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
“没空跟你们理论这些,”秋霜笑眯眯地又捏住夏燕的脸蛋,“这么白白净净的,老爷一旦走了,可别守不住。”
“三妹,”冬梅忙掩住她的口,“说话总是这么没遮没拦的,要是上面听到了,吃不了兜着走。”
“那才好了呢,正合你们的意。”秋霜并不在乎,仍旧大大咧咧地,“大不了一死,比做姑子还强呢。”
“你呀你呀,尽是些歪理,”冬梅点了她额角几下,“快走吧快走吧,走了再也别回来。”
秋霜嘻嘻哈哈笑着,拉上春艳,一溜烟跑出去了。
凉风一吹,秋霜觉得酒劲直往上撞,春艳看她摇摇晃晃地,劝说道:“三姐,看你这样子。要不明儿再去吧。”
“明儿,”秋霜眼白一翻,“我早就跟庵里说过的,咱可不能言而无信。”
“可你醉醺醺的,怕也污了佛门净地。”
“净地?”秋霜哈哈大笑起来,“五妹也弄这一套来唬我。”
春艳不再言声,只得扶住她。秋霜嘴里还咕哝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阿弥陀佛。”说罢,放浪地笑起来,笑声在整个山涧回响。
不多时,来到清风庵。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座北朝南,进门一个大影壁墙,自东西,便是一宽敞的院落,沿东西两排古朴的建筑。从那色泽上,见出已有些年岁了。
小尼把二人带到老尼的下榻处。春艳看得出来,秋霜跟这里的人是极相熟的,老尼的眼神里也看不出一点对秋霜责备,反倒命两个小尼把她扶上自己的睡榻,没说几句,秋霜竟呼呼睡去了。
春艳有些不好意思,连连向老尼道歉。老尼说,“没什么的,她打小就这样。”
“打小?”春艳惊讶地看着她。
“是啊,难道秋霜没跟你说起过?”
春艳困惑地摇摇头,“我和秋霜姐虽说是好姐妹,我也知道她常到这里上香还愿的,可她从来也没提跟你的关系。要不是今天跟她来,我连这里什么样也不知道呢。你知道的,我家老爷身体不好,我过门也才不久,生生被拴住了。平日里闷得狠,就是跟三姐在一起,还觉得开心些。”
“这也是你三姐心中的一个结呢,”老尼唉叹一声,“她自小就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什么委屈?在家就跟公主似的,可那年山上闹土匪,她爹为了保护一门老少,才攀上了古家这门亲,秋霜开始以死相协,但看到爹娘老泪纵横的样子,心一软,也就认了。自打进了古家门,她就没好好笑过。”
“那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呢?”春艳有些好奇。
“说来话就长了,”老尼手捻佛珠,双目微闭,“我跟她的娘也算是老相识呢,她娘出嫁后,我也就无缘尘世了。她娘可怜我,央及夫家重修了这座寺院,从此我就出家,守在这里。还好,每年可以得些香火,少些世间的烦忧,也算幸事一桩。”
春艳只是听着,并不搭话。她有些明白秋霜的怪异了,只是对方外之事知之甚少,怕哪一句说不到点子上,弄得颜面上不好看,也就说些古家听来的闲话。
不觉过了一两个时辰,秋霜才懵里懵懂地醒来,口里还嘟囔着些什么。
春艳过来摇了摇她,“三姐,来这里,就图睡个觉啊?快起来吧,天都要黑了呢。”
老尼也笑着走近前,“是哩,姑娘,天不早了,该回去了。若不是晚了,有些话还真想跟姑娘说说呢,只能改日了。”
秋霜一骨碌翻下身,故作责备地看着春艳,“天晚了吗?干么不早叫醒我?”
“哪里怨得了五太太,还不都是你自己。”老尼地理了理她的发丝,“都这么大人了,性子就是改不了。”
“那我来过,心也就算到了,”秋霜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表姨,等闲下来,也给五妹好好许个愿。”
“这个没问题,”老尼脸上乐开了花,“你睡觉的时候,我就跟五太太说了不少,知道这也是个好姑娘呢。可惜,好姑娘咋就都命不济呢。”说着,倒独自个垂起泪来,春艳又跟着伤感了一回。
出了庵门,太阳只在山的一角露着淡淡的红晕,又走了一程,反倒又露出它的半张笑脸了。这样的景色,山里长大的春艳并不陌生,但在今天,又有了些特别的含义。
“秋霜姐,”春艳采了一朵野花,插到秋霜头上,禁不住好奇地问,“你是来还愿了,还是来认亲了?”
“认亲?”秋霜狐疑地转过来,直直地盯着春艳。
“不是吗?”春艳调皮地眨巴着眼,“我听你叫老尼叫表姨,怎么回事?”
秋霜恍然大悟,拍了拍春艳的肩膀,“你不说,我都快忘这事了,只是一直这么叫着就是了。平时也没觉得什么,你这一说,还真觉得不是那么顺水顺风的呢。反正快到家了,咱们就坐这儿唠唠嗑,顺便也解开你心底的谜。”她指着一块平滑的山石,自己先坐下来,春艳正怀着好奇心,也在她身边坐了。
“这样一说就远了,”秋霜望着西天的彩霞,似是讲一个悠远的故事,“表姨也是不幸的人呢。她跟我娘是极好的,我娘曾告诉过我,我娘出阁后,一个大户人家看上了她,立意要娶她,彩礼都送来了,可她就是执意不从。那大户盛怒之下发了话,除非她死了或出家,否则,谁若娶了她,就让他死得难堪。表姨是个倔强的女子,宁死也不从。没法子,家人只得遵从她的意愿,出家为尼。那会她才十八岁,我娘说是一个极漂亮的女孩子。自打她来这儿,我娘来看过她几次,感情虽说比以前更好些了,毕竟跟凡间是两个世界。其实,我能看出来,表姨心里也还是极留恋凡间的生活。小时我娘带我来,她就一直抱着我,喜欢得了不的。她还说,要认我做干女儿呢,你说这事奇也不奇?”
第43章
尼姑收女儿,春艳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倒没觉得什么,从刚刚老尼的一番话里,春艳听出来,出家之人,并非就是铁石心肠,而是一样有充沛的感情的。特别像老尼,是带着对世间的留恋而来的,要想忘掉那些,很难做到。
春艳没有正面回答秋霜的话,而是站起身,“三姐,该走了,再不走,天真要黑下来了。等有时间,我还陪三姐来。我倒是觉得,这里比世间更纯净,没那么多的烦恼。”
“哈,终于悟出来了,”秋霜像个孩子,一蹦三跳的,“我早就说过,要出家当姑子去呢,可表姨就是不让,说一个人无奈来了也就罢了,还把个干女儿再带来。我想也是,都走到一块,怎么称呼都还弄不清呢。反正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快乐一时是一时吧。”
二人说着话,加快了步子,回到古家大门前,已是掌灯时分。
刚要进门,就听得后面有人喊秋霜的名字,回过头,却是古月斋。
秋霜瞟一眼古月斋,又瞅一眼春艳。春艳闹不明白是啥意思,但还是说了句,“你们有话说,那我去了。”
春艳回到家门口,冷不丁闯出一个人来,把她吓了一跳,细看,却是桃红。
“五太太,到处找你不见,急死我了,”没等春艳开口,桃红先嚷嚷上了,“说是在二太太屋里呢,急匆匆跑到那儿,二太太又说你早跟三太太走了,就又风风火火去三太太那儿,却只有小青一个人在家,她也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下倒好,终于看到五太太了。三太太回来了吗?还不知小青急成什么样了呢。”
春艳被她这一阵急促的话惹笑了,“我一个大活人,哪会有什么事,看把你急成这样子。”
“大太太要我照顾好五太太呢,五太太有什么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春艳乐了,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这么小的人,倒说起大人话来了。以后不用这么拘束的,把我当亲姐姐就行了。”
“五太太,那敢情好,只是桃红命贱,没这福分。”边说边随春艳进了屋,“菜都凉了呢,要不要再弄些热的去?”
“不用了,也不怎么太饿。”确实,这个时候,中午的那顿美食似乎还没有消化掉,一点食欲也没有。
给古月轩喂了些饭,擦净了身子,春艳早早就躺下了。兴奋的余韵还在身体里弥漫,落寞却又袭上心头了。
近日来,古月轩倒是安静多了,少了吼声,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折腾她。或许,他自己也预感到末日即将来临,白天黑夜昏睡的时候居多。白天,还有两个侍奉的丫头,晚上,就得只靠春艳一个人了。春艳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并没有觉出什么不妥。
但这个晚上,她又睡不着了,白天的一切一会儿真切,一会儿又似梦境般缥缥缈缈在眼前环绕。这是真的吗?四位姨太太倒更像是亲姐妹,这是从书里也看不到的。还有,秋霜,居然叫老尼叫表姨,人间这些事,平淡而又神奇啊!
想到老尼,就想到秋霜平时说的那些话,总是嚷嚷着要做姑子去;但一见到古月斋,又掩饰不住兴奋的表情。难道……她不敢想更多,秋霜姐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她又由此想到秋收时在后花园古月亭说的那番话,显然就是影射她和古月斋的。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呢?
越想事越多,事越多就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大半夜,都听到鸡打鸣的声音了,她才朦朦胧胧地睡去。
第二天她醒得很迟,打开门,不只桃红送饭来了,连侍候古月轩的两个丫头也早到了。不过,古月轩仍旧打着鼾,她也没有惊动他,只管一个人梳洗了。
日子像驴拉磨一样,一天天这么转着,不急不缓,没有节奏,听不到抑扬顿挫。几房姨太太也不时来问安,古月轩都是哼哼着,更多时候,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有时,古月斋也过来瞧瞧,说些面子上的话,向春艳道些辛苦;偶尔,古月亭也会从城里返回家。只要进门,必先到大哥这里问安,即使古月轩不说话,他也会拉着大哥的手说上几句保重的话。
每到这时,春艳的心里又觉得暖暖的。毕竟是亲兄弟,这手足情是任什么也取代不了的。有时,古月亭也会从城里带些乡下见不着的洋玩艺送给春艳,这更让春艳心生感激之情,觉得有这样的小叔子也是一种福分。
当然,来看望古月轩的人中更少不了另一个人,那就是哲,古月轩的儿子。每当他出现,春艳心里总是五味杂陈,说不上哪种感觉更强烈。看到这个儿子脸上没有一丝悲伤,春艳反为古月轩感到难过,也为自己的将来担忧。她有些后怕,既然对自己的老爹都这个样子,会对自己好吗?但很快,那些美好就冲淡了心中的疑虑。而且,春艳也能看出来,只要哲一来,两个侍奉的丫头只叫一声“大少爷”,就乖乖地离开。然后,哲会趁爹昏睡的当儿,拼命地吻她,还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胡乱抚摸。春艳开始厌恶这些动作,但又不好发作,怕闹出更大的动静惊动了古月轩。
树叶开始飘飘悠悠地下落,寒蝉凄切的叫声随着寒冷加快的速度消失到不知哪里的所在,候鸟多已返回了南方,连天空也显得有些寂聊。春艳的心,也像缓缓逝去的秋,变得越来越空荡荡的。虽说有哲,但总被眼前这些事忙活的少了曾经的。还有就是,天一冷,就更懒得出门,连同几位姨太太相聚的机会也少了。
白天还好一些,一到晚上,除了那个只有眼珠还转动的怪物,就是一个人独守孤灯。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是一个尽头。可事实是,夜越来越长,夜的沉寂就越来打扰春艳枯燥的心。这个时候,她就特别想娘,想跟爹娘在一起的日子。她好想回到他们身边,哪怕呆上一天两天也好。但古家的规矩,除了回门那几日,媳妇过门不到一年,是不能再回娘家的,否则便是不吉利。如今古月轩身子骨成了这样,自己再做出不合规矩的事,那可真就成了人们眼中的扫帚星了。
第44章
在古镇南三四里地有一条官道,是往来客商的必经之地。官道一旁,有唯一的一家客栈叫“来顺客栈”,位于古镇的西南方向。从古镇到客栈有一条弯弯曲曲僻静的山路,路旁生着些杂乱的树,每到夏秋时节穿行其中,清凉无比,颇有一番惹人心醉的味道。
但古镇人既不住店,也就少走这条道,平时也就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出现在这条古道上。正因如此,有两个人逐渐引起了古镇人的注意,那就是古家的三老爷古月斋和大老爷的三太太秋霜。
古月斋三十出头,先年大哥古月轩送他出国留学,为得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