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品刚摸摸儿子的脑袋。
“今天的日子是属于妈妈的,乖,去洗洗手,马上我们要吃饭了。“
品轩的小手,很大人气的一摊,皱了皱鼻子,一边往浴室跑,一边说。
“不给我就算了,等我的生日来的时候,我要你们买一屋子机器人给我。“
多甜蜜,多好的一个家,宋翠涵真情愿自己的记忆完全死去。
为宋翠涵戴上珍珠项链,何品刚触到宋翠涵脖子上那条昂贵稀少的紫玉。
“你真迷信,我从没见你将紫玉拿下来过。”
宋翠涵摸了摸垂到胸前的紫玉。
“它会保护我。”
何品刚摇摇头,觉得好笑。
“你就带着它吧,听一个朋友谈过,这种紫玉还真昂贵呢,据说有钱都不容易买到。”
品轩洗过了手,他伸到爸爸妈妈面前。
“可以吃饭了吗?我的手洗得好干净啦。”
何品刚抱起儿子,表情戏剧地用力闻了闻。
“嗯,好干净,来,坐爸爸旁边。”
蜡烛点上了,一房子罗曼蒂克的气氛。
品轩突然自己哈哈地咧着小嘴笑。
“爸爸,我跟妈妈白天碰到你了,可是妈妈说我认错人了,我想也是,因为你牵的那儿阿姨不是妈妈。”
何品刚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宋翠涵制止都来不及,她的脸色比何品刚还慌张。
“品轩,吃饭,多嘴的孩子妈妈不喜欢。”
品轩委屈地低声说。
“我又没有多嘴,我只是说看到一个长得好像爸爸的人,是你这样告诉我的嘛。”气氛降得好沉重。
宋翠涵努力布置的局面,变得僵死了。
晕柔的蜡烛光,像一团暮沉的火星,随时都会熄灭。
这是一顿窒息的结婚纪念晚餐。宋翠涵提前替品轩洗澡,提前哄品轩睡觉了。
何品刚坐在客厅。
粉红色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尽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
只有何品刚的烟圈,一暗一亮地透着星点般的光。那烟光,在黑暗的客厅,窥视着由品轩卧室走出来的宋翠涵。
“翠涵。”
黑暗中,何品刚带着犯罪的声音,叫住妻子。
宋翠涵立了片刻,她转开身。
“我给你放洗澡水。”
“翠涵!”
何品刚的声音再度扬起,有些颤栗。
“——你看到丹娜,也看到了我?”
宋翠涵抿着唇,她多么不愿意再听这些。
“不要提了,品轩相信不是他爸爸。”
没有谁去开客厅的灯,也没有谁希望在灯光下,目触到对方。
一个歉疚,一个伤心。
黑暗在这个时候,是恰当的。
“我跟丹娜,只是很简单的关系,我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年知道丹娜的,她是个热情的女孩,男人很难——很难抗拒的女孩!”
黑暗中,宋翠涵的身子支着墙。白天,她哭过了,她挤不出眼泪,有的只是未曾停止过的心腔绞痛。
“我爱你,翠涵,我不必说谎,我唯一爱的女人是你,相信我,好吗?”
女人是天下最易通融、最好安抚的动物。
何品刚一席肺腑的颤音,宋翠涵原谅他了。
宋翠涵打开了灯。
客厅亮了。
夫妻俩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交流着。
宋翠涵平静地看着丈夫。
“你曾经说过我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但,这种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那不是坚强所可以支持的。”
何品刚感激地凝视着妻子。
“谢谢你,翠涵,谢谢你没有伤害孩子对我的印象。”
宋翠涵凄楚地一笑。
“伤害品轩对你的印象,对我有什么益处?孩子要的是健康的父母。”
宋翠涵去放洗澡水了。
何品刚又燃了一根烟,他熄掉了灯,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脸孔,暴露在灯光下。
冯丹娜幽长地吐出一团长长的烟雾。
何品刚没注视她,他该说的,全讲完了。丹娜在他的印象中,是不在意感情这回事的。
“我们是朋友,只是,我们必须终止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
冯丹娜的脸,全埋在烟雾中。
何品刚搓了搓额角。
“翠涵心情很沉重,昨天是我们结婚四周年纪念,她难过的程度,我了解。“
烟雾中的冯丹娜,那双慑引男人的妩媚眼睛,变得凄迷。
“我呢?“
何品刚不明白地望着丹娜。
“你想到了吗?想到我的感觉吗?”
冯丹娜动了。
“像丢一件衬衫,丢一条手帕。品刚,你忘了当我拥抱你的时候,同时也把我的感情放进你的胸前。”
冯丹娜的话叫何品刚吃惊。
冯丹娜莹透泪光的眼镜,叫何品刚纳闷、意外。
何品刚露着不解的目光。
“丹娜,你是在开玩笑吧?你对男人的感情,从来就吝啬的,我认识你这么久,你只当我是个让你有情欲的男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冯丹娜甩了她蓬松的长发,泪水溅了她满脸,她委屈,她痛心,她嘶声厉急地要叫喊。但,她咬住了唇,她冲出了咖啡店。
何品刚感到困惑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该是冯丹娜的反应。
何品刚跑着出去。
冯丹娜已经开动她的车子了,车身像弹簧,直线冲向大街。
何品刚不假思索,也跳上车,紧追冯丹娜。
冯丹娜并未停下,她的车速,快得惊人。
何品刚不再追冯丹娜的车子。
他调了头。
他回到他的餐馆。
那是比冯丹娜更重要的地方。
几天不出门的冯丹娜,叫冯少辉和卧病的周雅苓奇怪。
脸上不再涂搞一片五彩。
一袭睡衣,拥散地犹如卧病的周雅苓。
冯少辉是个心力交瘁的老人。
妻子的病况,已经到了随时散手的地步了。
一向开朗、快乐,不晓得什么叫心事的女儿,像叫魔鬼掐住了脖子般,忧伤得不像他所知道的女儿。
趁着妻子午后吃过药昏睡,冯少辉抽了个空,去敲女儿的房门。
一进女儿的卧室,冯少辉先皱眉了,他始终看不惯女孩把抽烟当喝水似的,一根紧接一根叼。
“把手上的烟熄掉!”
冯少辉勒令着。
冯丹娜看了父亲一眼,她继续吸。
“我说把烟熄掉!”
冯丹娜熄掉了烟,她的头,偏靠在枕头上。
“有事吗?爸爸。”
冯少辉拉了化妆台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告诉爸爸,丹娜。”
冯丹娜坐直了身子。
“告诉你什么?”
“你从来不会这么老实得几天不出门。”
冯丹娜耸了耸肩,企图把话题转开。
“妈最近情况很糟,是不?”
“你妈妈的事情,有我在操心。”
“我是她女儿。”
“你是个让她连生病都不能安心的女儿。”
冯丹娜两条腿由床上搁到地面。
“我可以去看妈妈吗?”
“她睡了,你不要吵她。”
冯少辉盯住女儿,逼视着。
“现在你可以说了。”
冯丹娜凄楚地望着父亲。
“我爱上了一个人,但,他一点不在乎我的感情,因为他没有爱上我,这就是全部。”
冯丹娜取了根烟。
“不要阻止我,烟跟酒是为心情坏的人发明的。”
冯少辉兀坐着,他看到女儿偷偷地拭去眼角的泪。能够叫他女儿掉眼泪的男人,冯少辉可以猜测到,那是如何严重地攫取到他这个不把感情当回事的女儿。
冯少辉不再阻止女儿抽烟。
他难过地握住女儿的手。
“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中国人。”
“——爸爸认识吗?”
“不要问我。”
“——吃了很大的亏?”
冯丹娜突然一阵惨笑,笑得她未化妆的脸,压挤成一团。
“你问错了,爸爸,你问错了!现代人谈起恋爱,没有吃亏这两个字,你女儿只是受了伤而已,休息几天,她就会好的,你知道吗?”
冯少辉是多么熟悉他这个女儿。
他数不清女儿有过多少次的恋爱,但,这一次,他女儿是尝到真正的痛苦了。
“丹娜,难过一阵日子,你会庆幸这个教训,度过的放任跟过度的沉迷,在感情上来说,都不是正常的态度。”
“爸爸!”
冯丹娜哑然地失声叫着,她已经疲倦的声音,变得不可抑止地。
“你不懂!这不是教训,这不是,我爱他,我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让我给他这么多爱,爸爸!他有太太,我能怎么办?你骂我吧!我爱一个结过婚的男人!”
冯少辉在女儿将脸埋进枕头的同时,轻轻带上门,走出去了。
冯少辉的脸灰白,结过婚的男人?
在门外,他隐约地听到女儿的饮泣。
可是,他有什么能力让女儿即刻恢复她的开朗?
由这个哀凄的房间,走到另一个也是痛苦的房间,冯少辉凝视熟睡的妻子,他的脑子绕着一团模糊的男人面孔,一个狰狞,、没有责任、背妻负家的面孔。
这个中国男人是谁?
这个叫他女儿变了个样的男人是谁?
当冯丹娜在她生平中第一次为爱情折磨而痛苦时,她的母亲,周雅苓去世了。
双重的悲哀,打击得冯丹娜哭干了眼泪。
然而,最悲痛的不是冯丹娜,而是冯少辉。
冯少辉像一具僵尸,浑然麻木。
参加葬礼的人有好几百个。
冯少辉在中国人的圈子里,太受尊敬了。
何品刚与宋翠涵也来了。
宋翠涵并未对冯丹娜露出任何的不友善。
她发自内心地安慰悲伤过度、双颊不复昔日丰润的冯丹娜。
冯丹娜歉意地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接触到宋翠涵宽怀的诚恳。
冯少辉未见过宋翠涵,虽然,他痛苦,但,仍礼貌地对宋翠涵握手致谢。
“谢谢你,何太太,谢谢你来参加内人的葬礼。”
宋翠涵悲悯地轻声致哀。
“冯老伯,您要节哀,很遗憾在这种时候跟您见面,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任何时候,我都十分希望能为冯老伯效点薄力。”
“谢谢你。”
冯少辉初识宋翠涵,可是,只有这么短的时间,他对这个女孩已经有了非常好的印象,就如同见何品刚的第一面,他实在喜欢这对年轻夫妇。
“很高兴认识你,丹娜她——你知道我对内人的感情,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一块,我心力交瘁,没有能力帮助我的女儿,很希望何太太能开导开导丹娜,她——唉!”
冯少辉一声长叹,悲痛的压力使他几乎无法表达他所要讲的话。
“不懂事的孩子,爱上了一个不能爱她的有妇之夫,又遭丧母之痛,何太太。”
冯少辉抹去眼角的泪湿。
“但愿你有什么办法救救她。”
宋翠涵轻轻挪开脸。
这位年高德劭的老好人,他可知道,他所拜托的这个何太太,就是那个有妇之夫的妻子?
说些什么?
回答些什么?
宋翠涵泫然了。
幽泣的冯丹娜,一身黑服。宋翠涵走到何品刚身边。
“过去安慰丹娜,——她很需要朋友。”
何品刚发愣的目光,被妻子的话,弄得吃惊、无措。
“翠涵。”
“我们都不计较已经发生的,是不?坦然些,你只是给她诚恳的友谊。”
宋翠涵先离开了。
不是为丈夫与丹娜之间的事。
她确认那已经过去了。
她是为冯少辉。
她深怕接触冯少辉,她害怕那双被瞒在骨子里,对摆在眼前的真相一无所知的目光。她害怕她多呆一分钟,万一这位老先生发现一切,那种惊恐,宋翠涵是可以想象的。
幽泣的冯丹娜,当何品刚一双手握住了她,她呜咽地扑倒在何品刚怀中。
她是多么需要何品刚,她不贪心,她只要一刹那,她只要何品刚宽厚结实的胸腔,能有瞬间的时刻,让她靠着、偎着。
“品刚!品刚!留在我身边,不要那么快离开,品刚!”
葬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