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生可以这样笑，无声但震撼。他知道梅生并不是真得来笑话他，他有这个感觉，乔远改蹲着为跪着，他想张开双臂去拥抱梅生，等胳膊动起来的时候，他才窘迫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只有一条臂膀的人，连拥抱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成为了今生最奢侈的愿望。他颓然地放下仅有的一只手臂，终于，在他早就想见而不敢再见的梅生面前，落下了从被绑架到截肢以来的第一滴泪水，这泪水刚一冲破阻碍，就不可收拾，乔远只是把仅有的手臂搭在梅生的腿上，把自己的头也挨在梅生的腿上，号啕大哭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是个残废了，我以后就是个残废了。”

梅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任由他哭，想伸手去安抚他，又觉得自己的双手和他的独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忍着他哭泣时的颤动所引发的伤口的疼痛。过了好一阵，乔远的哭声渐弱，梅生这才深呼一口气，虚弱地说，“你弄疼我了。”

梅生的病乔远一直是知道的，这次她来还是以这样的形式，乔远也想起了之前要问的话，“你做过手术了吗？结果怎么样？是不是没事了？”

乔远的关切是真的，这点梅生看得出来。她微笑着，“这样多好？”

“什么？”

“你和我。”梅生继续温柔地说着，“我们从没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此时的乔远和梅生，就像从未见过面却第一次见面的男女，梅生有着乔远从未见过的温柔，乔远有着梅生从未见过的沉稳。乔远听见梅生说的话低头笑了，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梅生，只是搭在她腿上的手臂却没有拿开，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感知梅生的触角，他不想离梅生很远。“梅生，我，”乔远看着自己缺失的那条手臂，“因为它，我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样东西，但这样的失去却让我很安心。”

梅生看着他愿闻其详，乔远继续说，“我失去了我的骄傲，但我很开心。”

“那你之前还那样？”梅生问着，往地上瞟了一眼，但眼里的笑意不曾减少。乔远知道梅生是在指他之前的歇斯底里，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梅生，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知道，我从来不懂得什么叫请求。”

“现在呢？”梅生是在提问，更是截住了隐约之中乔远接下来可能要说的什么。

乔远再一次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这次换梅生了，“你失去了一条手臂，但看起来，你却得到了你一直想要的选择的勇气。”梅生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而我失去的……”梅生笑了，没有再往下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梅生才又继续开口，“乔远，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收起高傲和那些所谓的自尊，平凡地活着吧！”这可能是梅生要对乔远说的最后的话，因为说完这句话，梅生推转轮椅，要往门外走去，乔远的手臂在脱离了梅生的双腿之后，有了短暂的空虚，片刻的呆滞后，乔远起身在梅生离开前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拉着梅生的轮椅扶手，“梅生。”

“乔远。”梅生也同时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忘了吗？我刚来的时候就对你说过，我这次来是看你笑话的。我们都是有残缺的人，两个残缺的人是更加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的。”梅生没有回头，说完这些话，梅生就没有留恋地离开了。

在来之前，梅生有好多话想和乔远说，说他不应该自暴自弃，说他还有很好的人生，说他还能找到比自己更好的人，说他……但是漆莫默在车上的一番话，虽然是气话，却也打消了梅生的一半念头，那些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开口。到了乔远病房门口，梅生听到的和看到的，她却连之前想的一句都没有说，乔远，并没有想像中的脆弱，他很理智，至少此时，他还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乔远，不管你今后是怎样的人生，都与我无关了。

杨菲重新从楼道角落里出来，推着梅生离开医院的时候，梅生胸前挂着的那株翡翠，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

第十二章 大血拼

更新时间2012-1-31 18:21:57 字数：4279

杨菲推着梅生重新回到车里，漆莫默见她们这么快就出来了，脸上的严峻缓和了许多，但还是不想说话，只开着车往梅生家走。杨菲意识到了这种尴尬，她觉得漆莫默也太较真了，于是起了话头。

“哎，梅生。你那条翡翠项链真配你，郑卓送的吧？一看就是专门为你订做的。”杨菲拿出了专业八卦的精神。

梅生顺着杨菲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微笑从刚才离开医院时就一直挂在脸上，漆莫默也发现了，梅生从手术醒来以后的几天里就开始变了，波澜不惊，但笑不语。

“是不是订做的郑卓没说，不过那个时候他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勇气。”梅生似乎没有打算在郑卓这个话题上停留，于是话锋一转，“对了菲，还有一个礼拜就过年了，你买什么东西了吗？”

杨菲正要答话，漆莫默却开始说话了，男人突兀的声音让两个女人一惊，“你别告诉我说，你这在轮椅上的人不想着要去逛商场啊。”

漆莫默的猜想正合了杨的意思，她不说话光是在后面点着头，梅生伸出手掐漆莫默的大腿，咬着牙说“默默，人家就今天一天的时间，刚才就浪费了好多时间了，如果今天不逛街买些我想买的东西，一回去，我妈准保不让我踏出家门一步了。求你了。”梅生是在求他，但手里用的劲儿可一点不小。

杨菲看着前面两个人闹腾呵呵地笑，不知为什么，她不像以前看着梅生对漆莫默动手动脚就心里难受，而是打心里面快乐，大家都很好，没有改变，却走上了正确的轨道，所以这一切看上去都顺理成章，没有什么怪异。

让梅生捏得生疼，看来确实恢复的不错啊，这劲儿使得内力十足啊。“内人，你是个医生，你说这个病人的提议咱能同意吗？”漆莫默涨红着脸，再不告饶，估计他一会儿连踩刹车的劲儿都没有了。

“我看嘛，”杨菲心里面早有了决定却故意拖着调，梅生呢，继续掐着漆莫默，有他当人质，就不信杨菲不同意，反正她不疼。“这个建议可行。”梅生高兴了，向漆莫默投去胜利的目光，松开了她的魔爪。杨菲继续说，“不过嘛？”

梅生受不了她这么肉，怎么和漆莫默一个毛病啊？怪不得是两口子。于是喊到，“菲，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男人来个满清十大酷刑全套啊？”说着又亮起了她的九阴白骨爪。

杨菲笑了，“我有两个条件。”

“快说！”梅生受不了她这个烦劲儿。

“第一，你得负责也给我参谋几件像样的衣服。”梅生点头。

“第二，得让漆莫默给我掏钱。”梅生乐了，漆莫默可苦了，感情这两丫头合着伙欺负他呢。

“我说老婆，反正也同意了，怎么也不说给我争取些福利啊？”漆莫默厥着嘴抗议。

“福利？”杨菲奸笑，“福利有啊！一会儿逛的时候，我把梅生的轮椅调好了，你就负责推着梅生逛她想逛的地方，怎么样？”杨菲说完，两个女巫在车里怪笑起来。漆莫默腾出一只手来使劲揪头发，这两个人加起来简直就是梅生的二次方啊？

“哎哟，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梅生用手捂着肚子，笑得用力扯得伤口疼“疼疼疼。”梅生不再出声笑，但是脸上的笑意还是很明显。

杨菲也不再笑了，忙从身旁的袋子里拿出一盒薰香，又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递给漆莫默，漆莫默接过来放在挡风玻璃前面，杨菲说，“这种薰香对缓解疼痛十分有用，我们医院特护病房里偷出来的。”两个女人又偷笑，“梅生，快中午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饭，再买点放在车上，一会儿去商场的路上你就抽空睡会儿，就算你一直坐在轮椅上逛街也会累的。”

“恩。”梅生点点头，心里又暖了起来。“菲，默默，你们真像我的家人。”

“光是像啊？”漆莫默笑着说，“你就应该拿我们当家人。”

“就是。”杨菲也接茬儿说，“这样我们欺负你的时候，你就无处申冤了。哎老公，干脆，过年的时候，咱们俩就认苏爸苏妈当干爸干妈得了。”

“我看可行。”漆莫默笑意更浓。其实梅生还没出院的时候，他就这样想过，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些什么，至少会让梅生安心一些。

“那以后你们可得对我父母好点儿啊。”梅生的话让三个人一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

之后的午饭没什么可说的，梅生在逛商场之前让漆莫默拉她去了趟银行，说是要给自己的信用卡办些手续。

漆莫默说，“以前公司办信用卡的时候，你就说办信用卡的人都是为了透支，你不喜欢欠钱，所以不办。现在怎么会有信用卡？”

梅生扬起手里的卡说，“主要咱公司办那种信用卡级别不够，我看不上，这里边儿有很多钱你信不信？”说完晃了晃卡神秘地笑了笑，“小姐，麻烦你再帮我申请一张副卡。”

漆莫默这回纳闷了，这个银行的信用卡要开副卡的话，帐户上至少得有一百万，“梅生，你老实说，这钱你哪来的？别告诉我住院时候你买彩票中的。”

梅生看着漆莫默紧张的样子，抿着嘴笑他，然后装作无奈地说，“唉，看来你真是很了解我啊。既然被你识破了，我就说实话吧。这钱啊，可以说是郑卓给的。”

“什么叫可以说，梅生，你给我好好说话。”漆莫默不耐烦了。

“默默”梅生郑重地看着他，“现在我不想说。”梅生一转轮椅，接过银行职员递过来的手续，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抬起头看向漆莫默，“还不推我出去？”那语气十足一个旧社会的少奶奶在使唤长工。

漆莫默颓了，无奈地推着梅生出了银行，再开着车去商场的时候，漆莫默一直沉默不语，杨菲不明白了，她和梅生都不为刚才那些话伤感了，难道这个傻男人还没缓过劲儿来？从他背后用手指轻轻捅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今天好不容易和苏大小姐逛回商场，你耷拉着一张驴脸，不乐意为梅生推车？”

漆莫默冲着梅生一扬下巴，“她，不说实话。”

杨菲也看向梅生，“怎么了？”

梅生微笑，“他啊，嫉妒我变成百万富翁呗！”

“怎么回事儿啊？”杨菲又问。

“梅生，”漆莫默继续冲着梅生一扬下巴，“有张一百万的信用卡。我问她打哪来的，她也不说。”

“不是一百万。”梅生想更正一下。

“少蒙我，你刚刚都承认了，而且，那家银行，不超过一百万都不给办副卡的。”漆莫默立刻反驳说。

“看看看，”梅生拿眼斜瞄他，“还说你这不是嫉妒？那我要是说我这卡上不止一百万你信不信？”

漆莫默白她一眼，“切！”

“我啊，”梅生轻拍着大腿说，“长这么大，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钱，我是说属于我的。这回啊，不仅听着了，还见着了。哎呀，七百多万哪！算上给我爹妈养老，我就是下半辈子可劲儿造，得花到哪年哪月去啊？”梅生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着，郑卓啊，我是真该感谢你啊。有你，我不一定安心，但是有钱，我可是真安心哪！

梅生的话还没说完，漆莫默就一个急刹车，惹得后车长按喇叭抗议。除了镇定的梅生，车里另外两人一脸地不可置信，细心的杨菲还发现，梅生此刻嘴角上隐约挂着一抹苦笑，她觉得这件事是真的，但绝没有那么简单，梅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她的生活里最有钱的，大概也就是漆莫默和郑卓了，但是，谁也不可能给她这么多钱，郑卓可能吗？

“梅生，”杨菲向前探着身子，“如果这钱是郑卓给的，我劝你考虑考虑，还给他吧，郑卓对你还是有保留的，至于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他有苦衷，你们是不是再仔细谈谈？”

“他是对我有保留，至于是什么，我已经清楚了。”梅生套用着杨菲的话说着。杨菲和漆莫默两人再次的对视一眼，仍然不解，梅生住院期间按说他们时不时地也在照顾她，没发现郑卓和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有一个晚上梅生特别要求，不让家里任何人在医院陪侍，难道就是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漆莫默的脑子里不停地思索着，但毫无所获。

杨菲不甘心，还想问什么，“我现在不想说，”梅生再次开口，“我刚刚对默默也是这么说的，今天你们就开心地陪我逛街，其他的，我会找机会说的。”说完这话，梅生按杨菲说的，在去商场的路上闭目养神。

漆莫默和杨菲两个人揣着七上八下的心，不明所以。

但是，仅仅是在到达商场以后，这种怪异的气氛立刻被两个贪婪的女人一扫而空。她们冲向商场的每一个柜台，梅生很用心地在选，鞋包，配饰，衣服，化妆品，连家用电器都要买。

当然，梅生这样花来路不明的钱，杨菲和漆莫默心里还是隐约地担心。更过分地是，春节前各大房地产商也都封盘，梅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得关系，大年二十六上，悄悄给漆莫默打电话，让他接上她去看房。不过梅生挑得房子完全是按照她父母的条件挑，说什么老人腿脚不方便，买高层万一有个停电什么的，老人可就受累了，买低了又长年见不到阳光，这个地方听说住着很多大腕儿，治安肯定没跑。这套房子是小三层楼，不算豪宅，但梅生觉着实用，一点儿不含糊地一次性付清全款。而且当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