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永嘉娇小、瘦弱、细骨骼的身上。
何品刚慢慢发动引擎,他一直看着丘永嘉走进去,那背影有些摇晃,好像要埋了她。
洛杉矶在一片阳光里。从雪地回来的何品刚,自波士顿入冬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现在极能适应这种阳光与雪的气候。
何品刚几乎把所有的时间放在波士顿的酒店,洛杉矶的家跟餐馆,只占了他极少的日子。
对于宋翠涵,他总是抱歉的。
但,事业实在是何品刚的第一生命。
何品轩愈长愈可爱,小脸蛋愈来愈像何品刚,走在路上,任谁都会说这是一对父子。
吃过晚饭,何品刚与儿子在客厅玩得好开心,开心得宋翠涵都会嫉妒。
“品刚,你简直像个大孩子。”
何品刚卧在地毯上,跟品轩打着滚。
“你要不要参加?三个大孩子,可以把屋顶闹翻。”
“品刚——”
宋翠涵坐在一边,看着父子俩。
“不能把多一点的时间放在洛杉矶吗?”
“你晓得那边的酒店,还不到我可以松手不管。”
品轩爬在父亲的身上,呵呵地笑,何品刚的脖子被抱得好紧。
“你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意见?这里有什么好留恋?我们可以搬到波士顿。”
宋翠涵摇摇头。
“算了,我舍不得这里,我跟这间屋子有感情,我喜欢这个家。”
何品刚无奈地耸耸肩。
“你呀!固执得像个老太婆,到哪不能重新布置一个家?搞不懂你。”
何品刚又回到儿子的游戏中了。
父子俩玩得那么好,宋翠涵简直不能加入。
但,宋翠涵很满足。
她听着父子的笑声,听着父子的交谈,她所钟爱的两个人,都在她的视线中。
她无所求了,她还要什么?她拥抱了她要的一个世界。
才四天,何品刚就又到波士顿了。
处理了一大堆业务,何品刚突然想起那个叫人怜惜的丘永嘉。
何品刚找来经理,他想知道丘永嘉被安排了什么工作。
一阵失望掠过何品刚。
没有丘永嘉,丘永嘉没有来过。
失望中,何品刚有些纳闷。
她为什么没有来?她急需要这个工作,不是吗?
何品刚去拜访了丘永嘉。
不晓得为什么,那个一面之缘,在雪地里救起来的女孩,竟叫何品刚无法工作。
病了?
出事了?
会有什么意外?
何品刚脑海中反复重映那张苍白、纤弱的脸。
那张脸令何品刚牵挂、不安心。
在古老的破旧公寓二楼,何品刚找到了丘永嘉。
丘永嘉病了。
病得不轻,病的那张已经不健康的脸,模糊呢喃。
何品刚走到床旁,像一个父亲,慈蔼地蹲下来。
“我就猜到你病了,为什么不看医生?”
病中的人,有人探望,是多么涕零的一件事,尤其,在美国这样的地方。
丘永嘉百感交织,久久,两行清泪挂在眼角。
“看医生很贵的——我没——我没钱——”
摸到滚烫的额头,握到一双热刺的手,何品刚没有犹豫,一把将床上的丘永嘉抱了起来,抱上了车。
何品刚带丘永嘉去看病,带这个无靠、无助的女孩,去医生那儿。
在何品刚的照顾下,丘永嘉红润起来了。
连着三天,何品刚像一个父亲,照顾娇嫩的女儿。
丘永嘉是不同于宋翠涵与冯丹娜的。
她没有翠涵的冷静、聪明,也没有丹娜的热情、冶艳。
她是一株小百合。
细细的、嫩嫩的、小巧的身个儿,清秀的小脸蛋,随时随地,一举一动,总是惹人怜爱,惹人疼惜。
三天的相处,尤其,在照顾与被照顾这种相处的过程,距离缩短得特别快。
他们像交往多年的老友,丘永嘉还会对何品刚撒娇。
何品刚下意识里,极喜欢丘永嘉那张依赖的撒娇笑容。
不晓得为什么,丘永嘉令他充满了男性的雄姿,丘永嘉愈是纤弱愈是触发何品刚一种不可名状的男性快感。
“我觉得我好了,我可不可以不吃药了?”
“不可以。”
“我好想到外面透透气,好不好?”
“不好!”
诸如此类的对白,形成了何品刚与丘永嘉一种认识与接触的方式。
何品刚成熟、决断。
丘永嘉仰视着、依靠着。
夜深了。
何品刚该离开了。
他替丘永嘉拉好毡子,轻轻在丘永嘉额头吻了一下。
他们互相凝望着,两个人的眼睛,不能阻止地交触、交流。
男人与女人是不可轻易捉住对方眼睛的。
当他们毫不思索的触觉对方,毫不隐瞒地望着对方,那么,这两个人就不再能平静了。
何品刚吻了丘永嘉,不是额头,是滚烫的唇。
翠涵与洛杉矶的家,离何品刚愈来愈远了,此刻,几乎完全走出何品刚的记忆。
何品刚吻抱着丘永嘉。
丘永嘉给何品刚的感觉是特别的。
翠涵跟丹娜,对何品刚来说,是一种互相,甚至,何品刚是处于被动下的某种激情。
丘永嘉是不同的。
何品刚手臂得下丘永嘉,像他掌心里握的一朵小生命,何品刚好谨慎,他生怕拧坏了脆弱的丘永嘉。
神采飞扬流布在何品刚的眼神,流布在何品刚的唇角,流布在何品刚轻快的步伐。
何品刚是快乐的。
有生以来,何品刚第一次由心底快乐起来。
何品刚爱上丘永嘉了。
这是何品刚生命里,首度主动的爱情。
丘永嘉呢?丘永嘉是一只轻快的小百灵鸟。
她在何品刚的笼子边,开心地展翼飞绕。
波士顿的积雪,因为有何品刚,丘永嘉犹豫的性格,沾了快活。
他们在雪地里追逐,在雪地里奔跑。
美丽的雪,使爱情多一分额外的气氛。
丘永嘉个子矮小,何品刚喜欢以他强壮的手臂抱起丘永嘉,抱到鼻尖前面,轻轻地吻她。
丘永嘉像个小女儿,娇嗔地躲在何品刚胸前。
“你洛杉矶那个家里有什么人?你爸爸妈妈好吗?”
何品刚哑了。
“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想理我,是不是?好吧,不理我,我就不问了。”
丘永嘉孩子似的,不追问了。
但,何品刚要回答的。他放下丘永嘉,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
“洛杉矶的家,有我的妻子跟儿子。”
丘永嘉是单纯的。
爱情对她来讲,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然而,她万万料不到,在爱情背后,隐藏着一个妻子与儿子。
在何品刚调养下,日渐红润的脸,遽间,刷白了。
眼泪在丘永嘉的脸上滚动着,何品刚伸手要去擦拭,丘永嘉像一只受惊的鹿,倒退着步子,闪开了,跑走了。
何品刚追了上去,他抱住丘永嘉,怜爱、难过地抱紧挣扎的丘永嘉。
丘永嘉哭得好伤心。
她不再挣扎。
她让何品刚温暖的手,握着她不停凋落的泪,她让何品刚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她的脸。
她听到何品刚痛苦的低喃,一声声的我爱你。
何品刚将丘永嘉爱到心里去了。
这种爱是何品刚的感情里从未发生的。
他爱得痛、爱得苦,他爱得发狂、爱得不顾一切。
“不能离开我,永嘉,你不能离开我……”
上次到现在,何品刚将近一个月没回洛杉矶了。
短短的一个月,宋翠涵依旧是宋翠涵,持家、照顾儿子。
何品刚却起了极度的变化。
他认真地爱上了丘永嘉。
何品刚不晓得他要怎么开口。
吃过了饭,与品选玩了一阵,洗过了澡,何品刚找不到一个适当的时间与机会和宋翠涵谈。
宋翠涵像平常一样,做着她的工作,哄孩子上床,收拾零乱的东西,放洗澡水,琐碎而规律。
何品刚紊乱的心绪写在脸上。
体贴周到的宋翠涵,从丈夫一进门,就感觉出有心事在何品刚的眼睛。
“去散散步好吗?品刚。”
“翠涵——”
“你有心事,对不对?”
何品刚忧喜地一笑。
“没有事情能逃过你的眼睛。”
宋翠涵拿掉何品刚手上的烟。
“来,我陪你出去走走,把不愉快告诉我。”
路灯跟高悬的月光,把路面照得很亮,但,何品刚的心一直是深沉、幽暗、阴霾。
宋翠涵朴素、满足的表情,何品刚该用什么方式让她知道,有一个巨大的变化将来临?
“怎么不说话?品刚。”
“翠涵——你是个好女人。”
“还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好妻子、好母亲,是的,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是个典型、模范的贤妻良母。
面对这样的贤妻良母,何品刚愈发地感到困厄。
“翠涵——”
何品刚又接不下口了,好一阵子他呆默着。
“贤妻良母用在你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了。可是,你发现了吗?许多婚姻,并不因为有了贤妻良母,而停止发生问题。”
宋翠涵纳闷地望着丈夫。
何品刚不敢停下脚步,他甚至不敢看妻子。
“婚姻对于男人或女人来讲,并不是永不分离的保障。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接触广泛,言行不受约束的时代,享受了它的优点,就要有勇气接受因此而造成的各种结局。”
宋翠涵愈来愈觉得迷离了,何品刚每一句话,都令她不解。
何品刚继续说,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今天,甚至永远,你都很叫我感动。你不惜一切地付出,爱我、帮助我、支持我、鼓励我,各方面,你像一根柱子,坚强得让我仰赖、依靠。我想,这个世界不容易找到第二个你这样的女人。”
何品刚点了根烟,他需要某些东西,支持他讲完他要讲的。
“丹娜是我接触的第二个女人,她热情、主动、善良。可是,她给我的感觉几乎有点像你,有没有我,一样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宋翠涵的纳闷,第一次发生疑窦。
“品刚,你在说些什么?”
“让我讲完,耐心点。”
宋翠涵不再问了,但,她隐约地感觉出不对劲。
“有这样一个女孩,她很纤弱,她的健康,她的心理,全部属于不堪一击的状况,她非常需要一个男人爱她、保护她,分分秒秒注意、关怀她,如果那个男人离开她,等于带走了她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宋翠涵停下来了。
宋翠涵舌头僵着,半天,她由齿缝中,虚痪地迸出一句话。
“那个男人——是你,对吗?”
何品刚没有回答,他承认了。
宋翠涵得得脑子里,一刹那间,像是抽光了血液。
“你爱上了开一个需要你的女孩?”
“我需要她,她使我重新发现我是一个男人。”
宋翠涵心都被捏碎了。
“——我难道就忽略过你是一个男人?”
“我已经解释过你与丹娜和这个女孩的不同之点。”
宋翠涵努力地镇定自己。
“就因为我比那个女孩坚强点?就因为我容易承受打击?你爱上的只是脆弱这两个字?”
“我想这是事实。”宋翠涵冷笑了。
“你真容易爱上一个人。”
“不容易。只能说,我终于知道我适于去爱什么样的人。”
“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她知道我有妻子,她痛苦得使我心绪不宁,使我忧虑、焦急。”
“我呢?”
宋翠涵的血,全部冷了。
“我也会痛苦,你一点都不在乎?”
“我相信你会自己处理自己。”
“你忘了我是女人?”
“我没忘,但我记得你是个能帮助自己的女人。”
宋翠涵靠着路灯的柱子,她一点力量都没有了。
“你有目的。说吧!让我知道你的打算。”
“——我真的很抱歉,翠涵,我需要她胜过她需要我,现在已经到了我生命里不能没有她的时候了。”
“你要离开我?”
“因为我只能选择一个人。”
“所以你舍弃我?”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因为你是在没有可以挑剔和批评的地方。”
宋翠涵的目光,勾直地盯着何品刚。
“孩子呢?你准备让品轩做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这点——我希望你能同情我。我把这里的餐馆、房子让给你,除了品轩,我绝不带走任何东西。”
宋翠涵一点也不愤怒。
宋翠涵觉得滑稽、好笑,宋翠涵觉得她碰上了这个世界最不公平的一场交易。
“你贪心得让我觉得可笑。”
“我很贪心,但并不可笑。她是我的生命,品轩也是我的生命,我不能缺其中任何一个。”
宋翠涵的手、脚冰凉而发麻。
“如果我不答应离开呢?”
“我想我是在恳求你。”
“你就这么有把握?”
“我没有把握,所以我用了恳求。”
“品刚——”
宋翠涵靠着柱子,她快站不住了,换了任何女人,应该晕过去了。
“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留念?”
“不要这样说。”
宋翠涵撇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