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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草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办法。

于丽那段时间彻底变了,见到人就想上去咬一口似的。庄梦阿姨肯定也有所耳闻,但是又能怎样?我想这些话最初从大人们的口中说出时,很可能还更多也更难听。这事我问过陈姨,她只是说了句:“谁的一生没有一点磨难?你多关心照顾一点于丽就行。”

要我照顾于丽,我想都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战争始于挑衅,倾扎肇于流言。

那段时间,农场里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很久不再抛头露面的校长不断地上窜下跳,而米娜老师的神情也带上了忧郁。于剑回来了,把车家三兄弟约到荒坡上,不仅用刀捅伤了车家的老大,还打得老二和老三跪地求饶。学校召集双方家长处理这事时,于剑的父亲竟也出手打了校长,接着他就被停职检查了。

为什么总是锦上添花者众,雪里送炭者寡?我们班上幸灾乐祸的心理,无形之中就把于丽孤立出来了。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虽然讨厌过她的高傲,但我真的希望她永远都能带着高傲的笑容。

“你没有进过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山洞吧?几年前有人在那里自杀了,还留下一字血书,我们进去看一看好吗?”她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把采到的鸢尾花递给她,想起了那天她捉蛇吓我的情形。

洞腔很大,潮湿而阴沉,里面流着一条暗河,水声在洞里反复回荡。真有一个斗大的人字,就在光滑的石壁上,色泽近于黑色。于丽抓着我的手坐了下来,神色怪怪的。“你说那人死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血写这么大的人字?”

“你认识这个人?”

“我的父亲认识,我也问过我的父亲,他只是说这样死一点都不值!”

我紧紧地抓住于丽的手,她的手冷得出奇。

不久,布拖县因为工作需要,就派小车过来,把于丽的父亲和于剑接走了。

我和陈姨赶到于丽的家,庄梦阿姨的嘴角破了,单薄的衬衣也被撕开,浑身青紫夹着血痕。于丽哭着,摇着目光呆滞的母亲。衣柜的门大开着,衣物也拖得到处都是。

陈姨把庄梦阿姨扶上床,一处一处地消毒处理。我帮助于丽收拾屋,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注射了止痛和镇静针后,陈姨就把我们两个带回了医务所,开始生火做饭。

“都是我!妈妈突然不让把我带走,就把爸爸给激怒了。”不知道于丽为什么要说这些,我还是找不出话说。“今天晚上你就跟着你的妈妈睡,她不舒服也好过来叫我。”于丽懂事地点了点头,吃完饭就回去了。

夜深了,我刚要睡着,有人叩响了医务室的玻窗。陈姨将那人让了进来,立即就关上了门。进来的人个头高大,紧锁的眉头形成一个好看的川字。皮肤很黑,举止文雅。

“吕政委,你怎么过来啦?”吕政委扔掉手中的烟坐了下来,神情颓唐。

“她怎么样?”问的声音不大,好象完全是在自责。

他抬起手,没让陈姨搭话。

“这不是头一回了,几年前庄梦就把状告到我那里去了。下手真狠,哪里还有人样?我们就是打劳教也下不了这么重的手!”

他抬起头站了起来。

“这次饶不了他!……调走也好。”说完,他又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凳子上。

陈姨看了看钟,他立即就起身走了。

好象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场部的人事变动,各种猜测都有。最后的结果竟是吕政委还是政委,校长却被大家称之为了场长夫人。

于丽的算术成绩一落千丈,庄梦阿姨常常带她过来补习功课。

我必须从头一课一课地给她讲,于丽说我比老师讲得还好,引得她的妈妈和陈姨相视而笑。

我喜欢于丽专心听讲的样子,一边讲一边还要加上自己的理解。有些作业,我竟能找到比书上更简捷的算法。

如果,生活就是一门算术,那该多好呵!

没多久,庄梦阿姨就不让于丽来了,而是把我请到她的家和于丽一起学习。

原因我是明白的,医务室那个环境,她们有诸多不便。我当然也很乐意,于丽单独有一间屋,弥漫着迷人的气息。

在那里,庄梦阿姨不时送些牛奶或者削好的水果进来,态度十分亲切。她还能唱很多好听的曲子,带着浓浓的俄罗斯风情。

她善于发现也乐于肯定我和于丽的每一点长处,她喜欢朗诵我们的作文,惊异于我们的妙语佳句。到了周末,她让我和于丽比赛讲故事,而她就是忠实的听众。有时,她也会兴奋得象小孩一样,和自己的女儿一起打闹。

是她一点点地感染着我和于丽的心情,久违的笑容又浮在了于丽的脸上。

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不必在意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情,保持愉悦的心情,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

那天晚上,庄梦阿姨没在家。

于丽做完作业,不让我走要我陪着她,等着她的妈妈回来。

山里的夜不仅静,而且好象还潜伏着恐惧和神奇。池塘里的蛙声,半空中的莹火虫,一惊而起的山风……都好象来自于神秘的另一极。

“你会打我吗?”于丽突兀地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呢?”她的话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不可能?”她白了我一眼。“你忘了,你在山沟里就打了我,还捆了我的手!”我真的忘记了,我更没想到的是她还记得,要在这个时候找我算帐。

我站了起来,半天说不出话来。可是于丽却兴奋了起来,挖苦我的话脱口而出:“我可没罚你站哈!你要站就站好,免得让我看起不舒服!”我很想反击一下她的刁钻,论口舌我不行,论行动又不敢,只好自己坐了下来。

“我看出来了,你刚才想做什么?”她得理不饶人地逼视着我,一根一根的眉毛清晰而整齐。我窘迫到了极点,脸很烫,汗水也沁了出来。

她扑哧一笑,缓解了我的难堪。“你想打就打嘛,怕什么?”我想了半天才回答说:“不是怕,而是因为不对!”现在想起来,她其实给我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是该敢做敢为,不违真心呢?还是该三思而行,不悖道理?

“你不知道,我的爸爸是多么地爱我的妈妈。那天,我的爸爸就是杀了校长,也是可能的。谁让她到处乱说我的妈妈呢?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也这样深爱我的爸爸,如果妈妈能让爸爸知道的话,爸爸的性情也不会这么粗暴……”

她的话常常让我目瞪口呆。

第十六章:赵平

车家三兄弟的父亲成了于队长的继任者。

他在办公室里挂上字画,还摆放了两盆兰草。他的管理可以说是无为而治,平常很少表态,不是沉默就是摇头,再不就是说出一句不相关的话。他说的话,需要反复地想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矮又胖,身体也不好,常常到医务室来找药吃。看到陈姨有什么难处,一般都会主动出面解决。可是陈姨对他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让我纳闷。

当时,人心的险恶,环境的严酷,不是我所能想象得到的。

一天,他浑身带着酒气撞了进来,两眼布满血丝。他先是想要一样什么药,一时没有找到就火了。一会儿说消毒程序不对,一会儿又说卫生太差,完全是在无理找茬。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不理他,这显然更加激怒了他。

“什么叫先礼后兵?”他一把抓住陈姨的手腕,喷着满嘴的酒气。“要整治你还不容易?不要狗坐轿子不识抬举!”陈姨冷冷地逼视着他,直到他放开自己的手。他打了一个冷颤,好象酒醒了不少,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我不敢给任何人说。

那天,我和于丽放学回家,突然发现医务室变成了保管室,一下就愣住了。庄梦阿姨把我接到她的家里,我找不到陈姨留下的只言片语,也没有了子夜的那几张奖状。

“你找什么?”我没法回答,只好坐了下来。“陈姨调回场部医院了,你就在这里住几天吧!”我还能说什么?虽然我的内心里弥漫着无法排遣的悲伤。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陈姨,我望着盘山而去的公路,迷失于苍茫无边的幕色中。

“喂,吃饭了!”于丽撞了撞我的手臂。

我十分拘谨地坐到饭桌上,没吃几口就下来了。一种乞食于人的感觉,使我抬不头来。这使得于丽很不高兴,那晚我们各自做着作业,谁也没有说话。

晚上就睡在于丽父亲的办公室里,关上门,我看到挂在门背后的几把麻绳。我知道那是他们拿来捆人用的。于丽和她的母亲就住在我的隔壁,她们一直在小声地说话,不时传来哧哧的笑声。

但是我总感到那些麻绳象蛇一样缠上肌肤,慢慢游动收紧,吐着毒芯……

我又梦到了洞里又大又粗的人字血书。

据说,那人先砍断自己的右手食指,书写完毕后才从容自杀的。人?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字?这字不仅端庄挺拔而且不容亵渎。

第二天清晨,人声鼎沸。车队长身中数刀倒在自己的卧室里,血溅了一地。场里的警犬牵来了,各队的干警封锁了所有通道的出口。学校也通知我们停学一天。

案情并不复杂。有人先制造了外线断电,诱使车队长出门检查电路,然后持刀潜入了他的卧室。室内没有博斗的痕迹,也没有丢失钱粮和公物。很明显,这是一桩经过周密策划准备充分的谋杀案。

很快警犬就冲向了发电房赵平叔叔的住所。

室内空空如也,有限的几件生活用具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压着一张纸片:“不错,人是我杀的。原因有三:一,在灾荒年时,他身为少管队总务科长,伙同相关人员克扣食堂的定量,造成数百名儿童活活饿死。二,常常指使或者唆使劳教人员相互毒打,有人因此致残。三,贪污公款,生活作风败坏。”

追捕的警犬,扑到大渡河边就不走了。

其它的各路也没有任何消息,都说他投水自尽了。我不这样认为,赵平叔叔要自杀用不着跑到大渡河边去呀!如果他要潜逃,也只有走水路才能避开警犬的追踪。不管怎么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让场部十分难堪。

唯一敢对这件事表示高兴的是于丽。

“他自己该死,怨不得有人要杀他。他对我们也没怀好意。我在电话里都给爸爸说了,爸爸说必要时他会回来,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还记得赵平叔叔到医务室找陈姨换药的情景,低着头红着脸。还记得他给我说过,他看到陈姨就会想起自己的母亲。还记得他一边看着艰深的数学书籍,一边用手指轻试刀锋。还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把时,他竟象杨弟那样拍了拍我的肩头。还记得他透彻的瞳仁,百炼成钢的目光。

多少年,我一直是用他的形象,去注释英雄的含义。

把鲜血还给大地,把生命还给正义,孑然一身迎着如潮初涨的太阳。

用自己的呐喊去穿透夜空,用自己的热血去签注历史。多少年了,它的余响还在我的心里久久回荡。

虽然,我与他接触不多,了解也十分有限,但是我从他的身影里看到了视死如归的刚强,从他的选择中感到了一股比个人生命更为强大的力量。那就是贯穿历史维系民心的正义。

正因为有它,历史虽然曲折坎坷但不是迷途。

正因为有它,民心虽然柔弱如水但绝不会迷失方向。

赵平事件发生之后,场里的气氛立即紧张了起来。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反击,上面终于同意了在场里公开宣判薛菲。

枪杀的场景一直在我的内心深处作痛,不愿提起但又绝不会忘记。

那是一个深秋的上午,全场所有的人员都列队参加了宣判大会。我们学生坐在最前排,我清楚记得薛姨头发上还系着那张洗得发白的手绢。

“现行反革命犯薛菲,恶毒攻击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气焰十分嚣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高声喇叭不时传来刺耳惊心的嚣叫,秋风也不断地卷起沙沙作响的落叶。

刑场就设在宣判大会的旁边,第一声枪声很闷,第二声第三声很响,惊起一群群飞鸟……我一直闭着眼睛,唯一记住的是暗红的血,从她的胸口上流出,象一道道小溪浸过碎石和枯草。

我失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完全忘记了说话!

当然失语的还有历史,还有早已沦落沉迷的良知!

第十七章:红崖

为了解决就业人员婚后住宿,农场终于在女子队修了宿舍。

父亲带着我搬到了母亲那里。我们一家人也终于有了自己共同的空间。

那是一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仅有的一堵玻窗开得又小又高。父母的床尾横夹着我和弟弟的上下铺,留下来的空间放了一张桌子和两只小木凳后,仅能容两个人在室内打个转身。

柴灶打在室外,常常是饭菜一锅煮热后,一人添上一碗,靠着墙几口就扒完了。晚上烧热了水,一般会洗了脚才进屋来,室内实在狭窄得让人窒息。

到了周日,妈妈一早起来,就要把全家换下来的衣服端到河沟里去洗。我和弟弟则到山林边上拣拾枯枝,负责备好一周热饭烧水要用的柴禾。

队里其它人员,住在大寝室里。

十六个人一间,除了床仅留有一人能过的通道。

男队寝室静得难受,人和人之间基本没有交流。在女子队里却是吵得要命,指东骂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