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年，最后在颍都城落了脚，建了个悠然居。

医术是以前母亲最擅长的，现在的月夕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最后的怀念。

时间，总是最好的杀手。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抹杀一切，包括回忆。

第十一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月夕一直把自己锁在那个没有仇恨没有伤心的世界里。

装作天真无邪，装作善良隐忍。

然而那么多年养成的冷漠却是始终没有办法改变的。

所以不轻易地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在别人的眼前。

别人眼中的少年老成不过是岁月悠悠地沉淀罢了。

“下里，巴人，你们想回去吗？”

“想。但是我们会永远追随小姐。”

“但是”后面的那句往往才是重点的部分，那是前面的一句又该怎么忽略，尽管只有一个“好”。有什么资格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别人跟着自己一起颠沛流离，自己是无家可归，但是他们，是有家归不得。

月夕闭上眼睛，将自己融入到黑暗中。

又过了十日。

牢里的采花贼终于什么都招了。

边防图是他偷的，之前以采花贼的身份出现都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还实施偷取边防图的计划。他只是听别人的命令行事，听谁的命令他不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他们出的价钱够高，他自然会乐意效劳，至于迟迟没有把边防图交给上面的人，是因为他觉得他们给的报酬太少了。

墨随看着眼前的画押，面沉如水。

这一切都编的天衣无缝，只有墨随清楚，这些都是月夕教他说的。

月夕还真是好本事！

“咚咚——”

墨随收拾好满腹的心思，沉声说道：“进来。”

王大虎走了进来：“墨哥，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和接任的太守大人已经到了城门口了，韶将军已经去迎接他们了。”

“知道了，我们也去吧。”

墨随换了官服带着几个兄弟就往城门口走去，出衙门的时候遇到走进来的月翎，墨随愣了一下，月翎的眼神躲闪着不肯看向墨随，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墨哥……我是来辞行的……附近村镇的捕快们都回去了，我和月夕也要回去了。”

墨随看着那明显不自在的人儿，心中有些刺痛，但是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这样啊，那我就不送你们了，替我向月姑娘告辞。”说完快步离去。

“墨大哥。”月翎在他身后喊他。

墨随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连头都没有回：“阿月，我现在有很重要的是要去办，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月翎呆怔怔地看着墨随的背影，肩膀被王大虎拍了一下：“阿月，想什么呢，不如和我们一起去接钦差大人吧。”月翎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王大虎颓丧着拉进了队伍。

一路上，月翎看着走在最前面挺直着腰板的人，那样的器宇轩昂，那样的风度翩翩，他有他的抱负，他有他的前程，怎么能和我这种人在一起呢？月翎渐渐模糊了眼睛。

可是，心里仍有小小的期待——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哪怕我是个女孩子？

“你真的打算离开？”月夕双臂抱在胸前倚着门框对着收拾东西的宁无殇发问。

宁无殇避开月夕灼灼的目光，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我出来已经很久了，身上的伤也已经好了，再不回去我……我家人会担心的。”

“哦。”月夕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看着宁无殇不说话。

宁无殇被她看得实在不好意思了，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月夕：“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月夕耸耸肩：“不会吧，我大概会回桃花镇去，也许会离开颍都城，我在这里呆了太久了。”

“那我……那我想找你的话该去哪里找？”

月夕看着宁无殇，问出这句话的宁无殇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目光有些闪躲。月夕嫣然一笑，如同春光里乍然盛开的桃花，整个人都绽放出别样的光彩让人挪不开视线，那张妩媚艳丽的脸瞬间夺去了宁无殇的呼吸。

“如果你想找到我的话，就一定可以找到。”

宁无殇想了想，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自从遭遇到那场变故之后，他就不曾如此开怀地笑过。他一笑，浑身那冷冽的气势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风拂面的温柔缱绻。

“如此这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个人相视而笑，都看懂了彼此眼眸中深藏的意味。

偌大的世界，相聚是缘。

每一次的分离，自是为了下一次的相遇。

送走宁无殇后，月夕又晃到阳春、白雪身边。阳春、白雪也在收拾着东西准备回桃花镇，月夕不停地捣乱，把他们收拾好的东西再拆开了丢得乱七八糟。

最后，阳春生气了，撅着小嘴说：“小姐，你给我们出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月夕笑：“我觉得这里最凉快了。”

“小姐，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有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

“我没有小姐的样子，你就有丫头的样子了吗？”

“……”阳春气极，不再理会自家无聊欠扁的小姐，手下收拾东西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月夕又逗了阳春一会儿，见阳春实在不理会自己，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准备回房去睡觉。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阳春小声地说自己是个猪，刚想停下来继续逗她玩一会儿，还没停稳，就听到阳春、白雪的惊呼声，一个急匆匆跑进来的人影将站在门口的月夕撞了个正着，月夕重心不稳，屁股朝地狠狠地摔了下去。

乒乒乓乓，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月夕被阳春、白雪扶了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埋怨冲进来的人儿：“月翎，你怎么老是这么不小心，哎呦，我的屁股啊，痛死我了！”

而冲进来的月翎一副慌慌张张失了神智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我们立刻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里。”一副再不离开天就要塌下来的模样，月夕也顾不上自己摔疼的屁股了，把慌慌张张的月翎按住，看着她的眼睛：“乖，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翎只是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月夕的手臂，不停地说：“求求你，我们快点离开这里，我们会桃花镇去，这样他就找不到我了。”

“月翎，你……”

“咚咚——”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月翎像受了惊吓一样拼命往月夕怀里钻，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月夕刚想让阳春去开门，月翎却尖叫了一声跑到内屋去了，月夕示意白雪去看着她，自己去了前厅看看。

第十二章 凉风自带秋意至（上）

“王大哥？”月夕看着进来的人有些吃惊。这不是墨随的手下吗？来这里做什么？

王大虎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月姑娘，我是来找阿月的。”

“墨随让你来的？他要找月翎让他自己来。”月夕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看来大概是墨随和月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王大虎摆手否认：“我是墨随要找阿月，是新来的钦差大人要找阿月。”

“新来的钦差大臣？”月夕迷惑了，新来的钦差大人找月翎作甚，月夕试探地问道：“你可知道新来的钦差大人叫什么？”

“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我听墨哥叫他阮大人。”

阮大人？月夕蹙眉，原来是月翎的父亲找过来了，但是，他怎么会知道月翎在这里？

“月姑娘，”王大虎的声音有些焦急，钦差大人他们还等着呢：“阿月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回来了，你能让他和我回去一趟吗？”

月夕笑了笑：“我哥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先过去和大人们说一声，就说我哥哥随后就到。”

“那就有劳月姑娘告知月翎一声。”“王大哥客气了。”

送走了王大虎，月夕去找月翎。

月翎躲在被子里。月夕伸手去扯被子，怎么也扯不开，手掌贴在被子上可以感受到被子下的人在瑟瑟发抖。月夕叹了一口气，口气却很平静：“月翎，该来的总会来的，事情不会因为你逃避它就能够的到解决。”

良久，月翎才缓缓地掀开被子，露出哭红的眼睛和泪痕交错的小脸。

月夕让阳春打了盆热水来，卷起袖子拧干毛巾细细地给月翎擦脸。

月翎瞪着眼睛强忍着哭意，月夕转身把毛巾递给一旁的阳春，刚回头，月翎就扑到了自己的怀里，温热的呼吸伴随着月翎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打在月夕耳后痒痒的，月夕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和月翎都更舒服些。

“我在那个家里，从小就一直被人欺负。就因为我娘是个妾，没什么家世，长得又好看，就一直被其他几位夫人排挤。再加上我也不是个儿子，开始我娘得宠的时候还好些，但是等到我爹又娶了一房小，而且大娘有给爹生个儿子，所以我娘在家里的地位就更低了。

我娘性子软弱，什么都不敢争取，只是我在自己的破院子，整天做些刺绣什么的，有时候晚上起夜的时候会看到娘偷偷地掉眼泪。家里连些下人都敢欺负我们。

我小时候性子野，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孩，那样我和我娘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后来长大了，也懂事了，知道自己的命运，反抗不了，逃避不开，索性认了命，只希望能嫁个好人家，不要像我娘一样那么痛苦。

哪知道，到头来还是落得个嫁个别人做妾的下场，连我娘都不如。

我也哭过闹过，但是都不管用，最后一次我闹得凶了，被爹劈头盖脸打了一顿，其实还是我娘护着我，那么多下的拳脚都落到了我娘身上。

我死心了，认命了，可是我娘却给我收拾好了盘缠，拿着她十几年省吃俭用攒下了的银子让我远远地离开阮家。

但是我是在是不想嫁给那个人，所以拿着盘缠就跑了，但是这么就过去了，我去没有想过我把我娘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娘该这么办，我不见了，我爹一定不会放过我娘。

我现在越想越害怕。

我怎么可以丢下我娘一个人。

不行，我要回去找她。”

月夕怀中的月翎挣扎了起来，月夕差点儿压不住她。月夕看她情绪激动的样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她后颈捏了一下，月翎就软软地晕了过去。

月夕把她安置好，盖好被子，看了以后她昏睡后依旧不安稳的睡颜，眼神闪烁了几下，闪过一丝狠戾。

“我有没有说过，我的事不准告诉他？”月夕的声音十分冰冷。

跪着的下里知道月夕是真的动怒了，也不解释，整个身体伏了下去，差不多趴在地上：“属下甘愿受罚。”

“在你的心中，他还是你的主子是不是？”

“……”下里埋着头看不到表情，一声不吭。

月夕冷笑一声：“很好，果然是忠心耿耿。”

“请小姐责罚。”

“责罚，呵，你又没有错，我责罚你做什么？“月夕的笑容有些落寞，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即使你们不说，他也会知道我做的一切事情，但是，你偏偏要告诉他。你知道这在我眼中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背叛了我！！！”月夕的声音如同一生平地惊雷在下里的耳边炸响，连一旁被月夕叫来的巴人和阳春、白雪心中也是一惊，心中下意识地不想再听月夕说下去的话。

“我想，现在的我是太心软了，你们跟了我八年了，八年了，我也不舍得拿你们怎么样。现在，他不是想让我回去吗，好，我就顺着他的心意回去，回去之后，你们就回到他身边去。我使唤不起你们忠心耿耿的奴才！！！”月夕说出这一番话，阳春、白雪双双跪下去，爬到月夕身边抱住月夕的腿：“小姐，我们知道错了，你不要赶我们走。”

月夕沉着脸咬着唇不说话。

阳春和白雪已经哭了出来。下里和巴人都跪在地上不说话。

月夕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不耐烦地甩开阳春和白雪：“都给我滚出去。”

发完火，月夕深呼吸，渐渐冷静了下来，又去看月翎。

月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月夕伸手想抚平她的眉头，月翎却摇晃着脑袋躲开月夕的手，口中含含糊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