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翠涵瞅了瞅席地的何品刚。
“你现在才注意到我?我早就告诉你,我有吸引人的外表。“
“你不谦虚。“
宋翠涵耸了耸,她的肩细致、光滑。
“没办法,这是事实。”
何品刚环顾了四周一转,指了指。
“昨晚你真的住这?”
宋翠涵弹掉指尖上的葡萄皮。
“我有一张看起来会说谎的脸吗?”
“你不害怕?”
宋翠涵轻轻地笑了。
“怕什么?这里有老虎、有大象、有猴子、有好多友善的动物。当天一黑的时候,它们就围绕在树下,走了一批,又来一批。”
宋翠涵轻挪一下坐姿。
“我点着蜡烛,放我带来的录音带,呼吸干净的空气,毡子盖住我,温暖而舒适,只有傻瓜才不懂得偶尔放弃城市,享受人类最原始的快乐。“
何品刚被宋翠涵带入另一个世界,何品刚被宋翠涵的美,被宋翠涵的言语,被宋翠涵思绪中的境地带着走。
他不觉得脖子酸,他仰望着、凝视着。
“你是个懂得快乐的人。“
宋翠涵手支着木屋的地板,美丽的眼睛,俯视何品刚。
“你变得不一样了,喂,是不是开始发现我并不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女孩?“
何品刚笑了。
笑得很淡,但,这是他认识宋翠涵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你很可爱。“
一个东西突然从木屋上抛下来,何品刚措手不及,差点接不住。
“赏你一个苹果,谢谢你赞美我。“
找不到东西擦,何品刚捉起领带,然后,咬了一大口。
“喂!我喜欢你这个动作。“
“什么动作?“
宋翠涵比了比胸口。
“你拿领带擦苹果。“
何品刚又咬了一口。
“你讨厌打领带的人吗?“
宋翠涵摇摇头,又丟了一瓶罐装的可乐。
“你是注重穿着的男人,注重穿着又不犯罪,我干嘛讨厌。“
何品刚拉开可乐上的铝片,饮了一口。
“我问句话,好不好?“
“问啊。“
沉思了一会儿,何品刚问了。
“你老是捉弄我的目的是什么?“
何品刚略为停顿,又接了一句。
“真是你讲的……爱上我了?“宋翠涵每次有问有答,她是爱讲话的女孩,这回,她居然没开口。
何品刚转着手上的可乐罐子。
“那是句开玩笑的话吗?“
宋翠涵仍然没回答。
她坐着,指尖轻敲着地板;天,逐渐暗了。
“天快黑了,那些动物虽然友善,不过,如果你喜欢把自己当食物,它们不会拒绝这顿晚餐。“
宋翠涵指了指她对面的那棵树,上面筑着同样的一间小木屋。
“那间是你的,食物、蜡烛,该有的,我全准备了。”
“你真有把握。”
“什么把握?你会留下?”
宋翠涵又展开她特有的笑容了。
“要离开趁早,不离开的话,请爬树了。眼睁睁地看你被几只老虎生吞活剥,我会害怕的。”
何品刚没有离开。
他爬上了木梯,爬上了宋翠涵替他预订的木屋。
这两棵树距离很近,近得就如两个坐在院子里聊天的人。
何品刚松掉了他的领带,天色越来越幽暗了。
对面的宋翠涵点起了蜡烛。
“你听到声音了吗?”
宋翠涵问。何品刚没点蜡烛,在幽暗中,他清楚地可以看见宋翠涵的一举一动。
“有好多虫叫,有猫头鹰的声音,还有——”
宋翠涵突然高兴地指着下面。
“一只老虎,你看,你快看,它饿极了,提早出来晚餐,哗!好惊险,他差点找上你!”
跟个孩子似的,宋翠涵开心地笑着、跳着,那白色丝绸的裙,在夜里,特别明显。
“你不能又叫又跳,它绕着你那棵树不肯走,很危险。”
宋翠涵头一低,从白丝绸里拉出一条项链。
“我有这个,我的守护神。”
“当心连守护神都被老虎吃掉。”
“老虎怕我的守护神。”
持着守护神,宋翠涵轻轻抚摸。
“你看得清楚吗?”
“紫色的,圆锥形。”
“漂亮吗?”
“漂亮。”
“这是稀有的紫玉。”
宋翠涵摇晃着那块紫玉,她已经从脖子上取下来,左右地摇动着。
“它的历史已经无法考证了,从我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几百年前的那些妈妈们,就开始挂在脖子上。”
宋翠涵将紫玉挂回她光滑的颈项。
“我妈妈在我生下来的第一天,就给我戴在脖子上,她容许我做任何事,只有一样她不准,就是这块紫玉,她说这块紫玉已经通灵了,带着它,我永远平安,就算有一天,我穷得没饭吃,也不能拿下来变卖,否则,会有灾难。因为这块昂贵稀少的紫玉,只能永世地传给子女的子女,它会保护着下一代挂这块紫玉的女性。
双腿一盘,宋翠涵笑笑。
“这块紫玉的故事不精彩,是吗?“
“很传奇。“
宋翠涵挥了一下手。
“嗨!”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的脸上找不到快乐。”
何品刚苦笑。
“我已经过了把快乐挂在脸上的年龄了。”
宋翠涵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才二十七岁!你的口气像个秃头大肚子的老头,笑死人了,你才二十七岁!”
何品刚玩味地望着宋翠涵。“你对我这么清楚?”
“我调查的。”
“你还知道我什么呢?”
“我呀!”
宋翠涵扳起指头,犹如在算账。
“我还知道你是个二十七岁的老孤儿,我还知道何子深是你的伯父,我还知道你是在台湾念得大学,我还知道你是何子深最重要的助手,哈!我知道的可多着呢。”
宋翠涵得意地开口大笑。
“我很能干吧?这些事,只花了我十分钟就全调查出来了。”
宋翠涵笑得那么开怀。
另一棵树上的何品刚却没有笑容,他那间未点蜡烛的木屋,只有一圈香烟头火光。
黑暗中,何品刚发出郁闷的感触。
“最重要的事,你并不知道。”
“我知道,买那片森林,对不对?”
何品刚的烟圈一亮、一暗。显然,他是一口一口接着吸,很强猛地在吸。
“不对……野心,我的野心。”
宋翠涵听到浓厚的叹息,幽长而苍老,几乎不是二十七岁,一个蓬勃的年龄该发出的来的。
“深夜,尤其是黑暗的深夜,最容易勾引一个人的诚实,你晓不晓得?我经常有对不起我伯父的念头。”
何品刚又有一阵长叹。
“伯父养我,供我念书,大学毕业,他领导我走入他的事业,我用心地学,努力地做,伯父很高兴。他的儿女还小,他满意我这个侄儿,放心地把许多权力交给我,但,我随时不满意自己。”
何品刚不再叹息,他的声音,在静静的树林里,好清楚。
“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森林?为什么我是何子深的代表?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木材巨商何品刚?”
宋翠涵听到一声冷笑。
“我奔波,我忙碌,他随时一声令下,就要把自己埋葬,去西德,去日本,去加拿大,去做何子深的代表。”
宋翠涵又听到一声冷笑,好冷好冷的笑。
“一声令下,我来彭享州,一通电话:这片森林价值很高,卖下它来。哼,卖下它来,四个字,就为这四个字,我必须待在彭享州,如果这四个字我没做成,回吉隆坡,我就会得到另外四个字,真没本事。”
夜愈深,树林里的温度愈低,宋翠涵有点冷,但,她没加衣服,没拿毡子。
她很感动地在听一个男孩的诚实与抱怨。
“跑腿,你没说错,我是个跑腿的,我跑得又累又乏,我痛恨这种生活,我痛恨我脱不开何子深的范围,我的自尊心是武装的。当我开始做何子深的代表,我的自尊心就被他拿去了。他可以骂我,他可以指责我,他可以当着众人说:真怀疑你有何家的血统,一点小事你都不能做好。但,他又极懂得安抚人心,当我替他赚进大笔的钱,他就拍我的肩,慈祥和蔼的对着众人赞美:到底是我们何家的人,能干、有出息。”
何品刚的头,靠着木屋的墙,他一点也不知道冷,他的眼眶里有泪,只是,宋翠涵看不见。
“我应该感激他养我,教育我,但,我抑制不住失常在恨他;好几次,我想偷接下一笔生意,我要为自己工作,我要何品刚就是何品刚,而不是那个被何子深今天赞赏、明天责骂的何品刚。”
没有男人是轻易落泪的,何品刚费解这个在森林里的深夜,为什么叫他失去了克制。
“你说我脸上找不到快乐,你晓得吗?我的心理,我的思想,我全身掏光了,也找不到快乐。”
何品刚是个很强的人,他理性极了。
可是,此刻的何品刚不是何品刚。
他像只受了伤的动物,没有治疗,突然痛起来,痛得不能忍受。
“森林?为了一片森林,我又钻进另一片森林里的木屋。你知道我恨森林吗?我的尊严就像一片森林,阳光永远照射不进来。我恨森林!你知道吗?我恨森林!我恨!我恨森林!”
宋翠涵看不见何品刚。
可是,宋翠涵被何品刚尖锐的嘶叫震惊了。
他在哭吗?
那声音是男人哭泣的颤栗。
宋翠涵慌了,她探着身,一点也看不到何品刚,刚才的咆哮,现在变得好寂静。
宋翠涵没有遭遇过男人。
尤其,她没有遭遇过这样的男人。
她不知所措,她几乎张口,但,她要说什么?
很长、很长的一片死寂。
宋翠涵终于鼓足勇气,试着去找第一句话,用最婉转、最温柔、最轻、最轻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是存心作弄你——。”
宋翠涵心都被扭的难过透了,她听到压抑的饮泣,他在哭了,这个她偷偷爱上的男人在哭。
宋翠涵真的慌掉了一切。
“——我能过去吗?我的意思是——我替你把蜡烛点亮,好不好?——蚊子好多,它们喜欢往黑暗的地方飞,我!让我过来——好吗?”
黑暗中,何品刚拒绝了。
“睡觉吧,很晚了。”
“我不困。”
宋翠涵急急地把自己的声放得又清、又亮。
“我一点也不困,真的,一点点都不困,让我过来,好不好?”
“不行,盖好毡子睡觉,当心有老虎。”
“没有,现在没有,有也没关系,它不敢伤我,我有守护神。”何品刚还来不及阻止,宋翠涵已经沿着木梯下来了,何品刚大声地斥叫。
“你干什么!回去,你疯了吗?”
何品刚只把话讲到一半,突然,他像豹子般,不是爬木梯,整个人连滚带跳地飞跃到地上。
他看到老虎,一只活的,真的,睁着炯亮、贪婪目光的老虎,就从树林的那头,一步快过一步穿出来。
提一只小鸡似的,何品刚抱拉着惊慌的宋翠涵,就在老虎张口的一刹,回到了黑暗的木屋。
何品刚又恢复成何品刚了,一个强壮、理性的男人。
宋翠涵却不再是那个要安慰哭泣男人的宋翠涵,不再是扬着鞭、骑着马的宋翠涵。
她藏在何品刚强而宽大的胸前,她被吓哭了。
“你这傻瓜,你差点没命,你差点没命你知不知道!”
抱着宋翠涵,何品刚又是责备,又是怜惜,那张哭着的脸,在他胸前,惊悸犹存地抽动。
“我——我只是要过来安慰你,我想替你把蜡烛点亮,——它没咬到我,因为它看到我的守护神了!”
何品刚被这句话搞得啼笑皆非。抱着宋翠涵的一只手臂更紧了,何品刚低吻着那头滑亮的黑发。
“你这个小女人……你这个小女人——”
何品刚抱的是宋翠涵。
同一刹间,何品刚发现,在这个小女人身上,他抱到了爱情。
爱情不需要时空的,不是吗?
昨天,何品刚希望自己有支枪,能射死这个小女人的一支枪。
现在,他有一颗心,一腔沸腾的血液,他有满怀的、突浓的爱。
小女人,那场诉怨,那场郁苦的发泄,那只远远跑来的老虎,何品刚就在这些汇合中,爱上了这个小女人。
阳光一丝丝地射进森林里。
各形各式的蝴蝶,游荡地飞。
鸟声啾啾,喋闹不休。
木屋里的何品刚醒了。
卧在他怀里的宋翠涵,睁着她溶合了美丽与柔媚的眼睛,有几分女性的羞涩,几分孩童的撒娇。
她的指尖,轻轻地滑在何品刚的唇畔。
“昨夜,我听到你说一句话。”
何品刚握住宋翠涵的手,在唇边吻着。
“我说了很多话。”
宋翠涵娇嫩地笑。
“我只记得一句。”
“哪一句?”
“你忘了?”
“我全部记得。”
宋翠涵捉了捉何品刚的下巴。
“再说一遍。”
宋翠涵仰着脸。
“我要听的那一句。”
何品刚起身,由西装上衣里取出笔,在掌心上写了“我爱你”;然后,伸到宋翠涵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