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永嘉的疑惑,变得好焦急。
“我会爱你要我爱的任何人,但,我不明白,我——”
何品刚吻了丘永嘉。
“我刚刚接到我太太的电话,她同意离婚了。”
丘永嘉不敢相信地睁圆了她的眼睛。
“——怎么可能?”
“她不但答应了离婚,而且,答应了我提出的条件。”
丘永嘉仍不能相信。
“你有没有弄错。”
“没有。”
“你确信——你没有听错吗?“
“当然。”
“她肯离婚?”
“她愿意放弃儿子?”
“她愿意。”
“她一无所求?”
“我把洛杉矶的餐馆和房子给她。”
丘永嘉摇着头,轻轻地摇了又摇。
“不可能,我认为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
“没有弄错,她不是个会开玩笑的女人。”
“为什么?”
丘永嘉眼里有一片伤感。
“她为什么会答应?丈夫跟孩子都从她身边走开,她靠什么活下去。”
“靠她的坚强,她是个依赖自己的女人。”
何品刚抚着丘永嘉的脸颊。
“她和你不同,她永远是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女人。没有我,没有孩子,她一样有她活下去的力量和快乐。”
“是吗?”
丘永嘉幽幽的眼神,流露着淡淡的悲悯,她无意伤害宋翠涵,她甚至不认识宋翠涵。但,夺取一个女人的丈夫,不管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多少总有些愧疚和不道德。
“她恨我吗?”
“她很明理。”
“她一定恨我。”
何品刚安慰地搂着丘永嘉。
“不要自责,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宽厚、懂事,她是个是非分明的女人,如果要说恨,她也不会恨你,最多她恨的是我。”
“电话里她怎么说?”
“她很平静。”
丘永嘉要求地望着何品刚。
“我要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她就说她同意了。”
“还有呢?”
“希望我明天晚上回去一趟。”
“明天晚上?”
“她的要求不大,只希望能共进一顿告别晚餐。”
“你应该回去。”
“我会回去。”
何品刚吻着丘永嘉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轻柔地放到唇边。
这是多么令她惊讶的一件事情!何品刚说的话像不可置信的咒语,使得丘永嘉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直起来了。
就算是咒语吧!丘永嘉心里想,就算这是把我打入地狱的咒语,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听、更令人兴奋的咒语了。
何品刚看见丘永嘉压抑过后的脸上逐渐绽开喜悦的笑容,不禁又跟着笑起来;笑吧,两个都在心里响着这样的声音:笑吧!笑吧!整个世界的幸福都是我们的了。
“等我,永嘉,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娶你。”
丘永嘉的脸伏在何品刚胸前,她允诺地紧靠着何品刚厚实的肩。
她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一切一切的话都在她柔顺的神态里显露无疑,今生今世,她只觉得何品刚的肩膀是最安稳的依靠,何品刚的承诺,是最严肃的证言,何品刚的臂弯,是最平静的港湾。
何品刚是满足的。
事业、儿子,还有他生平第一次衷心爱的女人,都在他眼前。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就在短暂的几个月前,他还以为上帝已经完全地遗弃他了。宋翠涵,这个一度被他认为似乎魔星的女人,居然几经波折,能带给他如今的快乐!现在,他只觉得上帝从来没有遗弃他,并且,比全世界所有其他的人类还要眷顾他。
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真切地抓紧这一切,何品刚已经准备伸手了,这一次,只要他一伸手,他就再也不放弃,再也不能让任何人从他手里夺走:事业、儿子、心爱的丘永嘉,谁也不能夺走,即使上帝也不能!
至于宋翠涵,他已经可以相当平心静气地想到她了,她会好好地活下的——他相信,因为她一直是那么坚强的女性。
他当然亏欠宋翠涵,但,寻求快乐与需要是他的权力。
想到明天开始,他就拥有他喜爱的一切,片刻的亏欠,马上由脸上撤离。
何品刚热切地等待明天。
明天!明天!明天是何品刚一个新的转变。
何品刚笑了。
何品刚得意地笑了,笑得那么灿烂,笑得两眼飞扬,笑得整张脸都要跳跃起来。
宋翠涵收拾了每一个房间,收拾得又漂亮、又整洁。
她心情安静。
她有秩序地在厨房里准备她的晚餐。
她拿出水晶餐具,准备了一些中国菜,色泽明朗地盛在水晶器皿上。
现在,宋翠涵开始布置餐桌。
她换了一张浅紫色碎花的餐巾步,一只矮花瓶里,溢出比餐巾更深一些的紫色小雏菊。
菜一样样摆上,宋翠涵在餐桌两端各搁了一支酒杯。
一切都弄好了。
宋翠涵轻轻放上音乐。
满意地看看整张餐桌,宋翠涵步履轻松地回卧房。
衣柜里的衣服,虽然不到琳琅满目,但,足够让宋翠涵挑选了。
紫色的,宋翠涵换了一袭粉紫的长裙。
穿衣镜里的宋翠涵仍然留存着未婚前的光亮。
她的头发到美国后不久就烫短了。不过分的化妆,使那张脸焕然得不像一个孩子的母亲。
丝毫没有增胖的体态,令宋翠涵轻盈、飘逸。
总而言之,宋翠涵完美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何品刚回来了。
带着多年来共同生活、奋斗的内疚感情,同时,有一抹隐藏不住的喜悦在他的眼中等待。
宋翠涵转了个身。
“我漂亮吗?”
何品刚有些不晓得说什么好,他预料宋翠涵应该盛怒,或者有点悲伤。
但,宋翠涵浅浅的笑容,安静的神情,似乎,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事情要发生。
“漂亮,你一直是个漂亮的女人。”
“谢谢!”
宋翠涵举手投足轻快、利落。
她点了蜡烛,银色烛台在餐桌上,发出瑰丽、妩媚的色彩。
“坐。”
宋翠涵白皙的手,柔软地指着对面。
何品刚四周望了一下,怎么没有看见品轩?也没有听到他稚嫩可爱的呼叫?
“品轩呢?这么早就睡了吗?”
宋翠涵坐下来了,她一边倒着酒。
“过了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想要的,难道,你吝啬给人一个只有你和我的晚餐吗?”
是的,过了今夜,何品刚将或在如意中:事业、儿子、永嘉。
何品刚不再追问儿子。
“翠涵——我很感激你不为难我。”
“不用感谢。”
宋翠涵左手轻靠着脸颊,微笑地望着何品刚。
“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紫色的餐巾,紫色的衣服。”
何品刚当然明白过来了,那块被他卖掉的护身符是紫色的,宋翠涵要提到她那块已经易主的稀贵紫玉了。
“翠涵——我希望——当然,那个可能不大,但,我希望有一天,能买回那块玉送还你。”
宋翠涵幽长地吐了口气。
“太迟了。”
“翠涵——”
“当你要我把我的护身符取下来的时候,悲剧就注定要来临,没有人能挡的住它。我不迷信,但是,我相信,它确实在保护我家世世代代的女性。”
“翠涵!”
何品刚语塞,他伸手握住宋翠涵。
握了一会儿,宋翠涵轻轻挪开了何品刚的手。她拿起酒瓶,倒了两杯酒。
“能喝点酒吗?”
何品刚点了点头,他拿起杯子。
宋翠涵按住。
“等一等。”
何品刚把杯子放下了。
“我见到了那个女孩。”
何品刚有些诧异。
“娇娇弱弱的,在你结实的臂弯里,走在雪地中,确实是一幅美丽而令人嫉妒的画面。”
“她担心你恨她。”
“不会。”
宋翠涵勾直地盯凝着何品刚。
“我甚至不会恨你。虽然,你使我杀了我哥哥,你使我变成一个与宋家无关的人,你使我失去了一切,可是,我找不到理由恨你,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愿意做的。”
宋翠涵举起了杯子。
那只酒杯,与烛台相同,闪着银光,一样地发出瑰丽、妖媚的色彩。
“现在,让我们喝尽杯里的酒。”
宋翠涵的眼睛,跳跃着一股幽阴,一股似安详又似爆裂的幽阴。
她举着杯子,举的高高地。
何品刚将手中的银杯,慢慢放到唇边。
“酒里有毒。”
靠近唇边的银杯,像弹簧搬,一下子跳开了何品刚,何品刚被宋翠涵递来的话,惊吓住了。
宋翠涵淡淡一笑,一口饮尽了杯里澄黄的液体。
“别害怕,有毒的是这杯。”
“翠涵,你在开玩笑!”
何品刚半信半疑地从椅子里冲了起来。
宋翠涵扬了扬酒杯,笑笑。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我着的对象是自己。”
“翠涵!”
何品刚一把捉住宋翠涵,用力震动,他的脸发青。
“你!告诉我,你放了些什么在酒里?告诉我!你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在酒里?”
“想打电话找救护车?”
宋翠涵潇洒地双手一摊。
“别傻了,坐下吧,我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我相信你需要利用这点时间来知道品轩的去处,而不是浪费在证实我酒里放了些什么,是不?”
何品刚松手了。
品轩?
何品刚脸色起了变化。
“品轩?品轩的去处?你——你在说些什么?品轩他——他不在家?”
“我把他送给别人了。”
发青的脸,变得灰白,何品刚僵直地,好像被闪电的巨雷击中,震呆住了。
“——你说什么?”
“品轩我已经将他送给别人了,是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我调查得很清楚,他们有足够的爱心跟经济能力,品轩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宋翠涵十分亢奋,她像一只战胜的公鸡,得意地,用着同情的目光,扫视着何品刚。
“你永远也找不到品轩,这对夫妻昨天就离开美国了。他们的去处,只有我知道,但,你无法由我口中得到任何一点线索。”
宋翠涵感觉到胸口开始有压力,这股压力,像强劲的风速,正在她全身蔓延。
“我不会告诉你,懂吗?你连儿子都要拿走,你不给我活下去的条件,所以,儿子和我,都不许离开你。”
“告诉我!”
何品刚发狂地摇着宋翠涵,他像一只困兽,走投无路,尖声地咆叫。
“请你告诉我,你把品轩送到哪里去了?你说你不恨我,为什么要送走品轩?为什么要送走我的儿子?”
宋翠涵的脑部开始晕痛,她的四肢逐渐地失去控制,她美丽的脸孔,隐约地被一层模糊的黑紫笼罩。
“你好狠!宋翠涵,你比谁都狠,你送掉了我的儿子,你给自己下毒,宋翠涵,你为什么要这么狠!”
何品刚疯了。
他的双眼,刹那间充斥着血丝,他的双手,像被斩了一刀,抽动地发抖。
宋翠涵的脸,恐怖无比,任谁都无法想象,这个喝了毒酒的女人,在半个小时以前,有那么的娇媚。
她的嗓子缩紧发烫。
但,她看来十分平静,她一点也不跟发作的毒性做任何挣扎。
她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何品刚怒吼,望着何品刚撕扯着头发,望着何品刚颤栗。
“品刚!”
宋翠涵沙哑、沉重地轻声呼唤,她吃力地伸出她的两只手。
“你愿——你愿意再握紧一次我的手吗?——最后一次——”
何品刚没有去握。
何品刚整个人是崩溃的。
儿子是活得,但儿子没有了,世界这么大,一个孩童的生命,如何去寻?
宋翠涵那张发乌的脸,那急促、喘息的呼吸,天!她用了最恶毒的方式。
“——你不能吗——”
宋翠涵口齿含糊,一阵阵的巨痛,犹如浪潮,一波又一波冲打向她,她的双手不再白嫩,掌心的汗湿,汹涌地沁出来。
“握紧——品刚,你愿意再——再握紧一次——我的手吗?”
何品刚混乱得有如跌在喧哗、阴森的地狱。
他几乎是滚到宋翠涵身边。
他执起宋翠涵的手,一双湿漉的汗水。
何品刚的眼里有泪,泪水中何品刚含着更多惊悸与恐慌,和难以名状的悲恨。
现在,痛苦的是何品刚了。
宋翠涵是那么宁谧,从来,她没有这么平静过。
她的唇角露出满意的笑意。
一串悠长的喘息,宋翠涵坚持着她仅存的生命力,游丝般,吐纳着她一定要挣扎出来的话。
“我爱你——一直爱你,可是你——品刚,你会一生痛苦,一生被自己煎熬——我没有办——办法做的更好——。”
宋翠涵是优雅的,她的脸微微斜在一旁,她的眼皮,象在午睡,如果不是那张发乌涨紫的脸,她看起来仿佛是疲倦后,正充裕地享受休息的女人。
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层层的烛饼,凌乱而没有秩序地凝结着,好安静。
何品刚跪跌在地上,他的身躯缩成一团,高挺的他,刹那间,苍弱得像个败战的小兵。
他的双手抱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