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不到东西踢打,他捶着小办公室里的每一寸墙,每一寸地。
佛罗里达!天!他恨佛罗里达,他要打掉佛罗里达,他要杀掉佛罗里达!
何品刚没有回酒店。
他的双手,捶墙、捶地,捶得又红、又肿。
佛罗里达没有被他扔掉,佛罗里达没有被他杀掉,佛罗里达的气候依然温和,佛罗里达的高楼与人群,依然耸立、行走。
何品刚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两只手,开始油麻木中疼痛起来。
震惊过、愤怒过、吼叫过、捶打过。
现在,何品刚是一个前途茫茫,心中开始绝望、悲哀的男人。
他无意回酒店,但,他不自觉地走到酒店门口。
他木然地兀立了半天,他没进去。
他走到酒店旁边一间小酒吧。
他要了酒,独饮着。
他叫了第二杯,举起手,他又放下了。
他走到电话旁,拨电话回酒店,他一点也没有留意到宋翠涵哽咽、迫切的声音,他只是潇洒地喷着烟。
——我在隔壁的酒吧间,你过来吧!一起庆祝我的新生命。
他挂了电话,好像宋翠涵这个人,跟他毫无关系,他拨的只是一个伴酒的,甚至是个妓女的电话。
宋翠涵来了,手上拿着一份撕破的报纸,两眼红肿,乌亮的发丝有些凌乱。
“品刚、品刚——”
坐下来,宋翠涵像一个落海的人,紧捉着何品刚。
“你去了哪里?一个电话也没有,你知道发生了——”
何品刚打断了宋翠涵,他扬手要了酒。
“喝杯酒吧!”
急着诉说的宋翠涵看到何品刚红肿的手了。
宋翠涵将报纸放到一旁,轻握着何品刚的手。
“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何品刚挣脱宋翠涵,一口饮掉杯里的烈酒。
“五千块,五千块换来的。”
宋翠涵放了报纸,她又去握那只手。
“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何品刚很平静,他看着自己那只红肿的手。
“没有分公司,你懂吗?一个骗局,一个天衣无缝、可圈可点的骗局。”
何品刚平静得过度,袅袅的烟,从他口中悠闲地喷出来。
“我给了计程车司机十块美金的小费,我在一幢漂亮的大楼前下车,我骄傲而神气地上了电梯,我在四十八层出电梯大门,我俯视佛罗里达。然后,我看到一间简陋的小办公室,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卷录音带,一卷很诚实的录音带。”
何品刚眯着眼,他眼里像要透出泪水。
“你回马来西亚吧!我现在不但一无所有,甚至连何去何从的路,都找不到。明白吗?何子深很厉害,我佩服他,他居然有本事断送掉我。“
红肿的拳紧握着,但,何品刚并不激动,他咬字清楚而不暴怒。
“我真的开始新生命了,不再有车,不再有房子,不再有好的衣服,让我把自己整理得干净、利落。勇敢一点,也许我打工赚点面包费,买条牛仔裤。不够勇敢,或者明天一早,我就死在这里。“
宋翠涵惊愕地张着口,她哭了一天的眼睛,又再度泛起了潮湿。
“品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何品刚熄掉烟蒂,又点一根。
“让我们把今晚过得快乐一点吧,明天你会马来西亚,我没能力娶你了,我甚至连恋爱的条件都没有了,来,喝酒,这样的结果,还算负责任,虽然我没能给你什么,但,也没拖累你太多。”
“品刚——”
湿潮的眼眶,终于聚成泪水了。宋翠涵摇着头,一手,去握住何品刚,一手,技巧地、缓缓地将桌上撕破的报纸,悄悄塞到椅子底。
“我不会会马来西亚,你赶不走我,知道吗?”
何品刚是受了打击。
但,他的打击,比起宋翠涵,是在微弱多了。
哥哥因她亡故,父母要与她脱离关系。现在,她又要像一根柱子,支持何品刚这面倒塌的墙。
宋翠涵吞下她原有的哀伤,坚强而勇敢地拿掉何品刚手上的杯子。
“你不负责任,你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你以为可以将爱情丢给一架钢铁造的飞机带走吗?何子深能够扶你站起来,他也就一定有办法推倒你,你懂得什么叫生存吗?何子深不是神,他也许能阻碍木材业,但这个世界出了木材,还有数不尽的一切。”
宋翠涵的泪,一字一行,她像个导师。
“站起来,品刚,做个负责任的男人,对爱情负责,对你的前途负责。”
何品刚笑起来了,笑得好滑稽。
“小女人,你的道理一流,你该去当演说家,你把世界讲得这么简单,你把世界讲得这么容易,你——太单纯了,你仍然是宋振福的女儿,一个富家千金。”
宋翠涵努力收住眼泪,她镇定地摇着头。
“当我从二楼的卧房挑下来的那一刻,我就不是除了骑马就是赌马的富家千金了。”
何品刚醉眼地望着宋翠涵,许久、许久。
“你想怎么样?”
“嫁给你。”
“然后呢?看着我死,或者分一点面包吃?”
“你不会死,我们会共同分一块面包,因为我们要共同去赚取那块面包。“
何品刚震耳的大笑,继而吼叫。蓝眼珠子的人,全不高兴地皱眉看着他。
“赚取?在这里吗?在佛罗里达吗?你不晓得我恨佛罗里达?你不晓得吗?我恨佛罗里达,就像我恨何子深,恨木材!你会马来西亚,你听清楚了吗?管你飞机是什么造的!你走,我娶不起你,我娶不起任何人!“
酒吧的经理过来干涉了。
宋翠涵扔下一张票子,拉着漫天狂叫的何品刚离开酒吧间。
“不要管我!你走!不要你管我!不要管我——“
街外的凉风,把何品刚一点酒意吹醒了。
他不再借酒装疯,他嘶喊的声音渐低,沿着骑楼,他像个瘫痪的人,蹲跪了下来。
他蒙着脸,犹如婴儿般,饮泣了起来。
“不要离开我,翠涵,不要离开我!”
宋翠涵抱着他,吻着他,像个母亲,好温柔。
“不离开,我从来就没想离开你。”
宋翠涵将何品刚整个搂在胸前,拍抚着。
“我们离开佛罗里达,明天就走,我们不留在这里,我们走得远远的,好吗?”
比宋翠涵高出几乎一个头的何品刚,脆弱地倚在宋翠涵的肩上。
宋翠涵扶着何品刚,在凉凉的夜里,走回酒店,度过佛罗里达的最后一夜。
何品刚在宋翠涵的怀里睡着了。
宋翠涵轻轻拿起叠整齐的报纸,又轻轻放下。
她合起眼,痛苦地低吟。
“恨我吧,哥哥,我对不起你!但,我爱他……”
泪水滑出了宋翠涵合起的眼,她疼惜地望着熟睡的何品刚,衰弱地压抑着她几临崩溃的意志。
“爱比死更痛苦,哥哥——我比你苦——”洛杉矶机场的行人,往来如织。
何品刚和宋翠涵下了飞机,手中提着行李,几次招手,就是叫不到车。
翠涵挽着何品刚,耐心地。
“累吗?品刚。”
何品刚搭在宋翠涵肩上的手,紧紧地捉了捉,深情地望着宋翠涵体贴、解事的脸蛋。
“真的决定结婚吗?”
“对,叫了车,我们直接去。”
宋翠涵两只眼睛,洋溢着坚定与快乐。
“一分钟也不要停留。”
“你考虑好!”
何品刚手上的行李箱突然被撞掉在地上。
“oh! i’m sorry!”
道歉中,何品刚看到一张东方肤色的脸,是个女孩,她正俯身提起被她撞掉的箱子。
女孩拾起箱子,抱歉的表情,对眼前同种肤色的一对男女,有着好奇的兴致。
“are you from hong kong?”
何品刚结果箱子,搂着宋翠涵。
“we are from malaysia.”
何品刚又补上一句。
“but we are chinese.”
只见女孩睁着眼,大声地叫着,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高兴地指着自己。
“哇,我也是!我也是中国人!”
女孩手舞足蹈,热情万分。
“有人来接你们吗?你们准备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们,真的,不要客气。”
何品刚看着宋翠涵,宋翠涵笑盈盈地回答。
“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送我们到婚姻注册所,我们要去结婚。”
“结婚?哇!这么美的事,现在吗?我送你们去,我的车就在停车场,你们在这等我,我马上就来。”
何品刚与宋翠涵轻易解决了叫车与询问地方的问题,宋翠涵勾着何品刚的腰,一手拉起脖子上的紫玉,轻轻地吻了吻。
“我们很顺利,是不?品刚,洛杉矶对你是一个幸运的好地方。”
鲜红的跑车、白短裤、橙红的露肩短衫,隐约地在她胸前探出丰硕的胸脯。
这是个野艳的女孩。
“我叫冯丹娜。”
这个女孩叫冯丹娜,她捉方向盘的手指,涂了闪亮的指甲油。
“一定是上帝要我认识你们的,我本来不去送大卫的,临时我又觉得他可爱,哈——否则我也不会撞翻你们的行李箱。”
冯丹娜笑起来,声音又亮又足。
“大卫是我的男朋友之一。看到了吗?前面街角转弯,再直直走,就是注册所。嗨!你们很认真吗?结婚并不好玩咧。”
冯丹娜耸了耸肩,回头抱歉地指指自己的脑袋。
“别介意,我脑子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你们在洛杉矶有朋友吗?结完婚总要庆祝庆祝吧?我可以参加吗?”
“我们在洛杉矶没有朋友。”
宋翠涵的手,放在何品刚腿上,满足的。
“不过,我们并不寂寞,只要我们能随时看到对方,就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了。”
冯丹娜吹了声口哨。
“哇!多么美!你们象神话。”
冯丹娜的车慢下来了,她停在一所建筑前。
“到了,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用了,谢谢你。”
何品刚温文尔雅地笑笑。
“很感激你对我们的热情。”
“不要客气,都是中国人,很难得的。”
冯丹娜热情地转向宋翠涵。
“你们新婚之夜住哪?订了吗?”
“还没有。”
“啊,天!”
冯丹娜有西方人那种夸张表情的习惯她拍拍额头,翻翻眼皮。
“你们简直象两个吉普赛人,我看这下我非帮你们忙不可了。”
冯丹娜匆匆地写了个地址,递给何品刚。
“这间酒店是我父亲开的,就在附近,就说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给你们最漂亮的房间。“
“我们——“
宋翠涵想拒绝,冯丹娜看了看表,跳上车了。
“我另外有事,该走了,上面有我的电话,我会叫人给你们准备一个大蛋糕,晚上见!”
冯丹娜走了。
何品刚把纸条放进口袋,望着开远的车。
“她很像你。”
“什么?”
“我说她很像你!开朗、多话、爱笑。”
宋翠涵仰起脸。
“我是这样的吗?”
“我眼里,你是这样。”
“你喜欢?”
何品刚勾起宋翠涵的下巴。
“我爱,我爱你这个样子。”
宋翠涵双手环抱着何品刚的腰,象猫一样,脸在何品刚胸前,爱腻地摩擦。
“走,我们进去,我急于当新娘。”
何品刚没说错,冯丹娜很像宋翠涵,开朗,多话,爱笑。
而且,她们都是漂亮的女孩。
宋翠涵的美——高雅,在活泼的言词中,总带着几分端庄与智慧。
冯丹娜的美——是一种性别的美,艳丽的脸孔,带着一抹毫无心机的轻佻。丰胸、细腰、结实的臀部,好看的腿,样样给男人有机可乘的念头。总而言之,对任何男人,冯丹娜代表的是诱惑。
除此之外,她们最相同的是,都有一个能干、出色、事业发达的父亲。
冯少辉——冯丹娜的父亲,他经营规模很大的旅馆业,除了洛杉矶,美国各大州都有他开设的酒店。
冯少辉儿女四名,但,留在他身边的只有老大冯丹远和冯丹娜,另外一儿一女,嫁掉一个,还有一个对父亲的旅馆业没兴趣,在加拿大自己闯天下。
事业牢固,儿女已成长,冯少辉是个无虑、满足、快乐的老人。
可是,冯少辉已经有好久没在脸上挂笑容了。
他的妻子——周雅芩,一个贤淑、耐苦的女人,是她用一泪一血帮助她的丈夫,创下冯少辉在华侨社会的地位,创下庞大的旅馆业。
周雅芩的福份不好,一切不要她忧心时,她病倒了,瘫在床上。
冯少辉是个有浓厚家庭观念的典型中国人,尤其,对他这样一位妻子。
从他对妻子病倒开始,他就衣不解带地守候在左右,他旺盛的事业,对他来讲,变得不重要了。
“少辉,丹娜呢?”
陪着卧病的妻子吃过晚饭,冯少辉坐在床前,替妻子念每天由台湾空运过去的报纸。
“有两个由马来西亚来的中国人,丹娜去找他们。”
冯少辉笑得好温柔。
“丹娜说是对新婚夫妇,在洛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