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未等我转身离开,一个身影就倏然出现在视线中。
不同于女子婀娜婉转的步态,来人的步伐稳重有力,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越,向着我这个方向走来。
居然是他!看清了来人,我不由为之一震,只能微张着嘴,瞪大双眼,惊讶地看着来人越走越近,却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你可知这里是后宫?”待来人在我面前站定,我也从错愕中回过了神,冰冷着嗓音问。
“奴婢给梁大人请安。”此时,身后的蕙婉也从愕然中醒过了神,慌忙行礼道。
“知道。”没有理会蕙婉的请安,来人,也就是梁绯之淡淡地道。
我冷笑一声:“那你有可知外臣不得随意进出后宫的规矩?”
“知道。”依旧是平静的回答,仿佛我问的不过是他有没有吃饭这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蹙起了眉:“梁大人,既然宫里的规矩你都知道,为何还擅闯御花园?莫非这些规矩在你眼里都是形同虚设?”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我和他就这样在御花园里碰上,无论如何都难逃瓜田李下之嫌。
“我还以为是你约我的呢,”他挑眉一笑,淡淡道“现在来看,是我被人骗了。”
以为是我约他?被人骗?……还有,那个谣言……
冷漠的面具在瞬间产生了裂痕,我颤着声问:“这么说?……”
他淡然一笑,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
见状,我的脸色立时发生遽变,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一只从背后伸来的大手扣住了手腕,而无法妄动。
“大胆!”我回过了头,“梁绯之,你不觉得你太放肆了吗?”
“现在离开已经太迟了。”他微微苦笑,扣在我手腕上的手又加重了些力道。
“你是说?”我狐疑地看着他,然而还未等他开口替我解答,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就已回答了一切。
从梁绯之的瞳孔中,我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镇定随着脚步声的渐近而分崩离析。如果就这样被人看到……
不知何时,梁绯之已松开了手。瑟瑟的秋风中,我分明可以看见一片似火的枫叶从我肩头飘下,最后悠悠落于地上……
“咦,那不是贵妃妹妹吗?”
熟悉的声音,一个我恨不得冲上去掐灭的声音。然而,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事实上正是在这个声音下,我的冷静又迅速回来了。
深吸口气,转过身,我做好了临战前的准备,却被一个意外的身影彻底打乱。
“臣妾参见皇上。”怔愣了一下,我慌忙俯□去行礼。
董淑妃,你果然够狠!
“臣参见皇上!”紧咬着下唇,身后的行礼声亦随后响起。
“都起来吧。”
园子里静寂了片刻,半晌后,皇上喜怒难辨的话音悠然响起。
我起身,不意外地看见董淑妃在皇上背后微笑,而董淑妃的身侧,柳妃更是笑得一脸猖狂与得意。
是啊,你们是该笑!谁让我这么轻敌?谁让我就这么傻兮兮地钻进了你们下的套中?
藏在宽大袖子中的手悄悄攥紧,我依然笑得风轻云淡。
“梁卿家,”皇上居然看都未看我,反而先问起了站在我身后的梁绯之,“卿不是已回府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心里一紧,抬眸看皇上,皇上的脸色依旧是一贯的平静。
“回皇上,”梁绯之的声音恭敬有礼,不见丝毫慌张,“臣在御书房与皇上议完事后,本是要回府的,却临到宫门方想起之前
79、第七十九章鹓雏堪臆 ...
还有一事尚未及向皇上禀报,于是就匆匆折回,打算再报。孰料,臣在御书房没寻到皇上,又偶闻皇上在御花园的消息,是以就擅作主张了,还请皇上降罪。”
“哦?”皇上淡淡道,“这么说,梁卿家是有急报?”
“这……”梁绯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回皇上,也并非那么急。擅闯后宫,主要是因为臣之前考虑得不周全,是以坏了规矩。”
“梁大人这话怕是说错了吧,”皇上还未及开口,柳妃那矫柔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本宫倒以为,梁大人的闯宫行为是经过周密计划的。”
攥起的手又紧了几分,我竭力压下自己开口反驳的冲动,继续不动声色地站着。
现在的情形,反驳只会令形势对我愈加不利。既然皇上问得是梁绯之,而不是我,那么我就静静听着好了。
“不知柳妃娘娘的意思是?”梁绯之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不疾不徐。
很好!我的胜算有多了几成。
“哼,还要装吗?”柳妃故意忿忿道,却无法掩藏眼中的得色,“你敢说在御花园里与灵贵妃相见不是你特意安排的?”
“柳妃,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一次我开口了,而且问得是义正严词。
之前一直不开口,是因为他们的问话中尚未牵涉到我,若冒然开口,只会徒惹人生出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但是,现在不同,如果我再不开口反驳,倒成了一种变相的默认。
“我什么意思,贵妃娘娘应该再清楚不过,”柳妃冷笑一声,忽然走到皇上身侧,转首冲皇上娇声道,“皇上,臣妾所讲的一切都是有根有据的,可不是信口雌黄。”
“是嘛?”皇上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柳妃都有哪些根据?”
“皇上!”我忙上前一步,垂首急道,“不可偏听啊。”
“大胆!”柳妃重重一哼,“你居然敢变相地指责皇上。”
我没反驳,只是抬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这样的话没有反驳的意义,反驳只会惹皇上厌恶,反而对我不利。
“我看贵妃妹妹倒也不是故意的,”久未开口的董淑妃忽然开了口,“只不过,一切不是尚未定论吗?贵妃妹妹既然认为自己是清白的,不妨静下心来听柳妃把话说完再反驳,不是更好吗?”柔和的嗓音,暗含着变相的威胁,好一个厉害的女人。
为了不让人感觉是我心虚,我只好点点头道:“淑妃姐姐的话在理。”
“好了,柳妃你就把你的根据说出来吧。”皇上平静地道。
“是,”柳妃带着猖狂的笑意道,“不知皇上听没听说,这段时间宫里一直流传的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
“是关于灵贵妃平素的一些私下里行为的,”柳妃神秘地一笑,“宫里传言,贵妃娘娘与朝中某一大臣过从甚密,而这个朝臣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这位梁绯之,梁大人。”
眉终是忍不住皱了起来,看着皇上的脸色也在一刹变得难看起来,我几乎要把手指捏断。后宫□,这是何等严重的罪名,一旦被定罪,等待我的将是何种残酷的处置?……
“而今日,贵妃娘娘和梁大人公然在御花园里见面,不是正好可以证实这一传言吗?”柳妃又是一笑,这一笑在我看来已多了几分残冷,“宫中更有传言,说贵妃娘娘因不甘寂寞,暗中勾结梁大人行私通之实……”
“够了!”随着她不断说下去,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在一声冷冷地断喝后,柳妃的“指控”被中途打断了。
“皇上?”柳妃无措地看着皇上,眼中的盈盈笑意却是遮也遮不住。
“来人!”
就在皇上那冷漠而又饱含压抑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我亦认命地闭上了眼。
这一局,我还是输了吗?真的,真的很不甘心啊……
“给朕把柳妃拿下!”
无比讶异地睁开眼,只看到两个侍卫上前架住了柳妃。
“皇上?”这次柳妃是真的慌了,妩媚的脸庞上布满了慌张与不解。
“柳妃污蔑朝廷重臣与朕的贵妃,罪犯欺君,实不可赦。即日起贬为宫奴,并杖责三十。”
柳妃愣了,接着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重重磕着头,哀叫:“皇上明察!皇上明察啊!臣妾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欺君罔上!皇上!皇上!”
最后那两声“皇上”叫得无比哀戚,若不是她害我在先,我都忍不住要开口替她求情了。
“死不悔改!”面对她凄切的哀叫,皇上依然冰冷冷地道,“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你,再加三十棍好了。”
“皇上!”柳妃的脸色愈加惨白,配合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你们还在等什么?”皇上不耐地对那两个侍卫道,“还不快点拖下去,打!”
“是!”
侍卫拖走了已惊惧得说不出话来的柳妃,园子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眼董淑妃,只见她脸上那抹浅笑早已不翼而飞,只是苍白着一张脸怔怔地立在那儿,显然是被这一变故吓得不轻。
“梁绯之!”皇上又一次开了口。
“臣在。”
“你无视宫规,擅闯御花园,朕罚你半年俸禄,外加廷杖二十。” 皇上淡淡道,“你现在就去刑部领刑吧。”说着挥了挥手。
“臣遵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显然梁绯之已经告退了。
“你们所有人都给朕听着,”皇上忽然喝道,“若再有人敢暗中通传消息,嚼主子的是非,已经发现,就立时,杖,毙!”
“是!”被骇住的众人齐声应道。
“小德子!”
“奴才在。”孙德有上前恭声道。
“你给朕把今日的话放出去,”皇上顿了顿,“记住,朕要整个后宫都知道朕今日说的话。”
“是。”孙德有应声道。
皇上的脸色渐渐缓和,随即又淡淡地吩咐:“摆驾,回玉清殿。”
“起驾~”
在众人的簇拥下,皇上的身影渐行渐远。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问我一句。心,莫名有点失落……
算了,今日既能逃过一劫就已是幸运,何必多想,还是快点回宫吧!
回过了神,我抬步欲走,却惊讶地发现董淑妃居然没有随着皇上离开。此时的她仍站在原地,带着□裸地恨意望着我。
“算你狠!”说完了这句,她也转身离开了。
我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她们作茧自缚,又岂能怨得了别人?
不过,有了今次,相信我以后的日子应该要好过多了。
80
80、第八十章寂寂轮回 ...
薄薄的晨雾笼罩下,血红到妖艳的花朵开满山谷。我不受控制地走向那片血红,绝望里的沉郁在心头弥漫。而挣扎如泥牛入海,剪不断,挣不开,只剩下挣扎过后浓重的悲哀。
那不是爱,而是债!冥冥中,一个声音这样对我说。
手在碰触到那浓艳得近乎于红黑色的花朵时,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了我的手,在瞬间触动了心弦。抬眸,熟悉而陌生的俊逸容颜泛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似讥诮似狡黠,轻易地勾起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刻骨伤痛。既已葬在心底,又已深入骨髓……
于是我醒了。醒来时,午后阳光的粲然一瞬间迷蒙了双眼,恍如隔世。
“娘娘,不睡了吗?”从榻上坐起身,蕙婉正巧走进来。
摇摇头,恹恹地靠在榻上,心神似乎还没从那奇诡的梦中走出。
近来,常常做这个梦。
“那奴婢替娘娘沏碗凝碧茶醒醒神吧。”
伶俐地说着,蕙婉作势就要离开。恰在这时,一个小宫女匆匆跑了进来,与她撞了个满怀。
“不长眼的小蹄子!这里是娘娘的寝宫,没事乱跑什么?若冲撞了娘娘,仔细你的皮!”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蕙婉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忿忿道。
“对,对不起,蕙婉姑姑。”垂首站在一旁,小宫女怯怯道。
“哼,对不起有什么用?……”
“好了,蕙婉。”看着蕙婉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直觉上感到很不舒服,“何事如此着紧?”转首,我冲那个垂首而立的小宫女问道。
“秉娘娘,玉清殿的孙总管求见。”小宫女用略有些发颤的嗓音回道。
孙总管……我蹙起了眉,看来又是来送药的。
“请他进来吧。”
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我端坐在榻上,扬声道。
很快的,手捧乌漆托盘的孙德有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孙总管不必多礼,还是快点起来吧。”瞥了眼他手上的托盘,我淡淡道,“看来皇上又命孙总管送药来了。“
“娘娘可真是聪明绝顶,一猜就猜到了。莫怪皇上如此宠爱娘娘呢!”孙德有一脸平静地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没有一般宫人溜须拍马时的谄媚。
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也难怪会成为宫内最高的总管太监!
我心里暗叹一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那孙总管把药搁下吧,本宫稍后自会服用的。”
“可是皇上吩咐了……”
“孙总管!”我把眉一扬,“难道你还想监督本宫吗?别忘了,前几次你也是把药搁下就走的。”
“奴才省的,”孙德有躬身道,“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有些话没有任何意义,却又不得不说,比如刚才。孙德有虽然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就连一般妃嫔见到他都要客气三分,但我毕竟还是他的主子,他还没那个胆量来公然违逆我。之所以会多一句嘴,也不过是履行皇上交待的程序罢了。
“娘娘,这药?……”
孙德有刚走,蕙婉就捧着托盘走到我身前,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