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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草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使我久久不能入睡。我固执地等着对门瞎婆和九妹熄灯,仿佛要等一切都陷入了黑暗过后,才会感到安全似的。昏暗的灯亮着,反而觉得到处都是飘动的阴影。

我听到低低的哭声,象是九妹的!

接着便是一阵使劲压抑住的和瞎婆的呵叱……

后来,好象还有一些细细地响动,被淹没在了一阵紧过一阵的山风中。

如果寻声而去,会看到什么?

没有敢去造次,但我脑子里涌满了幻像!

门开了,低沉的音乐响了起来。九妹赤着脚一闪而逝,紧追而来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生命何来?生命何为?为什么命运的皮鞭总是驱使着我们?”

他是谁?一身黑衣抖动着手中的长鞭,发出清脆的炸响。蓝幽幽的光,照在九妹皎洁的上。红痕累累,舞姿翩翩,只有一道道闪电就象追身的灯,关注着皮鞭下生命的挣扎和颤栗。

四周是那么地暗,音乐轰鸣就象魔鬼的愤怒。

突然,生命在绝望中奋起,主动地迎向皮鞭,让和皮鞭缠在一起。怒张的力把皮鞭绷得笔直,通过一只手传给另一个,就象亚当和夏娃传递着上帝制造生命时的秘密。

直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一切都伏向大地……

第二天瞎婆上班去了,九妹喂完了猪,开始为我做饭。

“张涛是你的同学吧?瞎婆已经托他为你请了病假。”

也好,我实在不想再去面对米娜老师的目光,我想自己下山远离这里。

“瞎婆是一个特务,她会害死你的!”

我鼓足勇气说出了想说的话,然后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你要走?你能走到哪去?昨天,你的父亲找了我,知道你的母亲一时很难转弯,我才让瞎婆接你过来。”

“是你让瞎婆来找我的?”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晚上她就打了你,她会打死你的!”

在我的心目中,特务不仅阴险狡诈,而且吃人不吐骨头。

“没有!”面对矢口否认,我惊得半天找不到话说……

九妹静静地坐着,她的目光是那样地柔和,轻轻的气息就象帖着草边滑过的风。她仿佛陷进了无边的往事中,整个身体罩着一层圣洁的光泽。我不敢再询问下去,感到自己身体轻飘飘地,浮在梦中。只有时间还在走,清澈的时光带着忧伤,慢慢地浸润开来,直到生起嫩绿的草,打开淡红的花。

父亲把我托给九妹后,又去帮助彝区处理电站的事务了。

无法理解的是,他可以背着母亲找九妹带我,却不澄清是非……如果是我错了,他也应该明确地指出来。爷爷从来不会让我为难,婆婆也从来不会在批评了我之后,不讲清道理。

那天是周六,晚上九妹做了不少吃的,瞎婆还打来了酒。

一周过去了,仅仅只有这个晚上没有学习。酒喝得很慢,什么菜都不夹。

瞎婆和九妹碰了碰杯,终于一饮而尽。没想到她们都皱紧了眉头,好像那酒不仅很辣而且浸满了痛苦。

“哎,我们都是苦命的人。”瞎婆目光暗淡了下来,陷入了回忆。

几年前,九妹凭着仅有的一点记忆,私自跑回成都找过自己的父母。但是一无所获,她又急又饿病倒在了大街上。发现九妹不在了以后,瞎婆带着干部紧接着就追到了成都,她们是在一家医院的门口找到九妹的……

当时,她被放在医院门口已经有一天了。

医院刚刚结束了一场武斗,门口躺满了伤员和围观的人群。

“其实,我们都是从同一处领来了生命的。”

不知道为什么,瞎婆突兀地说起了这样的话。

“但是,却习惯于相互倾扎相互煎熬。毁掉别人,就能给自己带来幸福?我喜欢面对面的较量,但是无法接受阴险的暗算,无法接受冷漠的围观……”

原来,瞎婆是以流亡青年的身份,在抗战结束的前一年,参加了国民党的部队。全民抗战的号召,鼓舞着她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家仇国恨使她放弃了话剧团里的工作。国家的艰难,她是知道的。政府和军队的腐败她哪里清楚……

瞎婆猛一挥手,打断了九妹向我所做的介绍。

“那天,我看到众人面对躺在待诊木凳上已经奄奄一息的九妹,摇头晃脑,说些狗屁不值的话,恨不得杀人……”

瞎婆端了空了的酒杯,失神地望着。酒杯落在地上,碎了。

追逃的干部陪着九妹输了液,就把九妹捆了押上了回场的汽车。

当一切念头都消失殆尽之后,只有紧缚的绳索给着九妹最后的安慰。这既是尘世苦难的,又是无尽苦难化作柔情蜜意的体贴。

与痛苦想比,生命更惧怕的是空洞!

依稀还忆得自己的家,依稀还忆得自己的父母,依稀还忆得自己被父母抛在了医院,他们没有钱为她看病,他们希望全心全意带好弟弟……

是政府收留了她,为她治好了病。

是政府把她送进了农场,使她和赵平叔叔一起发育成长。

我无法知道,赵平为什么不给九妹一份完整的幸福。

赵平应该是一个能扛得住的人,何况九妹所求的仅仅不过是他的心意。

但是,好象赵平的心意却是另一回事。与其贫贱夫妻百事哀,与其瓦全,不如玉碎。在九妹的梦中,多少次沿河询问河边的住户,多少次孤独地在旷野里疾呼……

多少次,梦入大渡河!

第二十章:反标

反标出现在女子一队干部办公室临崖面的墙上。

我知道时已被蒙上了,没有人敢问写的是什么内容。从场里上上下下紧张的气氛中,可以感到这个反标的份量。

技术鉴定的结论是:系成年女性在深夜蹲在墙边用左手所写。书写工具为粉笔,书写时间不能确定,当在一周之内。字迹清晰端正,说明该人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

队里分析,后勤组的成员可能性最大。因为他们的工作性质,守夜的值班人员往往容易忽视。加上一般说来,用反标作案都是知识份子,队里很快就确定了初步的侦破范围。

我的母亲、疯婆和九妹都在其中。

那段时间九妹总是很晚才回来,妈妈就来把我接了回去。

各种材料写了又写,生怕自己的文字材料出现彼此矛盾的地方。

没有想到的事,一个多月过去了,案情的侦破工作毫无进展。有关方面督促场部成立了专案小组,限期破案。

到了这时,反标一案,可以说必然会落实到具体的人头上来,大家都怕稍有不慎就被牵连进去。每天晚上都在突审,夜半常常听到又急又重的敲门声。

实在不能入睡,我也开始根据大人们的一些推测,思考起这件事来。显然,写的人其作案目的,并不在于宣传所写的内容。书写的那个地方,完全是一个没有人去的死角。

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一种可能是希望栽脏陷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意制造混乱,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企图挑战场部乃至公安系统的侦破能力。

我首先想到了瞎婆,就我知道的情况,她的可能性应该最大。

有人打开我们的门锁,母亲怕我的弟弟和其它孩子割裂,每天晚上去学习时都要把我们锁在家里。真想翻身起来,告诉母亲我作的推论,万没想到进来的却是瞎婆……

“你的妈妈出差去了,让我来看看你们。明天你和弟弟放学后就直接到医务室来好吗?”这显然是一句低劣的谎话,却堵住了我的嘴。弟弟早已在妈妈的床上睡死,瞎婆为他牵了牵被角。

“你也快点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瞎婆说完就走了!我哪里还有睡意?如果没有了母亲,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顽强地飘浮在我的脑海中,急剧膨胀。

记得有一本书,里面的一幅幅场景,这时竟从黑暗深处围了过来。

昏暗的灯光下,铁链黝黑炉火通红。刑凳上垂着长绳,石壁上嵌着高高低低的钢环。谁被倒吊在半空中,呼啸的皮鞭留下一道道血痕……我想象着瞎婆突然露出狰狞的面孔。

由于通宵没有关灯,也不敢闭上眼睛,第二天刚吃了早饭就全吐了。

弟弟天真地告诉我,妈妈一定是为队里进山砍柴打笋去了,如果走得远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在心理上,我又点怕我的弟弟。他跟着父母长大,完全摸透了他们的心理,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每次说我不是,都象选准了时机才转弯磨角地引出话来。就象不小心说漏了嘴似的,既突然又致命。

每次都在母亲的火头上,每次都知道母亲还有精力和时间。

现在,父母都不在家了,那天早上他出奇地乖出奇地听话。

上了中学,于丽和我来往明显地减少了。

那天放学,她一个人在路边的山坡上采着草莓。山上瓷白色的野草莓不是很甜,但有种淡淡的奶香。如果真的想采到好草莓,要到长着茅草和荆棘的河沟里,路边就算有也是又小又酸。

“沈铎,你怎么才从学校出来?”

那天我去接弟弟了,结果弟弟先放学走了,正好给了我迟点回家的理由。

其实,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弟弟的观察中。而且只有他知道,哪些行为是父母所不喜欢的。我不习惯去猜测别人的好恶,以前婆婆告诉我的都是对和错的道理。比如:为什么应该诚实,为什么应该勤俭……

无疑,我依恋爷爷但崇敬的却是婆婆,无法理解的却是父母和弟弟的行为。

于丽的手伸在我的眼前直晃,好象我已经完全变傻了似的。

我当然没有傻,就是头昏得要命,心头难受。

“张涛给我说了,有人检举了你的妈妈。你不知道,这种事真的很多。我的爸爸,每天都能收到好几封这样的检举信。一封封去查,早就累死了。”

我猜到的情况也是这样,但是心情显然轻松不起来。

现在全场都在排查反标,现在有人站出来罗列出母亲平常的言行,用心十分险恶明确。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生小心,就连于丽也是百般地迁就。也知道自己的母亲生性好强,身为组长更是千方百计地执行队里的安排,贯彻干部的旨意。很多时候宁可委屈自己,那次的面就是她为全组买的。星期天得不到休息,也是为了让全组都能完成劳动定额。

显然,还是有人忌恨她。

回到医务室,弟弟已经做完了作业。

瞎婆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立即就发现了问题。

体温测出来是三十九度八,瞎婆让我躺在病床上,为我端来了开水和药。

“你的妈妈不在,你和弟弟就不要回去了!”

弟弟和瞎婆也很亲热,甚至知道每一样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弟弟看到瞎婆在为我准备打针,便主动地去食堂打了开水、热水和饭菜。记得食堂的饭是用搪瓷盆蒸的,一盆分成六瓣每人一牙,而菜经常就是一勺水煮青菜。饭菜的多寡,根据食堂人员的好恶略有区别。

那天,弟弟把母亲的饭也打了回来,还多要了一碗泡菜。肯定是又碰到了戈娘,她十分喜欢我的弟弟,总是夸赞弟弟聪明伶俐。

禁闭室里彻夜亮着灯,吱嘎的门声又尖又厉。

“哪个背时的,没有一点脑壳。”瞎婆说这话,无疑是向我申明立场。相反我却认为作案者极有用心,早就把一切可能的后果都考虑清楚了。

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我的母亲?

处心积虑孤注一掷的反击,闪着魔鬼般的幽明。

细细地观察着瞎婆的神色,看着她慢慢地梳着自己又黑又亮的长发。队里只有她一个人还留着长发,还保持着匀称而苗条的身材,这和大家也和她那些婆婆妈妈的语言,形成了的反差。得名瞎婆,就是因为她总敢开口瞎说,而且说得婆婆妈妈?

这是多么可怕的伪装!难道其它的人就看不明白?

我决定不再提我和弟弟回家的事。

我发现瞎婆在医务室里,还为自己安排了一个不错的生活环境。

第二天,瞎婆让弟弟为我请了病假。求之不得,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赢得瞎婆的信任。对了,就说一说自己的母亲。

瞎婆一直耐心地坐在床边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等我把话说完。

“怎么会这样?你的妈妈待人很好,凡事总是宁肯自己吃亏,受点委屈。你的妈妈个性是强,刚开始接触时有人就受不了,处久了都知道她有她的原则。苛求自己和苛求别人都不好,我也说过她。但是生性如此,大家也就习惯了。你和妈妈接触太少,又是婆婆爷爷带大的,可能一时不太习惯。”

“不是习惯问题,是她有些事根本就没做对!”

瞎婆听到这里,摇着头笑了,起身把消毒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

“一点错都不犯,我都做不到!”

“可是,她就是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我的呀!”

“她是希望你好!弟弟还小,迁就一点也是应该的。在感情上,我相信你的母亲也希望你能更依恋她一些。好了,瞎婆以后说她一下,队里也只有我敢说一说你的妈妈了。”

瞎婆重新靠在了床边上,用手拍了拍我的脸。

第二十一章:自杀

星期天来了,连续的几天阴雨天气也晴开了。

奇怪的是弟弟从来没有问过,妈妈到底好久能够回来。

十点不到,天棒叔叔就来了,带来一支自己从山上打到的山鸡。

瞎婆要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