁华富饶的楚国,派其子薛彪倾巢攻楚,却未想到正在关键阶段,居然暴病身亡,迫使薛彪放弃攻楚,返回中都争夺汗位。
薛铭之死至今成谜,但看其死后二王子薛凌便宣布继位,时人多称是二王子趁大王子薛彪攻楚未在中都之际,害死汗王,只为顺利继位……率先立下正统之位。谁想到大王子薛彪完全不理正统那一套,你继位了又如何,我照样凭军权抢过来,于是又上演一出兄弟相残的皇室丑剧,最终大王子杀掉同父异母的二王子,又干掉一干反对自己的贵族,登基为汗。
梁羽自然不信此等说辞,什么二王子害死汗王,谁不知薛铭早已病重,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而已,如今想在有生之期占领楚国,才令薛彪倾全国之力攻楚。而他素来爱次子薛凌,有心传为于薛凌,薛凌又怎么会在薛彪掌握大权至极去害死父汗,那不是被驴踢了脑袋。无奈成者为王败则寇,如今薛凌早被五马分尸,照顾薛铭的一概下人俱被处死,真相究竟如何怕只有薛彪自己知道了。
一路上衰草连天,天寒地冻,行程半月有余才行至中都。中都真正修建成城不过二三十年,典型的北方粗犷风格,城墙高大,街道宽广,房屋也不过是简单的垒砌,自有股苍莽之气,皇宫也不过是更大更高了些而已,让来自富饶之邦的楚国官员很不屑,从而更增加了身为一个楚国人的自豪感,北夷就是北夷,不懂装饰不懂情趣,只要个高大宽就是美,就是富贵的王室成员也不例外。
建立国家之后也不过是照抄楚国制度,却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眼前这外宾接待社就从楚国的“四夷馆”学来,不过也只学了名字而已,一个夷族居然也设四夷馆,让一众在礼仪中打滚了半辈子的礼部官员啼笑皆非,也许是怕被别国笑话,住宿条件却是配备的极好,这帮官员才少了讥嘲讽刺。
梁羽也仅仅在四夷馆看了看,便随军队驻扎在城外,等待薛彪登基大典完毕便返回楚国。
他不欲见薛彪,却不代表薛彪忘了他,这日来人传旨,薛彪请梁羽到围场观看草原勇士的骑射,他自然不能拒绝,这薛彪大概是想在骑射上折辱他一次,以挽回上次被他烧了大纛的面子。若是拒绝,他梁羽就是怕了薛彪,这神射之名自然易主,而梁羽本就有“宣威”之任,怎能令薛彪如意。
于是带上张琴逸、齐二狗,并一干二百亲卫,浩浩荡荡地去围场,羽林亲卫俱是黑色铠甲,一个个高大威武,目光坚韧,其训练有素的动作骑术,让自幼便在马背上打滚的草原人也忍不住竖起个大拇指。
行至围场大门,肖封一声唿哨,二百亲卫整齐划一的勒马停顿,翻身下马,围场外侧顿时飞起一阵雪粒。只见朦胧雪浪中四抹红火奔腾而出,忽上忽下,瞬间已从混沌中现出,一道银芒飞如空中,长鞭已然如毒蛇般卷上围场中央粗壮大纛旗杆之上,只见那白马上的黑袍小将腾空而起,双脚在旗杆上一踩,整个身体如虾米一般贴在旗杆之上,又顺势向上走几步,忽然又向前凌空一个翻身,长鞭又灵活的卷到小将腰上,而这黑袍小将顺势下落,恰巧落到奔马身上,此时却是身后长弓在手,挽弓如满月,一箭射出,如毒蛇凌空飞向半空中翱翔的鹰,直直穿脑而过,箭势未减,又直直将旁侧一鹰穿胸而过,这才直直掉落下来,两声悲鸣响彻空际。
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叫起,“好箭法!”霎时安静的围场传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只见那黑袍小将端坐,面带微笑,唇红齿白、目光清亮坚韧,宛然一尊战神,匹世无双!
此时已有羽林亲卫拾起那箭上双鹰,跑到梁羽马前,梁羽翻身下马,干净利索,披风迎风,飒飒作响,让人看得目眩神驰。
梁羽接过双鹰,步履坚定地走向围场厅台,向端坐中央龙椅之上的薛彪躬身行礼道:“大楚四品宣威将军梁羽敬贺大汗身登汗位,愿大汗身体安泰,国荣昌盛。”
他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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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接过梁羽手中双鹰,梁羽抬起头来,薛彪高踞龙椅之上,九尺之躯如同一座小山,直鼻阔口,面目含威,浓浓的眉毛成一字型,此时稍有些皱,上挑的眼中精光闪闪,梁羽却分明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