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只是冲蕙婉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然后伸臂拿过托盘上的白瓷瓶。
瓷是上等的象牙瓷,掌中的乳白色瓷瓶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只是谁又能想到,这样的瓷瓶里居然只装了一颗药丸,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拔开红绸包裹下的瓶塞,瓶口朝下,轻晃了几下,一颗绿色的小药丸就滑落在掌中。
“呵……”轻笑一声,说不上是何情绪,药丸就已在指套的无情摧残下化作绿色的粉末。
“娘娘!”身边的蕙婉不安地叫了声。
“你就把这个瓶子和前几次送过来的瓶子放一块儿吧。”将掌中的瓷瓶递给她,我淡然一笑,“御赐之物,可不能疏忽了。”
“是。”
从蕙婉的眼中,我读出了很多疑问,但是她聪明地选择了不多问。
三年,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三年;这是那些身处边关的百姓眼中的三年。
三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三年;这是那些朝堂之上的官员眼中的三年。
对我而言,这三年是疑窦重重,却也异常平静的三年。
我无法理解,为何三年来我的失忆不仅未好,反而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我无法理解,为何皇上每个月都会亲自监督我吃刚才的那颗药丸,而吃过药后的我总会莫名地晕厥?困惑与不安在心头肆意扩大,这种感觉就好像我近来常做的梦,飘渺,而又惊悸……
“蕙婉,”我倏然站起身,淡淡道,“替本宫更衣。”
不能再等下去了!
自两个月前,虞韶连拿下大燕南部的两个重要藩镇,打破了三年来两国间的僵局之后,皇上就因繁冗的政务而暂无暇监督我吃药,只是派了孙德有每个月送药来。于是乎,我就借着这个机会将药偷偷地毁去,因为直觉告诉我,那颗碧绿的药丸将与谜底有着难解的联系。
这是一场赌博,赌得是我的直觉。而事实上,我的直觉果然很准。
在停药半个月后,我就开始做一些荒诞而真实的梦。说它荒诞,是因为梦中所见场景所见之人是那样虚幻,虚幻到下一刻就已随风而散;说它真实,是因为梦中与梦醒后的感觉是那样鲜活,鲜活到足以因哀拗而将心生生地扼杀。只是,无论是荒诞还是真实,有个地方我一直都重复梦到……
红砖黄瓦,高高的宫墙,虽然我并不知道梦中的所在,但我可以笃定:那个地方一定藏在这燕宫的某处!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蕙婉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我忽然停下了疾走的步伐,冷冷地转过头去。
“娘娘!”
蕙婉一惊,以为自己哪里惹怒了我,却又很快放下心来,因为我回头看的并不是她,而是……
“本宫只是想随意出去走走,你们不需要随时随地都跟着吧。”
怒视着身后的十几个侍卫,却悲哀地发现那些侍卫根本不为所动。
“娘娘恕罪!”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出列,单膝跪地道,“这些都是皇上吩咐的,卑职等也都是听命行事,还望娘娘明白。”
又是这套说辞!我有些头痛地抚了抚额角。
三年来我所遭遇的刺客不断。虽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为求保险,皇上居然替我专门配备了一个十几人的侍卫队。
且不论这样行事是否合乎理法,就是每日有十几人在你身后与你同进同出,还时刻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恐怕也没几人可以承受吧。
审视地上的人片刻,我忽然轻叹口气,收回了目光。
算了,就是冲他们发再大的火也没用,还是想别的招吧!
有了这个认识,我平静地回过头:
“蕙婉,咱们去记事房。”
本想四处走走,看看是否能找到那个梦里的地方。如今看来,也只好放弃了。
不过,记事房也不错!至少翻阅一下起居注与历史典籍,可以降低查找过程中的盲目性。
“奴才等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吉祥。”
刚到记事房的门前,把守的几个太监就向我匆匆行礼。看那架势,似乎全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儿。
没理会,径直推开记事房的门,我一步跨了进去。
“蕙婉,你和其他人在外面候着,等本宫有事时再叫你。”
成功阻止了他人的随行,我“吱呀”一声合上了记事房的门,并顺手锁了起来。
因为,我讨厌被人打扰。
上下浮沉的生死流转,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点点滴滴,所能留下的也仅是那最后的微光。而我不愿再在那些悲伤的梦境中沉迷,哪怕真相是那样血淋淋,我也要循着蛛丝马迹,一点一滴地把一个真实的,完整的真相拼出来。
走到记事房的尽头,面对那些积满了灰尘的古籍,我决定从头查起。
「前朝彰和十九年十一月,始帝于锦宁北埕山山麓,灭骧文宗及其余部,至此天下初定。」
「次年一月,始帝于锦宁登基,国号‘燕’,年号‘朝德’,并立正妻濮阳氏为后。」
……
指间因那久无人翻阅的书籍而沾上了一层灰,投在纸张上的光线亦在不知不觉间变作了橙红,就在我快要因毫无收获而放弃查找时,一行文字倏然吸引了我的注意。
「阳泽二十六年九月,燕明帝薨,留诏立四子冷宸为帝,即后世之燕怀帝。次年一月,怀帝改元穆庆。」
「穆庆元年一月,怀帝以谋逆罪赐死其兄郢王冷容,并一举歼灭其以秋氏一门为首之党羽。」
“冷宸。”舌尖下意识碰触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唤。
明明是那么陌生的名字,却在唤出时口携带了浓烈的熟悉感,就仿佛已相隔了一世。心跳开始加速,而眼睛则不受控制地贪看着下面的文字。
「穆庆十二年,怀帝点左乾俟为将,北征百螭,并于次年首逐百螭于境外数千里。之后,其余各族亦相继平定,北方始定。」
「穆庆十六年四月,怀帝南巡。巡至桡郴之时,忽逢刺客来袭,幸得无恙。」
心跳得厉害,眼前斗然出现一场厮杀。刀光剑影,杀气重重,却终是以一抹殷红的喷洒而消弭。抚了抚心口,我忽然想起梦中的那句话——
——那不是爱,而是债!
真的是这样吗?
指尖颤抖着翻过那薄薄的纸张,在第二页的开头,我死死盯着上面的那行字:
「穆庆三十一年一月,怀帝于玉清殿驾崩。太子冷临风继位,即后世之燕安帝。」
驾崩……
胸口闷地厉害,我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上。闭上眼,用那只空出的手不断揉着心口。
三十一年,三十一年……
头胀得厉害,似乎将有什么喷薄而出,却又在即将闪现的刹那被拦了下来。
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呢?
痛苦地捂住头,我知道,自己一定丢失了什么。可是那丢失的,到底又什么呢?
我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幻想中飘过的血红花影,还有那弥漫着的诡谲花香……
花香!我倏然睁开眼。
风从窗口吹入,翻乱手中的书,轻轻掠过一缕花香。依旧的诡谲,也,依旧的忧伤……
头自这一刻开始炸开,无数的片段从眼前飞掠。画面交叠,剪影互融,交织在一起的悲伤更加痛彻难挡。心仿佛已被生生撕裂,碎成无数块,而那些快乐的、痛苦的、甜蜜的、愤恨的碎块告诉我:那些失去的记忆,已被我一一拾回。真相从这一刻起,已经重新完整。
轮回是一种宿命,宿命是一种挣扎。是什么把我们系缚在轮回之轮上?无法找到可以逃脱的方法。挣扎,奈何爱与恨仍咫尺天涯。
我闭着眼重重地靠上了墙,胸口剧烈地起伏。这一刻,除了不断地呼吸,我再也不能有其他举动。
为脱出苦海,不惜化作尘埃。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并未走远。
宫墙依旧,人事已非。头重重地撞上了墙,脑海中,那些过往的话语却愈加清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只知道和你在一起时总是会有发自内心的喜悦,而当你在人群中向我投来关注的一瞥时,我感到自己的心都飘起来了。”
秋家的女儿一向都爽朗明快,却还是在倾诉心曲时无法改变女儿家的羞涩。
“一定要这样吗?难道权利真的对你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任何东西在它面前都是那么不值一提……”
敌对的立场,矛盾的选择,为何这一世的你依旧不改上一世的抉择?
原来,轮回真的无法打破,宿命真的无法改变……
“罢了,还是你赢了。”
轻轻地叹息,或许死亡才是这场孽缘的最终归宿。绝望中挥起长剑,向着腹部刺去……
“我是罪人,一个爱上和我有血海深仇的敌人的罪人!”
面对一个陌生人,居然可以将那些背负的心事一一地倾吐。
“愿意!我秋冥烟愿拜您为师,在学成之日向他一偿血仇!”
跪在师父面前,缓慢而又沉重地立着誓言,却不知此生是否有应誓的机会。
“这次,真的要放弃了。”
原来,真的无法狠下心去彻底恨你,即使你的双手已染上秋氏一门的鲜血。
“有朝一日,终叫你亲手毁去你多年的心血!”
“能唤醒人前世记忆的彼岸花啊!我愿种满山谷,只希望来世能报下今世无法报下的血仇!”
将希望寄托于来世,往往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却不知那些寄托来世的人,心里又是何等的绝望。
“来生,定叫你亲手毁去这个你费尽心血得到的帝国。”
带着无尽的爱恨逝去,只留下一个用古老的法术所种的誓言。真的不懂,既然命中注定要离散,为何又注定要挣扎?
走过黄泉路,渡过忘川河,喝过孟婆汤。此生已了,轮回依旧……
山谷,有花开的方向,花开一次,只爱一次。
“萧翊,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悬崖,你的鲜红,抖落一地,泼墨成棘。
海水,我的淹没,漫天席地,卷走这一世的爱恨。
本应结束,不再留恋。却发现,从初见,到如今遥隔的孤守,我始终,不能忘却。
然而,我再念,也不过是空自念,徒劳记。命运之轮,始终不曾停止它的转动。
我睁开眼,才发现,天早已经黑了,而记事房的门正不断被人拍打着。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娘娘您可别吓奴婢啊!”
屋外,蕙婉正声嘶力竭地喊着。
苦笑了一下,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在记事房呆了一个下午了。
摸黑匆匆将书放回到原处,我刚要去开门,门就在这时被人撞开了。
烛火于一瞬间闯进黑暗的记事房。门外,在灯笼的照耀下,我看见冷冶宣正蹙眉望着我。
81
81、第八十一章心影交叠 ...
狂歌似旧,情难依旧。
当冷冶宣用他那琥珀色的双眸凝视我的时候,我的脑中莫名就迸出了这一句。
呵,这下可真是旧恨未消,又添新愁了!
虽然并不想在此刻看到他,但理智告诉我,一定要镇定,不能让他看出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臣妾参见皇上。”
如常地上前行礼,心头涌动的重重复杂情绪已在那盈盈一拜间掩去。
“爱妃平身。”冷冶宣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无波。三年来,他掩饰情绪的本事见涨。
“谢皇上。”
直起身,我习惯性地略低下头,避免与他的视线相触。过去是怕因此而逾矩,今日则是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来面对他。或者说,是找不到正确的心态来面对他。
这个男人,这个在三年前逼我吞下解忧丹的男人!他戏弄了我三年,欺骗了我三年,也,呵护了我三年……
我应该恨他,至少不应该轻易原谅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可我的心告诉我,我并不恨他,甚至连一丝名为憎恶的情绪都没有。
老子有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我累了,不想再在这些爱与恨之间沉浮下去。与其劳心劳神地恨他,不如忘记这些不快。至少他实践了他当初的诺言,成为这深宫里的三年,我唯一可以得到的温暖与,依靠。
正梳理着心事,下巴忽然被人捏住,头亦在同时被迫抬起。
“爱妃怎么不说话,莫非朕刚才提出的问题很难?”
他用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腰,那琥珀色的眸中掩藏着凌厉的光芒,却又以最柔和镇定的形式折射出来,带着最不易察觉的研判眼神离析着我。
我笑了,用一种夹杂着局促与不安的笑容看了他一眼,接着又避过他的眼,轻道:
“皇上恕罪,臣妾由于一时走神,因此未能听到皇上的询问。”
“是嘛,”他淡淡道,眼中的利芒未散,“那朕再问一次,爱妃今日来记事房做什么?”
我心里突地一跳,脸上的笑容不变:“回皇上,臣妾近来突然对本朝的历史产生浓厚的兴趣,因此就想到来这个记事房里翻翻史料以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吗?”他笑看着我,“那爱妃是否翻到了些什么?”
“有啊,”我一脸兴致勃勃地道,“臣妾通过翻查史料才知道原来在本朝开朝之初,始帝本不欲定都锦宁,后来还是在号称神算子的公冶羊的掐算下,才决定继续以前朝之都为都的,而原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