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时刻在做什么,清晨和黄昏,书房和枫林。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容儿临死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愿意吗?
我依旧犹豫,不是因为爱与不爱,而是因为信与不信。
是的,对于容儿临终时说的相似的蓝眼睛蓝头发,我是抱着怀疑的。
我也不相信老天会对我这么残忍,让我每一次在我遇到的男人生命里都出现的过迟,我也不相信老天会安排的那么凑巧,让我每一次都有和他们生命里的女人有那么相似的地方。
于是日子就在这样的明晰和模糊中过着,或者是隐约在等待着,等待着最终的结局,等待着我的怀疑被尘埃落定。
终于有一天,圣旨传来,皇室举行家宴,邀请所有的王公大臣。
我随着若枫一起入了宫,当晚的皇宫装扮的格外华丽,隔几步就有红灯笼高高挂起,成排的列着,华灯早早的就掌上了,在天际晚霞正浓,暮色未合的时分,宫内早已喜洋洋暖融融的一片了。
我们向宴会的主殿——华圣殿走去,宫道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的地毯从宫道上开始铺设,延伸到很远很远,酒香浓郁,远远的就看到规矩的侍女整齐的忙碌着,看来我和若枫来的早了一点点。
据若枫介绍说,华圣殿布置的很奢华,金玉为梁,银柱为撑,柱子上雕刻有金色盘旋而上的巨龙,里面所有的桌椅都是上好的千年松木制成,就连那些熏香炉也不是惯常见到的鎏金,而是真金打造的。
皇家贵气啊,到底是不一般。
我本来缠着若枫带我四处逛逛的,然而若枫却说眼下是多事之秋,尽量避免多生事端,这阵儿过去会带我四处观赏,我对他的决定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于是我们就在华圣殿比较隐蔽的石狮子旁坐着,等待夜色的降临,宴会的开始。
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坐着,一起看着天边潋滟粉韵的晚霞逐渐由红变淡粉,再消散成缕,最终没入闪烁的星辰的跳跃光束里。
忽然抬头,看到星光赫然掠过若枫的肩膀,跳跃在他的眼睛里。
他眼中的温柔从未变过,只是我藏着心事的心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看到的他总是多了一份膈膜,大概,那层膈膜是沐召公主。
其实我想让他带我四处逛的目的,只是为了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沐召公主馥逸。
那个传说中和我一样有着蓝色头发和蓝色瞳孔的绝世美女,那个传说中爱恋苏琅轩的人,那个传说中……若枫爱着的人……
不过可惜,一直到宴会开始我也没能见着她。倒是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声“和妃娘娘驾到”的尖细太监音本来没有什么惹人惊讶的,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是的没错,是齐刷刷的看了过来,因为当时她在我们身后一起走进的。
当然了,那些惊艳的眼光不是往我身上看的,我当时的打扮就是一身青衣青裤外加一个青色小帽,标准的书童装扮。
然后我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回头,当然,我跟他们一样被惊艳到了。
同时也被惊讶到了。
她的发上端正的插了七凤金簪,高高的流月髻上环绕了几串细碎的珍珠,发髻正中是一颗蓝色的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华贵流转不息的光芒,折射出万千光环,将她明珠一样的脸庞照的熠熠生辉。她是细细的施了脂粉的,眉眼间画出了说不尽的风华,雍容无匹。
这个女人,虽然现在的气质和当日见到的完全不同,但是我还是认出了她,那个对面酒楼里见到的女子。
她是和妃,可是她对面的那个男的却不是苏琅轩。
那个男人是谁?
就在我发呆一般站住准备深思时,若枫不动声色的拉我落座。
“恒王驾到。”
又一声太监尖细的禀告声。
其他人没太多的注意,和妃却明显的香肩抖了一下,眸中快速的划过一丝莫名的情思。
我好奇的转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这下子我明白了和妃异样的原因了。恒王就是当日对面的男子,原来如此,哎,又一对可怜的痴情男女,信男怨女。
记忆里好像是谁给我说过,四王开始也不同意政治联姻,因为他有了喜欢的女子,但是后来那个女子嫁了人,他无奈之下只好屈服。
再看一眼恒王,这个高大威武,英气逼人的男人,那冰冷棱角分明的五官根本不看向任何人,只是定定的往前走着,甚至连和妃他都没有看一眼。
其实这样对她,对他都好,大局已定,无谓的挣扎只会害了彼此,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
苏琅轩来的很及时,就在一声“陛下驾到”的声响里,众人纷纷伏地行跪拜大礼。
“皇上万岁万万岁”的呼声震天,响彻了整个殿宇,充盈着飘向苍穹。
苏琅轩径直走到和妃面前,脸上的神色虽然挂着笑,可是却像戴了一张人皮面具,因为那笑太深奥,是我完全看不懂的含义。
“诗瑶,你跟朕同坐。”越过恒王身旁,苏琅轩没有伫足也没有瞟他一眼,只是握着和妃的手,一派夫妻恩爱的情景,不对,不是夫妻,帝后才是夫妻。
帝后,容儿……
“诺,臣妾遵旨。”和妃垂下头去,环佩的响声在此时寂静的殿宇里格外的清晰,苏琅轩牵了她的手往前走去,我看到她随他前行之时微转向后的头,那想要落在恒王身上的目光,那样的无奈心碎和绝望。
对于苏琅轩来说,她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牵制恒王的棋子。
对于苏琅潇来说,她却是他的线,而他是一只飞翔在空中的风筝。
然而她不得不和苏琅轩一起,住在金丝笼一样的皇宫里,老死终生。
不得不说,苏琅轩真的是最好的弈者。
众人跪伏于地上,等待着苏琅轩落座主位,直到一声“众卿免礼”入耳,大家才三呼万岁,接着相继落座。
于是宴会如期举行,先开始帝王敬酒,一番格式化的演讲之后,便有一群舞姬出来跳舞,有人看的如痴如醉连连赞赏,然而也有些人只是一味的低头喝着闷酒,一杯接一杯。
我站在若枫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举止优雅的端起酒樽,只是浅浅的酌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投落到舞姬中。
醋意一股股的从我心里升腾了起来,我屈膝半跪,到他桌前假装为他倒酒,满脸醋味说道:“王爷,这群舞姬不仅舞跳的美,人也一个比一个美呢,是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忽然这么酸,这完全不像我的风格,估计是有什么暴风雨被我预感到了,可惜我没有锦华那样的预见能力,否则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焦躁不安,唯有等待的份儿了。
若枫只是淡淡一笑,眼眸里流淌着水般的温柔,转过头来看我。
“墨墨觉得美,那便美吧。”
得到这样不咸不淡委婉蜿蜒的答案,让我心里绝对的很不爽,像是被什么抓挠一样到处纠结,想发泄出来却又无处发泄,可是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的要死。
神啊,派个使者来救救我吧,救我脱离苦海吧。
“若枫答非所问,罚酒三杯。”我压着快要纠缠到一起的心绪和情绪,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来。
若枫并没有同我斗嘴,只是从我手中接过我倒下的满满一杯的酒,一口饮了下去。
倒是我,还真没好意思真给他倒满三杯,虽然哥哥说会把他的病根治好,可是我还是总觉得若枫还是那个病怏怏的身子,因为他身上依旧有淡淡的药香。
这样,多疑的苏琅轩才不会怀疑吧?
忽然,舞姬们摆出了一个高高的堆叠造型,水袖长摆,挡住众人望向她们身后的视线,乐曲瞬间变得柔缓唯美,华圣殿内的蜡烛一支支次第熄灭,殿内瞬间暗了下来,众人眼光尚未适应之时,舞姬忽然全部散开,在她们腾出的地方,一排银色的阶梯忽然从天而降,在阶梯的最高处,一颗夜明珠高高挂起,照亮了阶梯。
第96章馥逸
在众人的视线终于渐渐适应这个凭空生出的阶梯之后,忽然万千花瓣从空中飘落,随风纷扬,像是下了一场唯美的樱花雨,缤纷唯美,让人几乎不敢呼吸。
殿宇内此刻静的吓人,所有人的目光和心神都凝聚在了这个阶梯之上,大家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即将出来的会是怎样震撼人心的场景。
我的不安更加泛滥起来,狂躁的手臂竟然忍不住颤抖。
若枫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臂,温暖从他的掌心一股股的传递到我的手上,让我不安的心渐渐的开始平静下来。
忽然,随着花瓣浓郁的香味飘散开,一身红衣的女子缓缓飘落,她着了很长的沙织长裙,幅摆几乎将阶梯全部覆盖上,她的胳膊上缠绕了几圈丝带,长长的飘扬开去。红色纱裙极轻极薄,风一掠,就漫舞天际的飞扬起来,像极了飞天的仙女。
她怀中抱着的是一个琵琶,那一刻,所有的丝竹管弦之声全部停顿于瞬间,她的指尖微动,琵琶珠落玉盘的声音从半空飘渺而下,由轻到重,一阵阵响彻了殿宇。
古朴的琵琶音悠然响起,像一片落花,随着林子里满树的落英翩翩飘落,狂风怒扫,一霎那间天昏地暗唯留了这片孤寂的花瓣,颤悠悠的躲着狂风的缝隙里,烦躁自扰之意甚浓,一路飘零最终无奈的落入清澈的小溪中,碰触的刹那轻轻激起一个漩涡,还未来得及荡漾开去便被冻在了满池的冰中,天空阴霾飘落无数飞雪,一时天寒地冻无边无际的寒意从琴音里弥漫出来,凝结了我的呼吸,我只觉得平静如湖水的心底无端结成慢慢的冰河
我抬起头,凝视着她的脸,红色的面纱盖住了她的脸孔,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披散在她身上长及脚踝的飞舞的发丝。
蓝色的眼睛,蓝色的头发。
我的手在若枫掌心里颤抖,我的心也同时慌乱的跳跃起来。
我想,她就是沐召公主馥逸吧,容儿对她的描述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虽然不知道她的长相如何,就凭这双露在外面的眸子,那样的绝世无双,美妙绝伦,这张脸,又该是怎样的惊了年华?
众人如痴如醉的沉迷于她的琵琶声里,接着她随风起舞,裙裾飘飘,发丝飞扬,丝带旖旎。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众人终于交头接耳的议论开来,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若枫没有回头,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我想,他是不是看的入迷了?
如果,如果容儿说的是真的的话……
如果,他果真是恋着沐召公主的话……
不,怎么可能,分明前一秒,他还体贴的握着我的手,连我轻微的颤抖和不安他都能感觉到,离我这么近的他,心里怎么可能装的是别人呢?
我不相信,我不信!我不……信……
泪珠盈盈欲滴,泪花闪烁在眼眶,我多想若枫此时能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一眼也好,让我安心,让我知道他眼睛里流淌着什么,让我看清他心里映着的,到底是她沐召公主,还是我,不明来历的平凡女子墨墨?
可是,他只是定定的看着馥逸的舞姿,这样的姿态,让我绝望,让我心碎,让我轻轻的将手从他掌心里抽离了出来。
本来在对他的信任和对容儿的怀疑这个选择里,我是坚决的站在他的这边的,可是现在,我却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容儿的话是可信的。
忽然,情势急转直下,杀气浮生于空气里,凝重的让我透不过气来,正当我要寻找这股狠戾的来源时,一身红衣的馥逸已经从半空里横杀过来,在我瞪大的瞳孔里,刻痕着她娇姿直飞向若枫的影像。
红色的轻纱在她飞翔于半空时悄然划开,那张即使带着狠戾绝决这样惹人惊恐躲避的神情依旧美的勾魂摄魄的脸孔,辗转了韶华,鱼沉雁落。
容儿说的没错,她的美真的是震撼人心,绝世无双的。
她手中的软剑直直的向若枫身上刺去,然而让我的心彻底绝望散开成星星点点的是,若枫直直的坐着,他没有躲。
从沐召公主飞来的时间推算,从若枫的聪颖推算,从若枫舞剑的功力推算,从若枫已然除去病根的身体推算,无论如何,他都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躲开的。
可是他没动,丝毫没动,为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躲。
只有一个原因,他爱馥逸。
容儿啊,你临死告诉我的那个足以震碎我全部信念的我本怀疑的事,此刻证明,居然是真的,我真的再一次被当做了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