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打个车就能过去了。”
胥未梅突然变得有点结巴,因为她的眼光一直停留在那部车上,而刚才一晃神的功夫,她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
远远的距离,被夜色遮掩的五官,熟悉的感觉,她甚至能够猜到他目光的方向。
他等了多久?这时候她意识到,今天晚上,她又一次晚归,身边并行着许钊。
“那我……先走了?”许钊显然不知道她此刻剧烈的心理活动,他本来想多等一会儿顺便送她回医院,可他知道她的性格,不愿意麻烦人,所以他也不会赖在楼下非要当护花使者。这应是对她起码的尊重。
胥未梅扬手做了再见的姿势,语气飘在夜色中:“今天谢谢你。”
许钊冲她摆摆手,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快,身影迅速隐没在来时的小路上。
她缓缓转过身,面朝着那辆车,现在她已经能看见车牌号了。车里的灯忽然亮起来,这下子一切都很清楚。他坐在车里,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抬头注视着她,表情因为橘黄的灯光而显得柔和,就像是无数个日子里,浅淡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悄悄渲染着他的脸。
她慢慢走过去,还差两步的时候又停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第 14 章
林衍走下车来。他倚在车门上,手指轻轻扣了扣,似乎若有所思。胥未梅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或许是来找她算账来了,或许是不想参加同学会过来转一转……她的心里想了很多种可能,却不知哪一种是答案。
刚好有小风刮过,轻轻吹起胥未梅额前的细小碎发。她今天扎了马尾,映衬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样子几乎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万年不变的发型,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扎得并不紧,显得头发蓬松。
在英国念书时,他曾有一次路过一家商店橱窗,名字已经忘记了,应该是一家饰品店。放在正中间丝绒布上的是一枚发夹,蝴蝶的样子,用浅绿色的丝绸细细缠裹,翼端缀上匀润的小珍珠,那一刻脑海中也是想到她,想到她永远没有装饰物的浅栗色长发。
当时他买下来了么?林衍突然觉得记忆里似乎有了一小截断层,不确定他是否真正驻足,然后走进店里,要求店家包起来。
他又扫了一眼胥未梅,夜里温度只有10度,可是她只穿着一件针织衫,虽然今天同学会上还有人穿着裙子,但胥未梅应该不属于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类型。
所以他觉得有必要旧事重提:“穿那么少,不冷么?”
胥未梅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其实还是为了参加今天的同学会才挑选的,不然她身上应该仍旧是上次见他时候的那件风衣。
“今天不是……”她迟疑了一下,“同学会么?你……”
“哦,原来你还记得,”林衍点点头,神情有点严肃,但也不是生气,“今天是同学会……你是要穿这个,去参加同学会吧?”
胥未梅缓缓地将目光对准他,然后嗯了一声。
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高,站得很直也不到他肩膀。看她垂着脑袋,像个小孩子,他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他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可是她接过去,却好像完全不能理解它的用处,只是拿在手里有些怔怔的,于是林衍出于良好的,友善的,天然的绅士风度,又帮她披在了身上。
“有急事?”他慢慢向前走,两人又回到了那个楼梯口。
“恩,”她说,“阿姨病了。”
“很长时间了?”
五年?还是更久?她记不太清了。
林衍低头看了看她,光线不好,她又垂下头,所以很难揣摩她的情绪。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辛苦?他在心里说道,是从消失的那一天么?开始在医院与工作地点之间奔波,开始晚回家,总是一个人。
“那……”林衍又开口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啊?”她猛地抬起头来,有点惊讶的样子,然后又轻轻摇摇头,“哦,不用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好像有一团橡皮堵住了出气口,整个人闷得慌,这种感觉很熟悉,他却暂时想不起来。
“那刚才那个人……”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终于反应过来。这种感觉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清晨,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那张空空的书桌,直觉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一刻,心底有一部分像是清空的抽屉一样急速消失,可是另外一部分,却像是被人使劲摁住出口,有一股奔腾的洪水不断上涨,上涨,却不知该流向哪里。
胥未梅也卡住了。需要解释一下许钊么?他是我老板……可是老板送员工回家?
“一个朋友。”她想了想,仔细向林衍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比如她本来打算乘公车去富霖会所,比如她接到了医生的电话,再比如她被堵在路上,所以求助了许钊。
最后说完了,她发现自己花的时间比预料中要长,很多可以忽略的细节她还是一五一十讲出来,她很少对别人讲这么多话,可是她知道他会认真听。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孩子,别人说话的时候总会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讲话的人很罗嗦他也不会不耐烦地别开眼,神情专注——那是来自家庭的礼貌与教养。那时候她没有人可以说话,小柯从来不会觉得和她有什么共同语言,同学们也不会觉得她的话题会有吸引力,只是曾有那么一次长长的讲述,也是说给他听。
他当时问了什么问题?只是顺便问了一句“你脚崴了”吧?
那天她的腿是真疼,脚踝肿得老高,连自行车都不能骑,只好打车上学。前一天练舞的时候没有掌握好节奏,跳跃的时候抢了半拍,不够时间调整姿势,摔下去的时候听见“咔”的一声。音乐仍旧飘荡在空旷的舞蹈室里,《胡桃夹子》,整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他们都不在。疼痛像是一条小蛇闪电般从脚踝窜到心脏,她抬手抹了抹眼泪,自己翻出客厅里的小药箱,擦了半瓶云南白药在脚踝上,药味十足,飘得整间屋都是,她怀疑第二天上学时余味尚存导致林衍也闻到了。
那时她学芭蕾已经十年有余,练习时不需父母监督,学会新的姿势没有朋友鼓掌,从来未曾参加过公演,小柯的舞蹈特长成为一项傲人资本,她的热情却慢慢收藏成无声的秘密。可是那时她还小,十几岁的年纪总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所以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想告诉他自己的经历和感受。
于是有些往事就这么娓娓道来,她对他讲第一次上芭蕾课时她根本站不直脚;她其实没有太多天赋,不如别的小朋友柔软,每次抻筋的时候咬得牙都酸了,一个星期需要练多长时间;旋转时候有什么技巧……
林衍本来是在做题,厚厚一本物理模拟题放在他的书桌上,可是他仍旧停下笔,转过脸注视着她。到后来,可能她讲得时间有点长了,所以他抬起手支着下巴,有时候微微点一下头,但整个过程中,他其实一句话都没说。
等她闭嘴的时候,嗓子都干了,然后气氛突然就沉默下来,林衍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只是拿着自己的水杯去接水,刚起身他又转过头:“你要喝水么?顺便帮你接一杯。”
在林衍的大脑里,对话与现实的承接永远不用过渡,只是旁人未必能跟上这样的转换。她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讷讷道:“谢谢。”
路灯仍在一明一暗,把胥未梅从回忆里拉回来。她抬头,发现林衍仍旧在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在消化她说的话。
“所以说,”林衍问道,“你接着还要去医院?”
“啊……”胥未梅愣了一下,“恩。”
所以说,这又是一个突然的转折。
“又是一个人?”
林衍就好像跟“独自晚归”这件事情较上劲了,一个单身女子,不应该很注意自己的安全么?
“恩,一个人。”胥未梅再次点头,诚实回答。
这次他真的有点生气了,看着胥未梅眨呀眨的眼睛更觉得这人像是一个小朋友,冥顽不灵,屡教不听,明明都说了这么多次了,她还是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本来想引用一些案例来教育一下她,可是漆黑的夜里难免有些不合适,最后变成简短的一句话:“你上去吧,我在底下等着你。”
胥未梅准备好了说再见,听到这句话思维又刹了车,张口想说不用,可是林衍反应比她快多了,他挥挥手:“快上去吧,别落东西。”
“……”
最后她默默转过身,掏出钥匙上楼梯。
林衍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再次坐在楼梯口,他此时在专注的想事情,没有听到对面二楼拉开窗帘准备看看天色却意外看到美男的初三小女生的花痴感叹,不过都是一堆日韩明星的名字,就算听见了他也不认识。
仍有穿堂风吹来,他只穿着一件衬衣,却也不觉得冷,年轻,又经常锻炼,所以身体底子好。相反,他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很热,那不是激动,而是那种潮水又渐渐涨起来,他仔细地往回检查,终于发现了溃堤的缺口。
她说她有困难了,所以求助……许钊?
第 15 章
不到十分钟,林衍听到背后轻轻的脚步声,一扭头,果然看见胥未梅站在楼梯上。这下子她好像又突然听话了,换了一件米色的薄棉衣,毛毛领,头发仍旧扎着,双手揣在兜里,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眼珠漆黑如墨,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林衍突然觉得心跳有点不正常。
他也站起身,刚拿出钥匙打开车,就听见胥未梅小声说:“你的衣服忘在上面了。”
“哎哎……”他喊住往回走的她,“不用上去了,改天拿就行。”
她这才又折身回来坐进车里。
引擎发动,车内的灯熄灭,所以林衍没有看到胥未梅稍稍舒了一口气的表情。
其实不是忘了,他的外套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旁边是她的衣服,好像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唤起遥远的往事。他们上次这样站着,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刚进初一的时候放眼一望,班里几乎都是齐整的小矮人,男孩子大多发育得晚,所以小男生和小女生罩上校服放在一起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不包括林衍。他是一朵奇葩,一直在身高上占尽优势,那时候他们虽然同桌,却很少真正交谈,她不曾真正打量过他到底多高,只是下课时齐刷刷的起立,或是在狭窄过道里偶尔的一错身,她就会发现自己的头只及这个男孩子的胸口。
可是那时多少厘米的差距呢?
她不能用尺量一量,机会却自己到来。
初二的时候的一次家长会。那时一个很特别的家长会,不是学校一年组织一次的那种,而是班主任突然兴起非要召开的颁奖大会。五花八门的奖状,一学期全勤奖,普通话最标准奖,英文最流利奖,进步最大奖,最幽默男生奖……大家都很兴奋,回家后都叮嘱爸爸妈妈:“到那天一定要来哦!”
胥未梅看了一下日期,回去告诉了胥驰。
胥驰“好好……”地答应了两声,一转身却猛然拍了拍脑袋,脸上堆满了歉疚地笑容:“爸爸突然想起来,那天有个会议,去找徐阿姨吧!”
她点点头,走出了书房,刚好碰见徐阿姨从外面回来,对她笑道:“未梅,回来啦?”
“恩,回来了。”
她知道小柯的家长会也在同一天,所以没有必要让阿姨为难。
到了那天家长们果然都来了,坐在自家孩子的位置上,当中不乏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互相见面后都笑呵呵,孩子们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围成半圆形,期待地听着班主任慢悠悠地讲话:“今天,感谢各位家长到来,这次家长会的目的是……”
胥未梅不用站在后面,她的座位是空的,没有家长来。不过让大家跌破眼镜的是林衍的座位也没人,他们俩的课桌连在一起,就好像是拥挤的人潮中开辟的一块空地。
因为不用陪同父母,所以她被指定为跑腿,为家长们倒倒茶,而林衍……是门童。他往大门口一站,就是风华正茂的好少年,显眼的一道风景线,对面走廊上花痴的女生挤在一起:“快看快看,林衍也!”
每个家长进门时都会仔细打量一下,有的甚至伸出手,对着他的脸搓一搓,捏一捏:“嘿……多标致的小孩啊!”
胥未梅想笑,可是林衍的目光正好扫过来,表情虽然不算热情,还是很温和,任由家长们的魔掌占尽便宜……不过在这种目光下,于是她又低下头,默默地倒茶。
颁奖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清洗手里的茶壶,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天空很高很蓝,几只燕子停在楼间的平台上扑棱着翅膀,风微微吹过来,温柔无比。她刚才听见自己的奖项了,一学期全勤奖,可是没有家长上前去领,所以班主任把奖状重新放回了讲桌上。
教室的后门发出轻微响声,又有一个人进入阳台,林衍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能让我洗个手么?”
胥未梅把茶壶里的水倒干净,无声地退了两步,方便林衍走到水槽旁边。
他仔细洗完手,也没有着急着离开,只是将双手放在阳台的护栏上向外望,从这里看去,能清楚的看到学校的操场和体育馆,有几个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有人跑步,有人跳绳。
她也把茶壶轻轻放在护栏上。
“我父母也没参加过几次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