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盆打碗……由于劳动强度和思想压力都到了极限,很难再去控制情绪体谅他人。这是一个裸的世界,人们为着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挣扎着也倾扎着,最终都习惯了持强凌弱。
以前,女子队还有男干部,连续几起桃色事件后,就全部换了。
当然,管理也跟着加强了,最后一丝怜惜和迁就,也全都换成了呵叱。
队长姓刘,是一个北方人。
她四四方方的脸很象男子,人也显得很高大。
她给我的第一次印象,就是那次在全场蓝球赛上。看得出来,她的自尊心很强。当薛菲全力以赴地赢下比赛,我看到她开心地笑了,和场里领导开着玩笑。当时,她的确没想再捆薛菲……
是薛菲等着受捆的姿态激怒了她?翻脸一变竟凶狠十足!
她的孩子张涛,前不久才从外地转来。知道米娜老师的班带得最好,就插到了我们的班上。张涛年龄比我们都大,成绩却不好。由于很多时候,他的作业都需要由我完成,无意之间使我知道了一些队里的事。
整个女子一队都深陷在一个山坳里,最里边靠着一壁断崖。
沿着湿浸浸的崖缘,爬满了深红色的苔藓,有五米多高,都叫它为红崖。
队部紧靠红崖,俯瞰着全队。那里中间是队部办公室,左边通着会议室,右边一排是幼儿园、保管室和大食堂。队部前面有一个操场,早上晚上都要在那里集合点名。队部的里面是干部的小食堂和医务室,还有一间独立的砖房是队里的禁闭室。
那是一个套间,中间隔着铁门。里面的单间,一半深入了地下,又矮又窄,地面上总是集着水。
这应该就是关过薛姨的地方。
我实在无法把薛姨和这个环境联系起来。
那份青春,那份活力,在这里该是怎样地窒息和绝望!
瞎婆在医务室工作,行动相对自由一些。
瞎婆看起来并不老,她的烟隐很大,抽得极有风度。
不知道在农场的档案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她在华西医大读书的身分是假的,真实身份是军统特务。瞎婆并不瞎,其实她双目不仅有神,而且具有魔力。叫她瞎婆,是因为她姓夏的缘故吧?瞎比夏顺口!
那时,她深受队长的信任,常常能看到队长坐在医务室里和她聊天。
由于,她还是后勤生产组的组长,队上总是把最不服管教的人员交给她。
最近,九妹从母亲所在的采茶三组调到后勤,其原因应该源于赵平叔叔。
九妹是一个孤儿,进场时还不到七岁。
总是嘟着小嘴张望着,好象什么都看不厌烦似的。常常缠着陈姨,不回去睡觉。一天夜里,一条蛇爬到了床边上,她竟想去捉它……
一天,父亲带我上山打柴,无意间说起了发生在少管队里的往事。
刚好,你的妈妈起夜回来,吓得不行。对蛇有办法的还是你的陈姨,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蛇引出去的。
山上蛇很多,开始大家也打,后来蛇群围攻了我们住所。
当时,都听到了嗖嗖的响动,以为是风。细细一想,才发现不对,那晚出奇地黑但没有风。有人点亮油灯,推开门想看个究竟,人一软就倒在了地上。成千的蛇游动着,蛇芯飘飘,蛇眼森森……
好在打翻的油灯,引燃了火。
可能,发现不该对我讲这些,父亲改了话题。
那时场里成立了一个文工团,就住在这里。每次排了新的节目,整个县城都象要赶到这里来,过一个快乐的节日。他们举着火把,沿着几十里山路,远远看去就象一条艳红的游龙。当时,全省不少杰出的艺术家都汇集到了这里,可惜的是很多人都没有熬过灾年……
前几年,为了庆祝九大闭幕,场里重新把他们召集了起来。旧的节目没法演了,就排了一场《红色娘子军》。十年磨难,以前几个从歌舞团送来的演员,再也跳不动了,只好让九妹和赵平从头学起。
正式演出那天,九妹扮演吴清华,赵平扮演家丁。出人意料的是,一开场赵平就用鞭子把九妹打得满臂是伤……
带着血痕九妹饱含地跳完了全场,赢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
剧团追问过,不相信这是九妹的主意。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可能。
父亲再次陷入了沉默,也许他深深地体会出了九妹内心中的苦闷。
我坚信赵平爱着九妹,他怎么会怎么忍心怎么傻到真就这样做了?
这时,凉风袭来,天色越来越暗。天上不知道好久涌来了厚厚的乌云。寂静的是山,晃动的是树……旷野里一声惊雷,山倾地摇。
豆大的雨,打在脸上生痛。
无处躲雨,我也不想躲雨。
来吧来吧!真希望有一种力量能洞穿一切!
一只不再远去的鸟,栖息在僻静与惊险处,看着闪电将腾飞的岩磨得锃亮。
雨停了,所有的幻象纷沓而去。
如果给我一段阳光,我也能够沿着它直抵天堂!
山上枯枝横斜,万木争荣,郁郁葱葱就象翻滚耸动的海涛。
砍倒两棵桦树,剔去四周的枝桠,我和父亲用一根长绳拖着它们开始下山。
山道很窄,旁边就是深槽,父亲说这就是放木槽。
放木下山,远非象我想的那样轻松。天长日久,槽底裸露出嶙峋的岩石,有时木料会卡在里面,有时又会顺着山势直冲而下,稍有不慎就会把人带翻在地。到了上坡的时候,轻飞飞的木料一下竟变得那样沉重,没多久我的肩头就被绳子勒出了红痕。
父亲并没有过来帮我,也许他希望我能学会咬牙坚持。
第十八章:惩罚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童年从我第一眼看到父亲起,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恶梦。
现实是那样的严峻,内心是那样的孤独,的悲哀和心灵的煎熬,常常使我流着泪坠入梦乡……
在梦中,常常是一个人在黑云笼罩的城乡之间流浪,泥堆起来的小屋歪歪斜斜。恶狗不依不饶抢着我拣到的食品,它高高地扑来,直到把我追下悬崖。
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眠,有时会听到被打得求饶的哭叫声。我总是想到,哪一天会不会传来自己父母的声音?他们会不会挺不过去了,跪下来一声高一声低地求饶。与其这样还不如死,象刚烈的许爷爷那样,用生命维护自己的尊严。
在成都看到过一个女人被逼疯的情景,如果这一幕就发生在母亲的身上……简直不敢想象,但却又总是这样去想象,好像自己喜欢独自地去玩味着人世间最悲惨的情形。
队里有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小孩,总是一个人跑下山去独自流浪。
后来连他的母亲也习以为常了,不找不问。好不容易看到他回来,也是不骂既打,而且边打还可以边和其它人招呼笑骂,好象打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大年初一,那个总在外面飘荡的小孩回来了。
小孩一定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不敢回家,白天就躲在队里干部食堂和禁闭室靠红崖的夹沟里,夜晚偎在灶的下面取暖。早上食堂人员升火做饭,才发现了那个小孩。
干部把小孩交给了他的母亲,可能还狠狠地批评了他的母亲。
我是在一声惨叫声中被惊醒的,她的母亲高高轮着一根扁担--那是安心朝死里打。大家都惊呼起来。那个小孩开始并没有跑,他不是被惊呆了,就是希望自己被妈妈立即打死。大家看到劝不住他的母亲,才一齐喊那个小孩快跑……他跑几步,就回过头来看一看。
短短的几百米,他一步一回头,终于绝望而去。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吴达,后来走上了敌视社会暴力犯罪的道路。
这个孩子的母亲叫疯婆,就住在我的家的隔壁。吴达不在时,她屋里就她一个人,常常静静地坐在床前,也不点灯。
那是中秋,母亲要我为她送一个麻饼过去。推开门,皎洁的月光盈满一室,我看到她呆呆地望着墙壁,眼角挂着泪花。她看到我之后,努力地笑了笑,为我剥了一个红橘。
突然,我变得手脚失措了起来。
我第一次被女性的美丽惊呆了,虽然她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一动不动。两眼迷蒙,就象一尊雪白的石雕,留着一对没有瞳仁的大眼。
听说,她是一个地主的女儿,被人玩弄后,送进农场。
那时我们有一门课叫常识,课中讲了电与磁的转换。
课本上的插图深深地吸引了我,图中一根通电的铜丝缠在一根铁钉上,立即使那严根铁具备了磁性。我有些不信,认为似乎不太可能。书上会不会错呢?要印证并不难,这些材料我的家里都有……
于是,我照着课本,用铜丝在一根粗壮的铁钉丝缠了八圈。是八圈,我反复对照,确认无误之后通上了电。
“叭!”一声脆响,我看到屋顶上,窜起一道蓝色的火苗,一闪而过。
现在想来好在那是砖房而且没搭顶棚,否则必将导致一场的火灾。值班人员和干部跑来了,慌忙中才发现全队竟没有灭火器材。
母亲下班后,一听到这事气疯了,拖出一根锄把就是一阵乱打。
她不需要我的解释,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印证课本的结果,会成这样。
现在大人说打小孩,其实准确说只是吓一吓自己的孩子。以便告诉孩子这样做不好,会让大人生气。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打几下时,其实大人的心头比自己的孩子还痛。
那时,我领受到的不是这样,妈妈打我的目的就是要我痛,打的程度是以我身上的伤痕来辨明的。母亲的惩罚采用的是递进原则,第一次出现的是血棱,下次就必须打出紫棱,再下次我想应该就是皮开肉绽了……
随着惩罚升级,我陷入了真正的恐惧之中。
不是不想诚实,可是诚实有时也导致捱打。找借口说谎不是没有过,被打急了明知道没有用,但还是会夺口而出。奇怪的是弟弟就算做错了什么,也能轻易躲过,而我却很可能因为没带好弟弟而受到惩罚。
我扯谎的真实动机,是给母亲出个难题!
我总认为我说的谎话完全可能就是事实!
如果成立,那么她惩罚我的理由就很不充分。其实母亲真的打错我的时候,也多次发生,我又能怎样?但是我喜欢让她感到有可能是打错了,于是总是爱为自己的失误寻找借口。
现在想来,这是一种依恋情结,总以为受了委屈理应可以换来一点关怀。
其实,母亲很可能最看不惯我的倔强。她不能也不愿说这不对,却明知道这不能见容于生活。也许,母亲需要找到一种情感的发泄途径,就像我曾多次用小刀自己划破手臂那样。
自己让自己疼,反常而又正常,因为我们可以用痛苦来确认真实,来确认自己起码还拥有这样的权力!
爷爷来了,爷爷终于来看我来了。
爷爷没有写信给我们说,他下了火车先到了医院,找到了陈姨。他详尽地询问了我和母亲的情况,因为我向他写的信与母亲告诉他的情况完全不符。
陈姨请了假,把爷爷送上了山就下去了。
感谢爷爷下了还我一个公平的决心。通过这事,我确认了自己在爷爷心中的地位。他疼爱的就是我,绝不是因为爱着母亲才对我百般迁就的。
不错,以前他也很爱我的母亲,现在母亲已经伤透了他的心。
晚上妈妈下了学习回来,爷爷的脸色立即变得严峻起来。
“你给我说清楚,沈铎究竟有好大的错,你这样待他!谁教你跋扈?何况是对自己的孩子!”
母亲面对着爷爷一连串的责问,不知所措……
爷爷是真生气了,我从来没有见到他生这么大的气。爷爷不是不想带我走,他说回了成都就为我联系学校,一有结果就回到山上来接我。但是爷爷不应该把自己留下来的钱,指定作为我的生活和学习费用,这样导致了整个家庭视我犹如路人……
那钱妈妈立即就甩给了我,家里的事也统统不要我做了。
准确地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吃家里的饭,因为没人叫我吃,也没人叫我不吃。无疑,我已被家庭从心理上流放到了异地。
在整个女子队,我就认识三个人,她们是九妹、瞎婆和疯婆。
那天已经很夜深了,瞎婆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门外,主动招呼了我:“你妈妈又打你了?看你冷成这样,瞎婆那里有火。”
她把我带到养猪房,用毛巾为我擦去了头上的雾水。
同寝室的只有九妹,队里还有一片只属于两人的天地?九妹为我冲了一碗奶粉,然后提开火炉上的水壶,拉着我坐在了她的身旁。
火燃得正旺,热力四射,把我的脸映得通红。
“妈妈不要我了,我想走……”想到伤心事,我的语音都变了。
“你能走到哪里去?这样吧,你到我们这里来,我去给你说!”
我摇着头,并不希望这样。九妹把我拉到她的怀里,低低地说:“瞎婆的话,你的妈妈会听的。”
果然,没多久,瞎婆就把我的东西取了回来。
第十九章:九妹
那间寝室就在养猪房的深处,对面是一间饲料房。
九妹跳过芭蕾舞,身材十分苗条,五官也很清秀。瞎婆比九妹还高一头,眉宇间既有女特务惯带的风情,也有军人的刚毅以及洞穿世事后的沉着。
她们安排我睡在饲料房里,弥漫的腐败和屎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