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冬冬。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
“咕咕”这时,不知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在这静夜里听来好不凄厉,“妈呀!”我大叫起来,吓得程长安也是一抖。
“要不,要不,我们俩领着手走吧。”我战战兢兢的去拉程长安的手,程长安立时握住了我的手。
“你说点什么吧,要不然唱歌也行。”两个人虽然拉着手走,但周围还是感觉太瘆人了。我想自己弄出点动静,分散一下注意力。
“嗯。”程长安对我的提议积极响应,真的唱了起来:
“出了那个门外朝树上个望哟
望见那个花喜鹊它把窝搭哟,
哎~~,我把我的大呀,哎,
我把我的大眼睛我就想着。
掀起那个门帘朝屋里哈望哟,
望见我的白牡丹她睡着了哟,
哎~~,我把我的憨呀,哎,
我把我的憨墩墩我就想着。
哎~~,我把我的憨呀,哎,
我把我的憨墩墩我就想着。”
程长安的声音嘹亮、悠扬,唱的这首歌是在西北一带流传甚广的一首民歌,名字叫《憨墩墩》,我以前也是听人唱过的,但从没有谁的嗓音能赶上程长安这样的动听,听着他唱,竟冲淡了周围诡异森森的气氛,也冲淡了我心中的恐惧。
“傻子唱得真好!”我由衷的赞叹,道。
“傻缺也唱一个吧。”程长安央求着我也唱。
“那好。”西北少有什么娱乐节目,唱歌是老百姓普遍最喜欢的消遣,所以人人都能唱上几句。
我想了想,想起一首我最喜欢的西北情歌,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
“高高山上哟
一树喔槐哟喂
手把栏杆噻
望郎来哟喂
娘问女儿啊
你望啥子哟喂
我望槐花噻
几时开哟喂
槐花五月哟
山上哦开哟喂
三月里头噻
盼不来哟喂
痴心女儿啊
你望啥子哟喂
日夜站起噻
眼望穿哟喂
女儿问娘啊
你问啥子哟喂
羞似槐花噻
口难开哟喂 ”
这首歌唱完,我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一时有点臊得慌,幸好身边跟着的是个傻子,要不然肯定是要被人笑话,笑话我小小年纪就想男人了。
火辣辣的脸颊,突然被一双热辣辣的手捏住了,这双手用力的捏着我的脸颊往两边拉扯,“傻缺害羞了。”
“讨厌,你这傻子。”我恼羞成怒,伸拳头捶他。
程长安松了手掉头就跑,我挥着拳头在后面追。
“傻缺害羞。”
“傻子讨打。”
“望郎来哟喂!”
“憨墩墩,哎……”
追追打打的闹着,居然也不害怕了,稀里糊涂的跑出很远。
前面的程长安突然停住脚步,我撞上了他的背,“傻子,你干嘛?”我揉着被撞疼的鼻子,问道。
“傻缺,前面好像是灯光。”程长安指着前方说道。
我探头往那边看去,荧荧光亮真的好似是灯光,“快过去看看。”
追着那一点亮光往前跑,可跑到近前,我却吓得差点跌倒在地。眼前一大片看不见尽头的都是一个个凸起的坟包。在幽暗的月光中诡异无比。原来我们刚才在远处看到的光亮,是尸骨与空气作用产生的磷火。
第二十三章
我拼了命的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个地方。绕来绕去眼前都是一座坟,我感觉越来越胆寒,“有鬼,有鬼……”
程长安一把抱住我,“别跑了。”
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平稳的“噗通”“噗通”声,我略略镇定了些,“一定是有鬼,要不然我们为什么会走来走去都是这里?”
“因为这坟场太大,坟冢太多,而且全都是一个样子。”程长安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些枯枝,用藤草绑成一束,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你来看。”
程长安做的这个简易的火把,不耐燃,很快就烧尽了,但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我已经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坟,坟与坟之间排得很密,而且每个坟和其他的坟完全没有差别,层层叠叠,一排挨着一排,一圈绕着一圈,不计其数,而我们俩正站在数以万计的坟堆中。
我倒吸了口气,“天哪,这么多?而且为什么都修成一模一样的?还排这么整齐?”
“因为是同一时间下葬的。”程长安语声幽幽的答道。
我一个激灵,“同一时间下葬这么多人!莫非竟是瘟疫吗?”我往程长安的怀里又缩了缩。
“这些坟不是新坟,少说有几年了,这也不是瘟疫造成的,瘟疫而死的人是要焚烧的。”程长安用幽深清冽的眼神,目注着这些坟,一字一顿的道:“这是沙场战死将士的英雄冢。”
“打仗战死的?”
“对,将军百战金甲冷,壮士折戟裹尸还。”
我看了看周围,吞了吞口水,“什么样的战争,会让一个小地方,就死这么多的人?”这里地处偏僻,再怎么也不可能是烈士陵园一类的地方,只可能是附近一个村子或是几个村子里战死的人的公墓。
“早几年天语和戎狄打得极苦,据说武德十八年最为惨烈的一战,天语就阵亡三十余万人。”
看着眼前这些坟冢,我心里突然感觉有些悲凉,我以前是从来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的,觉得自己能吃饱穿暖就好,损人利己的事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不做,这就是我做人的准则。但此时站在这英雄冢中,想着一座座土包下曾经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心里很不是滋味。
突然想起一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样的坟冢,西北也有很多。”程长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伤痛,“比任何地方都多。”
我抬头看他,却看到他眼中闪烁着一汪晶莹的泪,一时间我自己的鼻子也是酸酸的,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呜呜,傻子,我怎么突然发现你不傻呢?”
“我当然是不傻的,三十万人呐,里面肯定有不少漂亮的小哥,都糟蹋了,真可惜。呜呜。”程长安呜咽着说道。
“……”我倒。
把包裹里的馒头还有清水都拿出来,将馒头整齐的在原地摆放好,我撩衣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默默叨念,“各位英雄,我等二人,不知你们英灵在才,无意中闯入贵地多有冒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希望你们多多海涵,不要怪罪。”叨念完,将清水都浇在地上,最后又加了一句,“愿佛祖保佑你们下辈子生在太平盛世,不用再打仗,一辈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阿弥陀佛!”
供奉和祈祷完毕,起身拂了拂衣裙上的土,“傻子……”一回头,却见程长安低垂着头,整个脸都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恐怖的念头窜进脑子里,“鬼附身?”
“傻子,你可别吓我。”
被‘附了身’的程长安没说话,掉头往前走去,我战战兢兢的在他身后跟着,也不敢出声。
不知道是贿赂鬼怪起了作用,还是程长安被附身就识得路径了,总之没多久,我们就走出了那处英雄冢。
这时,程长安又停了下来,“有灯光。”
我一哆嗦,“别,别又是……”
“这次是真的灯光。”程长安手指前方,说道。
我探头往那边看去,此时月亮挣脱了云层,视线好起来,可以看清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小山坡,在山坡下就是很大一片农田,农田中央盖着许多房舍,一些房舍中还隐隐透出灯光,看来应该是一个不小的村子。
“呼”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人家了。”正准备往那边走,微风起,随风送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细细分辨一下,转头看向离我们不远的一片树林,声音该是从那里传来的,但我却站在原地,不敢过去,这个地方,又是这个时间,谁知道是女鬼还是什么。
程长安却已经举步向那边走了过去。
“傻子。”我想拉住他,但想他现在说不定也是鬼附身,所以伸到一半的手,却没勇气再伸过去,只得跟在他身后。
在树林里找了一阵子,程长安停下来,目光盯着一处,不再前行了,我向他看的地方看去,一看之下,不由松了口气。地上是一个捕兽夹子,夹子上正夹住一只红色的小狐狸,刚刚的呜咽声,就是它在哀鸣。
我连忙跑过去,想把它从夹子上救下来,但是夹子很紧,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撼动分毫。只得向程长安求救,“傻子,快帮忙。”
“这是山民的猎物。”程长安语气淡淡的答道。
“可它说不定是个狐仙。”想来大体天下女孩子,都对毛茸茸的小兽,超没免疫力。
程长安将两根手指头伸进捕兽夹的缝隙里,轻轻一拨,夹子应手而开。
小狐狸得脱束缚,但它一只腿被兽夹夹伤了,鲜血淋漓的,也不知道断了没断,我心生怜惜,“要不然咱们带着它,回去好好饲养。”
“放了它。”程长安沉声说道:“这里才是它的领地,是它的家,有它的伙伴。”
程长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可怕,我瑟缩了一下,但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小狐狸,却又不忍,“放它在这里,说不定又被猎人捉住了,还是……”
“放了它。”程长安这次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我甚至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纵然是死,也好过被人用链子拴着,不得自由,没有尊严。”
我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看着小狐狸自行舔着伤口,不久一瘸一拐的跑进远处的草丛里去了。
再抬头看程长安,他依旧是半低着头,面孔隐在阴影里,但我从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动的肩膀就知道他在隐忍着什么。这个鬼怪不论生前是什么人,他一定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这个时候,女人特有的伟大的母性光辉爆发了,它战胜了对鬼怪的恐惧。
我伸出两只手,用手掌包住他一只拳头,诚挚的道:“就算你觉得很冤枉,但你不能总记着这仇恨,所谓人死万事皆空,你记着也是空,仇恨也是空,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你的灵魂继续受煎熬,不如忘记了,开开心心的去投胎,开开心心的做人,就像你附身的这个傻子一样,他虽然傻,但是开开心心的,也是很不错的。”
程长安身体一僵,接着一把甩开我的手,掉头就走。
“喂,喂,你等会儿。”程长安身量高,步子大,快走起来我根本跟不上。只得发力狂奔去追他。
跑着跑着,我猛然觉的脚下一空,想我此时跑得正急,哪里能收的住,重重的跌入一个深坑里,“哎哟!”
原来这林子里,不但有捕兽夹子,还有陷阱!
第二十四章
“救命!”“救命!”我喊得声嘶力竭,但却没人理我。
这个深坑一看就是人工挖出来的,应该是个陷阱。它大约有两米见方,高有四到五米,四壁光滑无处着力。
就算有处着力我也上不去,因为我在掉下来的时候受了伤,“咳咳。”我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出来。掉下来时猝不及防,咬到了自己的嘴,而且咬得极重,伤口一直流血不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成三瓣嘴,还是倒着的。
而最严重的伤应该是脚伤,我左脚不知道是不是断了,伤处钻心的疼,肿的好似个猪蹄一样。
“救命!”“救命!”又试着喊了两句,我颓然住口。刚刚我们是居高临下,看下面的村子不远,但实际上却还是有相当距离的,而且我现在嘴伤了,语声含糊不清,如果有听见的估计也以为是鬼叫。不如歇歇嘴,别人没叫来,倒把鬼招来了。
想着鬼,程长安就真的回来了,只见他一个纵身就跃下坑中,烈烈的风鼓荡着他身上破破烂烂的短褐,果然是鬼魂的样子。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惧怕的瑟瑟发抖,浑忘了刚刚还在他身后追着的事了。很快他巨大的影子便笼罩住了我,我紧张的往后缩了缩,却触动了脚上的伤,一时疼得呲牙咧嘴。
程长安,不,应该称他为鬼更合适。鬼在我身前蹲下来,伸鬼手抓向我的裙子。
“啊!”我尖叫一声,没想到这鬼还是个色鬼,慌乱的挥拳打向他,他似乎早有提防,伸手一抄,擒住了我的手腕,沉声道:“放老实点。”
他的手如铁钳一般,钳得我手腕生疼,分毫也挣动不得,我只得放老实了。但手不敢动了,我嘴上还能求饶,“我知道你们英雄冢里葬的都是男人,多少年可能都没见过女人,不过,现在这年头时兴断袖了,你们应该试试男男,滋味也是妙不可言……啊!”脚腕上一阵剧痛,让我的嘴不得不也放老实了。
鬼放开我的手,抓住我受伤的左脚,除去鞋袜,举到眼前细看,那姿势让我想起了我盯着一只肥美异常的卤鸡爪的样子。他该不是想吃人吧?
我伸手在背后摸索,不久摸到了一块石头,正要拿石头砸他的时候,鬼开口了,“骨头应该没断,但韧带很可能撕裂了。”
莫非他只是想看看我的伤?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但捏着石头的手却没松,就算不是色鬼,那鬼毕竟还是鬼。
鬼将我的伤脚轻轻放在他曲起的膝盖上,然后从身上本已破破烂烂的短褐上又撕下一个布条,将我受伤的脚踝,细细包扎了起来。
他包的有点紧,感觉有点疼,可我也不敢说。
鬼给我包扎完伤脚,就没有近一步的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