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老人差不多从我脑海里淡忘了,拜他所赐,我们从候府搬了出来。
她一窒,半晌才讷讷道:“玉儿,玉儿是我的小名。”看她有些游离的神情,似乎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他还记着这个名字!”
“你们是旧识!”我喃喃道,这中间又牵扯出多少恩怨情仇?“可是那人说玉儿死了多年了!”
她点头:“是死了,死了好,死了就清静了!怎么不早点死呢?若是早点死了,也不会害得他这副模样!”
听她提及,不由想起那日那老者狰狞模样,虽事隔多日,仍教人不自禁的害怕。
“他似乎与孟家有仇!”我无不担忧:“大哥不是他的对手!”
她摇头:“放眼天下,有几个是他的对手!步家一夜灭门,试问有谁可以做到?”
头皮一阵发寒,想开口却没法说话。如琴在一旁奇道:“若是这样厉害,为何我们家相安无事?”
“呵呵呵!”她一阵苦笑,“因为他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爹当年就是借步振庭害的他!”
如琴一顿,我眉心皱在了一块。
她自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我,是用布包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又是一块玉璧,形状外观与那几块一般无二,只是这块上雕的是一只麒麟,形体雄伟丰满,平仰的颈部有角微屈,双耳平翘,双目有神,圆蹄长尾,身上云状飞翼似在飞腾天空,穿行日月。
“他是?”我颤声问道,“可是——”
她点头:“你知道?是他,只是活着也如死了一般!这东西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莫要被旁人看到,免生事端!”
如琴在一旁撅着嘴气道:“这么好的玉,怎么只给她不给我?”
大娘溺爱的看她:“这性子怎生的跟你娘一个模样?什么时候都要争!”
如琴见状又笑了:“说说而已!”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去:“大娘,不知道过往有什么事情发生,但解铃还需系铃人!”她神情落寞。
如琴在身后推了一把:“走,我送你出林子!”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与她实在不用拐弯抹角。
她突然就忸捏起来:“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到无忧乐坊说一声?我想到那里去!”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便柔声问道:“大哥给你的银子不够花吗?”
“不是不是!”她忙摆手,“弹琴本来就是我喜欢的事,顺便再赚些银子花,何乐而不为?”
“这事——”我皱了眉头,“等大哥回来再说吧,你在乐坊里作工,教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她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
我拍拍她的肩:“你若喜欢,改天我带你过去!”
她的心情完全写在了脸上,倒不用教人猜。
回到府上的时候,柳青已在门口候着,见了我急急地跑了过来:“小姐,你可回来了!”
“什么事?”将披风解下递给了她。
她眉头皱在了一块:“丁公子来了好半天了!”
这倒是十分意外,他不是回卧龙堡去了吗?大哥还没回来,他来做什么?
我点了点头就准备往里进,柳青欲言又止:“小姐——”
我止住了步,听她的下文,她才说:“秀荷也来了,现在和丁公子在花园呢!”
怎么今天见到的尽是不速之客?
“来者是客,好好招待!”
秀荷仍是话不多,而丁飞举也是冷冷的,花园里有他二人伫着,无风自寒。
“来了怎么不到里面坐着,跑到这来吹风了?”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些。
秀荷回眸看我,却不说话。
丁飞举见我回来,微微皱了眉,却又看了看秀荷,将话咽了回去。
柳青极热络的上前续茶,临走的时候也不忘朝秀荷挤眉弄眼,秀荷淡淡一笑,恍忽中,我似乎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在府上的秀荷。
“不知平阳翁主来有何贵干?”这里是宸王府,我也没多礼。
秀荷看看我,又看看丁飞举,才平声说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大家,没想到丁公子也在!”
丁飞举颔首:“好久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
“能否容我与小姐单独谈谈?”她微一欠身。
丁飞举垂眼轻轻点头,朝我说道:“那我在大哥书房等你!”
待他走远,秀荷走到中间亭子里坐下,我不得不跟了上去。
“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平视前方,不冷不热的问道。
“什么怎么想?”我反问。
她收回目光转过来看我:“对于我们母女相认一事!”
“哦!”我恍然大悟的模样,“美事一桩,早该如此了!”
“是吗?可为何我总感觉小姐有些言不由衷呢?”她嘴角轻扬,露出一丝苦笑。
“没有的事,血浓于水!”
“那么,小姐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有吗?”
“没有吗?”她眼底有些怨气,这是她入宫以来我见到过的唯一一次异样表情,“那为何莫湘云可以,而我不行?”
我略略有些明了,原来绕来绕去,是为了这件事!一句话便能说的事竟费了大半天的口舌,真是富贵闲人哪!可我现下还有客人等着,断不能这样子慢慢陪她绕。
“这事,自是听宸王自个儿打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更不算!我只能打算自个儿的事情!”
“从前,我当你是小姐,是公子的妹妹,敬爱有加,现在我当你是妹妹,疼爱也不会比你大哥少一分,你若——”
我冷冷的打断:“翁主的意思是,我二人共侍一夫?”
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若是小姐愿意的话——”
不待她说完,我霍地站起:“你对我大哥爱到足以容忍与别人共侍一夫的地步吗?”
“不!”她断然否定,“我只能容忍他纳你一人为妾!”
“呵呵呵!”我轻笑,“原来我真的是做妾的命!”
她默然不语。
而我,再也不想与她纠缠下去,转身之际冷冷的丢下一句:“我绝不会爱一个要纳我做妾的男人!”
走进风中,缕缕凉意将心中的烦恼稍稍带走了些,春天在不经意的时候近了。
书房里,丁飞举面窗而立,窗外,花园中的景色尽收眼底。
而我,在离他最远的书架旁站立。
他回转身,微微苦笑:“我会吃了你吗?”
“好像会!”原来这样的距离最安全,所以连说话都敢带些俏皮。
他不说话,空气中一时沉闷起来。
“你,这趟过来有事?”我找着话说。
“大哥说你们快成亲了,”他神色平静,“我来讨杯喜酒喝!”
这回换我不出声了。
“怎么了?快要做新娘子的人怎么不高兴呢?”他走近跟前,探头望我。
“高兴就得写在脸上吗?”我扬头看他。
他嘴角一动,笑了起来:“这倒是,该难过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难过!”
“你在府上住下吗?我让柳青去收拾两间干净的房子!”我叉开了话题。
“不用了!”他身形挡住我的去路,“堂堂卧龙堡的堡主需要寄人篱下吗?”
“堡主?”
“不错!”他凝神看我,“大哥将卧龙堡给了我!”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唯一的条件是对你死心!”
“呃,呃,那个,大哥是为你好!”我有些结结巴巴,“人不能老是沉缅在过去当中!况且,那是儿时的戏言,怎能当真!”
“是啊,戏言而已!大哥还说你当是糖人呢!”他的神情有些落寞,“看把他高兴的!”
越说越错,索性不说了。
“怎么不说话了?我既然已经当了卧龙堡的堡主,大哥的条件不能不兑现,所以你不必害怕面对我!”他长吐了一口气,似是轻松了许多。
“对不起!”虽然心底并不认为我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可是看他那副模样,仍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知道就好!”他不动声色,眼神已望向别处。
这个一开始就对我不理不睬的男人,现在才发现,真的很简单。
突然,很想大哥,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写信吧!因为没过几天我便收到了他的信,一如既往的只言片语,唯有在最后一句话让我吃了一惊:“准备一下铁心与柳青的婚事吧!”
这真是个好消息,是否也意味着,他就要回来了呢?
着实乐了一阵子,本想着怎么告诉柳青,她却先开口了,支支吾吾的:“小姐——”
“怎么连带你也这样子了?”我皱眉,欲言又止不是她。
“是秀荷,她说想求王爷让我到公主府去!”她有些左右为难。
我抿嘴一乐,原来是为这事!我和她的交情不多一些,难怪她左右为难,不过若是换作铁心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柔声问道,“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虽然我是喜欢和秀荷在一起,可是现在小姐身边就剩我一个得力的了,我还是想留在小姐身边!”果真是实诚的丫头,有啥说啥。
“好,这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可不许反悔!”我逗她。
她的脸有些红,笑着嚷嚷起来:“拿定主意的!”
我将手中的信纸一扬:“必不教你反悔!”
她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吃吃的笑着,方才的烦恼已抛诸九霄云外。
办喜事,少不得用银子,柳青也算是我跟前的丫头,原来也分到了候府里,所以我想用自己的银子给她备些嫁妆,自然就想到了季青堂。
因为答应过如琴,所以把她也一起带了去,二皇子也在。
季青堂从柜子里拿了银票给我之后就陪如琴去看乐器了,留下二皇子在。
我低头数着银票,又在纸上写着要购买的详细名目,他凑了过来看,靠得很近。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却教他脸色变了变。
“你知道了我和季青堂的关系,所以——”
忙放下笔解释:“没有!”
“可是以前你从来不曾这样子!”他有些哀怨。
我哑然失笑,手指戳到了他的额头:“因为那个时候当你是三岁小孩子!”
“你不会像旁人一样反对?”他的表情稍稍有些释然。
思忖了一会才说道:“你皇兄不反对,我就不反对!”虽说感情的事强求不得,可是现在的幸福未必就是永久的幸福,昙花一现或许美丽,可是真正见到过它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不会说些推波助澜的话。
他似乎也未在意我内里的深意,只是一脸的坏笑:“皇嫂原来是夫唱妇随!”
抓了笔就朝他身上扔:“现在喊皇嫂太早了吧?”
他接过笔,在纸上糊乱涂鸭,我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两句:“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一字之差
我故意装作视而不见,将那张被涂抹的乱七八糟的纸递了过去,甜甜的笑道:“走,陪我去买东西吧!”
他看了看,吓了一大跳:“难不成你想通了,急着要嫁给我皇兄?可是皇宫里什么东西没有,哪要你买这些东西!”
“不是买给我自己的!”我将银票收了起来,“你只管跑腿就好了!”
“我是堂堂二皇子!”他有些理直气壮,“你居然当我是使唤的?”
我回头看他,突然就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妩媚:“阿衡!”
“可是这些东西买来送去哪里?”他瞪了我一眼,随后亦是开心的笑起来。
“不用你操心,人家新郎倌早就准备好了!”没想到铁心也是粗中有细,竟在城内置了一处小宅院,我去看过,不大,仅三间房带个院子。
要买的东西极多,内房家伙和外房家伙一应俱全,子孙桶、碗筷、龙凤被铺、剪刀、尺、银包裤头带、铜盆和鞋、片糖、茶具、衣服布料这些也备齐了,花去不少时间和精力,自然也花去不少银子。本来不起眼的房子,在摆满崭新的家伙之后,马上亮堂起来,我有些满意,瘫坐在圈椅上再也不想站起来。
“你觉得如何?”我看着仍在打量这一切的阿衡问道。
“很好!”他的神情略有些萧条,眼中流露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羡慕。
连我也开始羡慕起来。他回头看我,露出明媚一笑:“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来给你买嫁妆如何?”
我登时笑得直不起腰来:“真会讨便宜卖乖,你不是说皇宫里啥都不缺吗?”
他叹着气:“哪有什么都不缺的地方?”
我收住了笑,也如他一般陷入了深思,良久才打破沉寂:“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大哥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
“因为他是皇后嫡长子,只有他最有资格!”他轻快地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朝廷会有不同的声音?”
他回过身,“朝廷那个地方,你不了解,永远不会有异口同声的一天!”
“所以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为的就是牢牢掌控朝廷的声音?”我的声音发颤。
“你害怕了?”他凝神看我。
将自己尽量靠在了圈椅当中:“我只是,没有办法面对!”
他一甩头,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绕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身在战场上,就不能做逃兵,若做了逃兵,只会失去更多!世上没有无法面对的事,只有无能面对的事!你,做好准备了吗?”
朝他撑出一丝倔强的笑容,心却掉落在无底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