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没有朋友,丹娜要为他们庆祝庆祝。”
周雅芩挪动一下卧久的姿势。
“丹娜除了学到你的热心,一无可取。“
“不错啦,女孩子,你要她怎么样?“
周雅芩皱了皱眉。
“用什么办法你疏导疏导丹娜,交男朋友好像是她生活的全部,一天一个,我是真替她操心。“
“操这个心干什么?丹娜很懂事,她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何况,我们丹娜那么漂亮,漂亮的女孩,总是被男孩包围的。”
周雅芩轻叹了一声,苦笑地看着丈夫。
“少辉——”
周雅芩摇摇头。
“这不是你管教儿女的方式,从我躺在床上开始,你就忽略了孩子,我还是希望你是从前那个严厉的父亲。”
冯少辉没做任何回答,他笑了笑,挂上老花眼镜。
“这里有段短篇小说,精彩得很,我念给你听。”
凝视着丈夫,周雅芩眼里有一抹满足。
“少辉,我和孩子,都引你为骄傲。”
周雅芩五十多岁的皱纹,像个初恋的少女。
“我们四个孩子,都能讲中国话,这点,我感激你,你没让他们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老年夫妻,是不需要太多言语的。
一个眼神,足够表达了。
冯少辉念起了短篇小说,是篇诙谐幽默的东西,冯少辉特别选的,他总是尽量使他生病的妻子愉快些。
巨大豪华的二十四x三层高的蛋糕。
闪闪耀亮的烛光,把一屋子照得光华四射。
宋翠涵坐在左边。
何品刚坐在右边。
这是个寂寞的新婚之夜。
蛋糕上的蜡烛光,照得这两个人,加倍的孤独。
他们开始还努力地照话题,努力地提醒自己,这是个该开心的日子。夜愈来愈深了。
他们都疲倦——疲倦于没有祝福,没有嘻闹,没有贺声的婚后第一个夜晚。
何品刚躺在床上,燃了根烟。一手,他轻抚着偎在床边的宋翠涵。
“对不起,给你这样一个新婚之夜。”
“我很满足。”
“是吗?”
何品刚浓浊地喷出一口烟。
“希望冯小姐送的蛋糕,可以给你一点新婚的味道。”
宋翠涵眼睛盯着天花板,有些怅然。
“冯小姐说过要来找我们的,是不?”
“素昧平生,送蛋糕已经很令人感动了。”
何品刚熄掉烟头,关了床头灯。
“睡吧!”
屋里一片漆黑,蛋糕上的蜡烛早已燃光。
幽暗中,何品刚并未入睡,宋翠涵只是闭眼睛,他们都被一种莫名的凄冷围困着。
他们无法真正地沉眠而去。
不晓得什么时候,两个半睡半醒的人,仿佛听到敲门声。
一声比一声明显,一声比一声响彻。
何品刚打开了灯。
“你躺着。”
套上衣服,何品刚不耐烦地打开门。
这是一个真正叫人惊喜的场面。
当何品刚的门一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
有人拿着酒,有人拿着礼物,每个人都齐声哼着婚礼进行曲。
领队是冯丹娜。
她持着一瓶香槟,“噗”一声,响得震耳,白色泡沫洒了一室,高贵的粉红色液体,充满喜气,洋溢在何品刚和宋翠涵的脸上。
“祝你们新婚快乐!”
其他人,纷纷递礼物,拥抱这队措手不及的人。
“这些全是我的朋友,中国人作兴闹洞房,我一吆喝,他们全来了!”
冯丹娜张着她的双臂,又开了一瓶香槟,仰空一喷,美极了。
“这里好久没有中国人结婚了,我这些中国朋友,一听闹洞房,开心得像要过年似的。”
所有的人都笑了,都大声地叫嚷、喧喊。
寂寞、冷凄一扫而空。
何品刚喝干一杯热情朋友敬的酒。
宋翠涵像个娇羞的新娘,依靠着何品刚的臂弯。
冯丹娜热情;冯丹娜带来的朋友更热情。
“一直住酒店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有个工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去。”
“就在这附近,有个便宜又好的房子,喜欢的话,我代替去接洽,租金很合理。”
诸如此类的友谊,不停地包围着这一对前途茫茫的新婚夫妇。
“没关系,你们可以在酒店住到你们找到房子,算我送你们的结婚礼物。”
冯丹娜慷慨地举杯。
宋翠涵感激地决绝了。
“谢谢你,丹娜!我和品刚急于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洞房一直闹到天快亮。
快乐了何品刚与宋翠涵。
也快乐了这一屋子来凑热闹的朋友。
都是中国人,喝着酒聊自己的语言,这是再悦心不过的事了。租金三百块美金。
何品刚与宋翠涵住进了一栋有一房一厅,包括家具,有块苍绿小草坪的房子。
何品刚有一份工作。
一份足以糊口,但,在何品刚来说,极为卑微的工作。
什么工作?在汽车旅馆,替可人停车的工作。
何品刚吸引人的风光,一天天消失了。
每天,收了工回家,宋翠涵费心做出的晚餐,何品刚轻描淡写地吃两口,就把自己扔在床上,仿佛他忘了他还有一个妻子。
宋翠涵十分体谅她的丈夫。
她从不发任何怨言,总默默地把家尽量弄得舒适,总永不疲倦地给丈夫一张很好的笑容。
“品刚,洗澡水给你放好了。”
“嗯。”
何品刚看也不看妻子一眼。
“品刚——”
“我听到了。”
何品刚烦躁地用报纸蒙覆在脸上。
耐着性子,宋翠涵挨跪在床边,轻声轻语地。
“品刚,我知道你心烦,一向是连车门都是别人替你开的,现在——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你聪明,你有才干,等我们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我们就——”
“不是暂时的!”
何品刚暴叫了起来,他整个人由床上弹到地面。
“不要对我将神话,聪明?聪明?才干?有个屁用!堂堂何品刚,帮那些嚼口香糖的黑鬼停车,帮那些粗俗的白猪停车;表情还不能太差,为的是一点可怜的小费!“
何品刚额角暴筋,拳敲着墙,满肚子怨气,莫名其妙地冲向宋翠涵。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签那份鬼约,我宁可做何子深的代表!起码,我听命于一个人!现在,只要是把车开到汽车旅馆内,只要嘶喊肯赏点小费的,我就是个奴隶!我就是个卑微的黄种人!“
宋翠涵眼角噙着泪。
签那份鬼约?他在抱怨,抱怨那份约。眼角噙着泪水,心底,宋翠涵被割了一刀,很深很深的一刀。
何品刚垂坐在床上。他双手掩着脸,手肘支在膝盖骨上。
他不咆叫了,闷声地支开宋翠涵。
“我要静一会儿,好听的风凉话,等我心情好的话,再来鼓励我吧!”
宋翠涵退到卧房门口,她的头有些昏,她的两条腿从做晚餐开始,就没有停止过走动,她很疲倦,她实在需要躺一躺。
拭掉眼角的泪痕,宋翠涵用着抱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吐露出一件事。
“品刚,——很抱歉,我知道我们目前没有能力——没有能力养孩子,但——我想还是应该让你知道,今天我看了医生。”
何品刚抬起头了,没有惊喜,没有不满,甚至,没有表情。
“你怀孕了?”
宋翠涵靠着门,脸贴在门板上,何品刚幽幽地叹了口气。
“必须留下,是不?”
“如果——你不想要——我不会反对。”
何品刚走到宋翠涵面前,将虚弱的宋翠涵搂进怀中,无奈、勉强,带些认命地接收了这个事实。
“美国没有饿死人的事,留下吧,总是条生命。”
趴在何品刚胸前,宋翠涵哭得好认真。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知道——我清楚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你不要勉强。”
“没有勉强。”
何品刚虽然没有太多的勉强,但,他的语音里,也听不出要做父亲的兴奋。
“总要有的,这是迟早的问题,既然来了难道还养不活?”
挺好最后一部车,刚换掉工作服,拖着一肚子委屈,迎面,何品刚就被一个熟悉、热情的声音叫住了。
“嗨!品刚,好久不见!”
何品刚好窘,是很久没见面的冯丹娜,窘什么?窘于自己的工作,窘于被撞个正着。
“好久不见,丹娜。”
“你在这工作?”
“快三个月了。”
何品刚双手一摊。
“很落魄是吗?”
“怎么会呢?”
冯丹娜有着美国人那种夸张的表情,同时,她也有美国人劳工神圣的平等观念。
“美国社会对工作没有歧视,你慢慢会习惯。”
“希望能够。”
何品刚双手又是一摊。
“一起吃晚饭好吗?翠涵会不会等你?”
何品刚腻了除掉工作就是宋翠涵的日子。冯丹娜充满活力的声音,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请客。”
“这没什么好争的,来,上车。”
在美国出生、成长的冯丹娜,美国是她的故乡,洛杉矶对她来说,没有一寸不熟的土地。
开了半个小时的车,冯丹娜带何品刚到一家很精巧的德国店。
“德国人开的,这里的牛排别家做不出来,你吃了会喜欢。”
冯丹娜介绍这家店的特色。烛光下的她,烫理过的头发,像一朵朵云,妩媚地衬出她艳冶的脸孔。
“常常这里的开胃红酒,你一定欣赏。”
何品刚喝了一小口,果然赞美。
“你经常来?”
“我从前有个德国朋友,他带我来的,来往了两个月,我对他没兴趣了,可是,我却爱上了这地方。“
讲完,冯丹娜哈哈地大笑,她笑起来很不掩饰,眼皮上蓝色的眼影,眯成一片蓝色的深海。
“我交过各国的男孩,就是没跟中国人发生过爱情。其实,我很愿意,也很向往,只是始终没那个机会。“
“你很坦白,像我太太。“
“你太太?喂,谈谈你跟你太太的恋爱吧!”
何品刚对这个问题有点疲倦,那些经过,仿佛好远,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何品刚饮了口酒,淡淡地回答。
“没什么好谈的,很美的开始,很糟糕的结果。”
“我看蛮好的,什么地方糟糕?”
冯丹娜睁着她那双大而漂亮,无忧无虑的眼睛,好奇地期待着。
掏出香烟,何品刚敲敲烟头。
“在马来西亚,她过的生活跟你一样优裕、潇洒。”
用短短的几句话,何品刚没有怨怒,平静地将如何会到美国做了个说明。
冯丹娜听了好伤感,不停地发出惊奇的叹息,又是挤眉,又是耸肩,所有的表情反应,都是美国式的。
“真叫人惋惜,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倒真是委屈了些。”
“岂止委屈?我恨不得炸掉那间旅店。”
“别那么冲动。”
冯丹娜握着何品刚的手,好自然,她涂满指甲油的手,好像随时会发出诱惑。
“有任何困难找我。”
“谢谢你,你已经帮我们很多忙了。”
“算得了什么嘛,你是没碰到我爸爸,那才是天下最热心的人。在洛杉矶,几乎没有一个中国人不认识他,他活着好像就是为了在美国的中国人。”
“令尊的旅馆业做得很大?”
“好在他有那么庞大的旅馆业,否则,我们全家会因为爸爸的慷慨饿肚子的。”
“真希望有机会能认识令尊。”
“可以呀,他会喜欢交你这个朋友。”
冯丹娜眉心一挑。
“不过,他最近心情不好,我妈妈病了,整天躺在床上,爸爸就整天守在旁边,他们感情好得不得了,像两个初恋的人,好多事他都不闻不问,莫名其妙的,我跟大哥只好负责部分业务。”
“真烦,我喜欢自由自在,潇潇洒洒地过日子。”
何品刚倾听着,心中羡慕万分,想想自己那份替人停车的工作,真是气馁透了。
“喂,你是我见过最帅、最有味道的中国男人。”
“谢谢。”
“真的啦,我可不轻易赞美男人哦。”
何品刚一笑,看看表,九点多了,想到宋翠涵一个人在家里,心里开始有点紧张。
“我该回去了 ,翠涵一个人在家。”
“翠涵好吗?”
“怀孕了,最近害喜害得厉害。”
冯丹娜拍着头,大惊小怪的。
“真快,我的天,你们那么需要孩子吗?新婚的快乐都还没享受到,你们就要受罪了。”
冯丹娜是个天真、无虑,只会捉住快乐的女孩。
但,她有比妇人更成熟的体态。
回家途中的车上,何品刚总是不经意地望着她丰硕、颤抖的胸。
口袋的零钱、铜版,叫何品刚撒了满地,餐桌也被何品刚推翻了。
何品刚像个疯子。
他歇斯底里地吼哮。
宋翠涵什么话都没吭,默默地让何品刚发泄他满心的抱怨。
“什么东西!明明是那个黑鬼不对,哦!我不是人,我活该倒霉!我天生受气的?一间小小的汽车旅馆有什么了不起?“
何品刚气得发抖,气得一脚踩在地上的钱币上。
“再有第二次的话,你就会失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