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他素来不喜欢二娘,爹爹适时喝道:“此事稍后再议!珩儿刚刚到家,你就不能安生一点吗?”二娘倐地便止住了。
望见爹爹及二娘的异样神色,我心中暗忖:费尽心机让大哥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恐怕决非是为了要祭奠我娘吧?一阵寒意攀上我的后背,连自己的儿子都这样子算计着,指不定当年是如何算计我娘的呢!
大哥不动声色便甩开了二娘的手,径自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大刺刺坐了下来,也未曾向爹爹行礼。仲起按捺不住上前质问:“你竟连爹都不放在眼里了?莫非在京城混过的人就很了不起吗?”
大哥眼未看他,对于他的质问更是置若罔闻,头也不抬只是低声问了一句:“说吧,让我回来有什么事?”这一句也不知是向谁说,只说得几个晓事的人都有些局促不安。
爹爹愣在原地,半晌才干干地说了:“你三娘去世,你平时最疼婳儿,所以差人通知了你回来陪陪她。”爹爹说这话的时候只看着我,尽是慈爱,可在我眼里,似夏日皎阳明晃晃的直刺眼。
大哥浅浅一笑:“已过了月余,我瞧着婳儿的情绪已好多了。我准备明天就回京,当然——”他顿了顿,便只看我:“这次我会带婳儿一起走!”
我登时就愣在了原地,怪不得他之前说他的家就是我的家。心里不由一阵暖意,想到刚才还对他使性子,不禁有些惭愧。
只是他这一番话,让每一个人都措手不及。爹爹没有作多结论,而是顾左右而言他:“天色已晚,珩儿你连日路途劳累,我已吩咐你二娘下去准备,待用过晚膳之后早些休息。至于回京的事改日再议!”说罢不待回应便径自朝内堂走去。
见此,大哥自是不好说什么的,只是转回头对我笑了笑:“婳儿,大哥倒是忘了问你了,你不会怪大哥自作主张吧?”
我心里一热,正待说话,边上一抹红影又抢了上来,说道:“她就盼着这天呢!”
大哥悠悠叹一口气,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了。
穿过内堂的时候,依稀看到管家孟福俯着身子在爹爹跟前说着什么,爹爹看我们走进来,就捋着胡须干咳了两声,孟福便退下去了。我疑窦顿生,其实平时孟福没少在爹爹面前窃窃私语,但因着那时候我丝毫不设防,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心念转动间便抬头望了望大哥,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
再起波澜
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睁开惺松睡眼,才发觉天已经大亮。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才发现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好好打扮了。绿竹拿来了一盒饰物,琳琅满目,金的银的彩的耀得眼直花。
“小姐,试试这个!”绿竹拿了一朵珠花在我的发边比试了一下,颜色过于鲜艳。我的眉皱了一下,绿竹也马上意识到了,随即换了一朵浅蓝色的。
脂粉施毕,望向镜中的我,凝脂般的雪肤之下,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不若如琴那般姹紫烟红,倒也不失了大家闺秀的风采。我起身向绿竹投去一笑,暗赞她冰雪聪明,如此知我心意。虽说娘亲七七已过,可我仍旧内着孝衣,因此也不愿打扮太过艳丽。
“绿竹,你实在是聪颖,做我的丫环却可惜了!将来我一定为你找个好人家,也不枉你一片忠心!”
绿竹脸上一红,双睫微垂,好一副女儿娇羞之态!我心中暗思,莫不是开了窍思春起来了吧?也不怪,她比我还大上一岁呢!只是不知她心里现下有了谁?我正待追问,绿竹不依了:“小姐,你要坐在这镜子前坐到几时呢?”
也罢,待他日寻个好时机再细细询问也不迟,绿竹扶了我起来,又问道:“小姐,昨日大公子说要带你走?”
我差点忘记了,“不知道是否能成行!”
“小姐,我看你跟大公子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绿竹若有所思。
我有一丝犹豫,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我与大哥感情最好。因大哥功课好,爹往日对他期望最大,实指着他能够一朝金榜题名,重振孟家声威。孟家自曾祖以后便不曾出仕朝廷,虽说家大业大,在这城里也是富甲一方,可毕竟商人地位低下,在官府面前都是低眉顺眼的。当日大哥授业先生曾信誓旦旦,说以大哥之资质必定高中状元。爹爹听了这话自是十分欢喜,只是大哥自大娘过世之后不知为何竟突然无意功名,这在爹爹看来无异于离经叛道。父子二人磨擦越来越大,终致五年前大哥离家赴京。家中人皆认为他是去赶考,未曾料三月不见音信,把我们一大家子都急坏了。再过三月才等来他一纸书信,原来并未去考试,而是做起了生意人。这下子把爹爹气急了,当下表示与大哥断绝父子关系。
为这事二娘着实高兴了一阵子,明眼人都知道这中间她也下了不少力气。只是二哥仲起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任二娘如何努力,也不得爹爹青眼。
又过一载,大哥的生意竟是做得风生水起,在京城也已经小有名气。爹爹逢人便提,得意之色不在话下,那断绝关系一说自是不再提起了。自此,大哥与二娘、二哥的罅隙自然又多了一层。
因着与大哥多有亲近,仲起与如琴常对我非难,我倒不在意这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现在,心里的迷团尚未清楚,这偌大的孟府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但是若就此走了,真想又能从何而知呢?
“走,我去瞧瞧大哥今日里忙些什么!”我一时兴起,吩咐绿竹拿了扇子与我一同前往。
大娘,闺名带梅,故对梅花十分偏爱。她居住的地方便取名叫作梅园,里头种了几株梅花,到了寒冬腊月的时候我就爱来梅园。只是物是人非,每每触景伤情。饶是如此,我仍爱来此,在这里,快乐的回忆还是居多的。孩提时候,娘亲好带我来梅园玩,每次来的时候,大娘总是吩咐丫头拿出一大堆我爱吃的零嘴,大哥则拿出他自己制作的小玩意来逗我开心。
经过梅园,后面就是大哥往日的厢房。前几日见有人来打扫我竟没想起来。门口的花坛也整理了一番,不似往日那般清凉光景。远远便见管家孟福迎了上来,一脸的失望,见了我,问道:“二小姐这是要找大公子吗?不过大公子可不在房内啊。”
“哦,那是去了哪里?”
“听房内的丫头说是去给大夫人上香了!”
我又问他:“你找大公子有事吗?”
他笑笑说:“可不是吗?姚知府差人来传,说今日知府的小姐会来柜上挑布料,老爷想让大公子去接待贵客呢!”
我微微抬眼看着孟福,孟福还是笑容可掬:“大公子毕竟是孟府的长子,以后这一大家业不都得交给他的吧?让他与知府交好也不错啊!”
呵呵,原来如此,爹爹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啊,恐怕这知府千金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转身欲走,便看见如琴的丫头红桃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没留神竟撞上了孟福,自是少不了一顿呵斥。我上前,轻喝住孟福:“孟管家,你还不赶紧把我大哥找了回来?知府千金若是来看不到人,你担待得起吗?”
孟福见我护着红桃,心知讨不了好,便唯唯诺诺地走掉了。
鸳鸯美眷
这桃红乃是如琴跟前较得势的丫头,相貌一般,双眼却透着灵气。绿竹常在我面前提到她,说是如琴的军师。
眼瞅着她到了我跟前,向我福了福,我微微一笑,算是应过了。
绿竹拦住了她:“你是来找大公子的吗?他不在房里呢!”
她看了绿竹一眼,神情甚是倨傲。
那如琴平日素喜浓妆艳抹,盛装打扮,这底下的丫头也自是学了不少。瞧这桃红人如其名,也是桃红柳绿的。看着她扭捏作态的身形渐行渐远,我才收回了视线。
绿竹似是不满她刚才的态度,当下气鼓鼓地对我说:“她还真像极了大小姐呢!”
我不禁笑她:“跟她气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回到房里,见门是开的,转至屏风后面,便看见大哥已在我房中了。不禁拍拍胸口,佯怒:“大哥,你可把我吓到了!”
大哥正在看我画的娘亲的画像,听到我的声音便回转身:“你不知我会来找你的吗?”
“我也去找你了!”我赶紧申诉,“谁想你那么早就去给大娘上香了呢?本想同你一道的!”
“三娘的画像怎么没有画完呢?”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呢!”
大哥没再多说什么,我走近跟前,大吃了一惊,那画像上不正是我娘的容貌吗?栩栩如生,宛若从来不曾离我而去,泪珠儿便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掉了下来,一不小心竟滴在了画上,瞬间便糊了一团墨,慌得我赶忙别开脸擦去泪水。待再转回头,我的表情已复平静。
“你想哭便哭,在大哥面前也要这样子装作若无其事吗?”他轻轻拥我入怀,那熟悉的味道一如回到从前。
我摇摇头:“没那么难受了。”
他只是看着我,半晌才冒出一句:“跟大哥走吧!”
我没作声,轻轻地拿着绢帕把画上的泪水吸去,小心谨慎,生怕污了画像。连日来,睡梦中常被那檀木盒子惊醒,娘的样子在脑海里越来越模糊,想要仔细回忆,总是模糊影像,徒然伤心。直至方才见到这完整的画像,心中的结才被解开,回想起娘亲也不再是那冰冷的暗紫色檀木盒子了,心里还是有一丝欢喜的。
他见我半晌没回应,又复问了一句:“婳儿,你怎么不说话?”
我若有所思:“这一趟未必成行呢!”
空气中好似有着无形的压力迫我不得不抬头看他:“你愿意就成!”
我抿嘴一笑:“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婳儿就会有大嫂了呢!”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大哥倏地脸色一变:“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解,抬头看他,大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不过按这时间来算孟管家应该还没有遇见大哥才对,大哥是怎么知道的呢?莫非……
绿竹插了一句:“早上我们撞见孟管家在找大公子,说是让您陪知府的千金去柜上挑布料!”
“哦!”大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原来大公子还不知道!”绿竹开口说道。
我不由分说便把他往门口推:“快去吧,是爹的意思!官府里的人我们可得罪不得,况且那小姐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正说着这话,门口便响起了孟管家的声音:“二小姐,我是孟福!大公子到您这来了吗?”
我瞅着大哥突然觉着好笑,便笑出声来了。
大哥闻言只得往外走,临出门还说了句:“下午我带你出去逛街!”我装作没听见,吩咐绿竹关上了门。
绿竹关上门回来,笑着对我说:“小姐,我看你刚才的表情像极了吃醋的小娘子呢!”
“你倒好起来了!也开起我的玩笑了!”我一时气恼,不禁把气撒到她身上去。
绿竹见我是真的生气了,便噤声不再言语。
我坐在案前,看着娘的画像,不禁迷惘起来了,我怎么会像是吃醋的小娘子呢?大哥这么疼我,我当然盼着他能成一门好亲,这姚小姐也是众口皆赞的才女,若是配与大哥,倒也是美满得很呢?思及此,手里的绢帕竟被我绞得已不成了样。
心里终是放不下,便吩咐了绿竹:“你跟去看看吧!”绿竹领了命。我把娘的画像小心卷起来,心下犹豫着收在哪里比较好。思来想去,终于想到床头上有一暗柜,嵌在墙内。平时从来不曾开过,忙乱了半天,终于把暗柜打开了。这一开,居然看到里面有一物件,再仔细一瞧,是一卷书信,心下纳闷,这是何时放进去的?瞧着是有些年头,遂放下娘的画像,将那卷物什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我不禁大惊失色!
一纸遗言
这书信上正是娘亲的笔迹,不由得我疑窦顿生。娘亲明知我从来不开启暗柜,为何又将这书信之物遗落此间?莫非真如我心中猜想,有什么难以言明之事?来不及细想,便匆匆忙展开一看究意。
“吾儿如婳,为娘已决定去静业庵度过余生,只是你现在尚小,许多事情你也不明白。娘只有书信一封,方能将这个中原委道尽。不是娘故意瞒你,只是难以开口罢了!”
看到这里,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脑中想到了那日偷听到的爹与二娘的对话,便赶紧又看了下去。
“娘与你爹并非夫妻,你的生身父亲姓李名元祥,是皇上的殿前侍卫,他恪尽职守保护圣上安危,从未怠忽。皇上私自出游遭遇劫匪,他拼死保护,满身带伤护送皇上回宫,伤重不治而终。,太后以毒酒责罚李氏一家。你大娘与我在闺中交从甚密,冒生命危险救我出来,从此隐姓埋名在孟府中,做了有名无实的三夫人,也算给李家留了后。你与珩儿自幼感情深厚,当以兄妹自居,切莫有非份之想,乱了天理伦常!须知纵无血亲,这兄妹关系也是不能改变的。”
看到这里,我不禁心下一惊,拿着信纸的手也开始颤抖。这几日,我不是正这样心猿意马吗?娘亲果然有先见之明!隐隐一丝苦笑挂在了脸上,娘这是杞人忧天了,大哥自是有他的好姻缘的。
“自你大娘过世,这孟府也非我能留之地,故欲前往静业庵伺奉佛祖,只愿你能得善缘。”
看到这里,我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本想带着这秘密终老,但又怕没人给你生父上香,才不得不说。往日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