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弟弟去玩一下,顺便到场部商店买点八角和山奈。一出门,弟弟就去找戈娘,根本不想化半个多小时走到场部。戈娘一定以为瞎婆急着要用,立即就把香料包给了我,留下弟弟在食堂里玩。
回到医务室,瞎婆和天棒叔叔不在。
门关着,连所有的窗帘都放了下来。我在门边靠着墙坐了下来,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妈妈。听说,她和另外几个人,已经转到了场部……
他们会打她吗?那里隔离室的条件是好点,还是更差?
“叭!”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悚然一惊后,我发现门下有一道缝隙,于是便慢慢地把身体完全躺到了地上,从那里看了进去。
瞎婆跪在地上,背对着我。披到肩上的麻绳,将瞎婆的双臂缠紧,死死地收到了身后。两手也被多余的绳头,拉向了颈窝。因为血脉不通,两手渐渐变得青紫。天棒叔叔两腿站得笔直,抓着瞎婆的头发,将瞎婆的脸拉向自己的身体。
瞎婆的背心凹得很深,身体也在,呼吸有些凌乱。突然,她回了回头,把披在脸上的头发甩到了背后……吐出了一声压抑苦闷的声音。
“好了,我已经给了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的事情。”
天棒叔叔痴痴地望着瞎婆没有回答,失去了焦点的眼睛野火燎原。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屈从于这样一个男子?
我瞎荡了近一个多小时,才又重新回去。
这时,门开了,天棒叔叔正在杀鸡。山鸡很美,斑斓的长羽因为挣扎剧烈地晃动着。快刀轻轻一抹,鲜红的血就冲了出来,使我感到一阵眩晕。
看得出来,瞎婆刚梳过头,她从内室笑盈盈地闪了出来,立即就看到了我。没有一丝痕迹,哪怕一点蛛丝蚂迹!瞎婆不仅美丽而且高贵优雅。我本来以为她的背后藏着冷酷和狰狞,何曾想到……
知道弟弟在戈娘那里玩,瞎婆若有所思地点上了烟。
我看着天棒叔叔进进出出的身影,做好的饭菜不断地端了进来。
我不饿,只好走进内室,打开了自己熟悉的课本……
天棒叔叔是因为聚众斗殴而进场的。
临走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头。他的眉头很粗,身体不算高但强健有力。
“不错,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昨天,你的妈妈还向我问起你,她很关心你和弟弟。我向她说了,你把弟弟带得很好。”
“她现在在哪里?”
“在场部突击写一份材料,可能就这几天会完稿。”
如果,不是于丽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我可能很难怀疑这些话。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坚定,语词也十分明确。那天晚上,瞎婆就象他今天这样告诉我,谁都会信以为真。
反标,新的反标出现了,这次是在场部仓库的墙上。
技术鉴定很快就出来了,两条标语系一人所为,作案工具相同。
于丽还兴奋地告诉我说,都知道反标不是你的母亲写的,但是苦于找不到有力的证据,现在好了,你的母亲应该没事了!
放学以后,果然母亲已经回到了家里。看到她疲倦地躺在床上,我什么也不敢问。晚上,瞎婆把我和弟弟的一些东西,送了回来。陪着母亲坐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细细看着母亲,她明显地瘦了,两眼空洞无神。
可是,九妹呢?好象九妹并没有跟着母亲一起回来。
晚上学习散了以后,屋里挤满了来看望母亲的阿姨。
看到母亲的眼里盈满泪水,努力地控制着不让自己流出来。屋里的人说的都是一些不关痛痒的事,说说笑笑闹成一片。有的看到屋里实在挤不下人了,干脆就在外面喊着母亲的名字,大声地问候了起来。笑的,笑得爽爽朗朗,骂的,骂得淋漓尽致……
凡是这种时候,弟弟都会又歌又舞。那些幼儿园阿姨自己编的歌舞,歌不成歌,舞不像舞,拿给弟弟煞有介事地比划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母亲离开我们仅仅只有六天。
但是子夜早已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我翻开书包拿出英语本,再次折起了她教我的纸鹤。
噩耗传来,九妹在隔离室里割腕自杀了。
时间是在发现第二条反标的前一个晚上。据说隔离九妹的房间,以前是办公用品的保管室,墙角留下一个用空了的墨水瓶。连续的审问耗尽了大家的精力,谁都没有注意这个致命的疏忽。
专案小组一直把九妹列为重点侦破对象,九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但是,九妹自杀的动机,却是想把其它人救出苦海。她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了:“报告管教,反标是我写的,与其它人无关!”
吕政委到了现场,失态地抓住了专案组长的领口,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吕政委是看着赵平和九妹长大的,他清楚九妹不会写这样的反标。
可是,反标又是谁写的呢?事态超出了他的控制能力。
于丽告诉我,在九妹贴身的口袋里还找到了一封遗书。
我工作以后,一个场里的同学才把遗书的全文抄给了我……
赵平:
我知道你没有走,但是我却不能不走了。
太疲倦,只想睡,我喜欢睡着之后由你秦来。
真想在美丽的草甸上,掬一捧浸骨的水,采一束灿烂的花,恣意地奔跑翻滚……我累了,风很快也会平息。你会把我拉入怀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伴着我直到永远。
只是不能再放开嗓门,喊一喊那山那水:啊……嗬……嗬……
赵平叔叔,我已把它全文抄在了这里,你看到了吗?
“九妹!你好傻……你……好……傻……”
瞎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惊动了全队。她冲进队部,从刘队长的手中一把夺过报纸。
“你疯了?”刘队长站了起来,逼视着瞎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放心,疯不了,我要是能疯就好了!”瞎婆两眼如刀,游动着……一步步紧逼着。“不理亏?不脸红?”
一个管教干部,冲了进来,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女人。
刘队长闪身挡住了她们:“我喊了你们吗?都给我出去!”
瞎婆还是跟着人群出来了,把自己一个关在了养猪房里。她的愤怒,她的无奈,都可以理解……却独独有人说,她没有愤怒只有伤心。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她把自己关在猪房里,竟悄悄点燃堆在屋角的干草……她想把没有希望的世界一起烧掉。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又起身扑灭了自己点燃的火!
好几个月过去了,反标事件依旧毫无进展。
而母亲从场部回来以后,就一直生病在家没有出工。开始是肺炎,后来又得了眩晕症。瞎婆每天都会过来坐一下,有时帮助母亲做点家务。
看得见内心深处的悲伤,瞎婆自己挺着不承认罢了。
不能提到九妹,也不能提及相关的事情,我稍不注意就会引来母亲的不安。
“没事,哪能说都不能说了?”
瞎婆为我打着圆场,而话却十分勉强。有时,神情一下就黯淡了下来。
“哪知道她会这么傻,早想到我就让天棒给他带话了。再多熬一天就没事了,竟挺不过来。”一天,瞎婆自言自语地向着母亲说着,使我想起了那个周日天棒叔叔的话。
这么说来,他们早知道那晚会有反标出来?
反标是天棒叔叔写的?并以此来协迫瞎婆?
父亲终于回来了,闷闷地坐着,抽着烟。
我知道父亲原来带赵平和九妹这个班,化了不少的心血。从大处落眼,从小事抓起,一点点地摸索着马卡连柯的教育思路。
灾荒年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小孩饿得直哭,大一点挺而走险,管理完全处于失控状态。那些孩子什么都敢吃,是东西就向嘴里塞。
……原谅我,就用东西作指代词吧,我实在不愿为这些东西找到文字……
这是对一群十来岁孩子生存极限的挑战呵!谁能知道其结果是十不存一?
只有赵平总是能找到办法,总是特别地护着九妹,那时班上九妹最小。没想到,那时都过来了,现在却过不来。
无疑,赵平和九妹长大后,都有了自己的思想。
但是,他们都用自己生命,指向了父亲曾经憧憬过的人格理想。
第二十二章:春节
七六年的春节是在压抑和震憾中度过的。
周总理与世长辞使父辈们思考着国家的命运。
有人提到了推背图,根据该书所说这年将是灾难深重的一年。
有人回顾了百年史,从甲午海战、戊戌政变到八国联军,从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到八年抗战……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说着说着竟热泪横流,失声痛哭。
他是戈娘的父亲,刚刚大赦出狱。
他享受干部待遇,那一年我们的春节就是在戈娘的家里度过的。
戈爷爷是黄浦军校中期学员,毕业后在川军里任职。
戎马倥偬的前半生,囚首垢面的后半生,使他感触万千。
老人出生在辛亥革命前后,曾经意气风发地高唱过岳飞的满江红,曾经蓦然回首痛不欲生。国破家亡,人去物非……出川抗战,一心只求马革裹尸。
除夕那晚,老人醉得一塌糊涂,又是哭又是吐,忙得戈娘一直没能落坐。那桌丰盛的宴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戈娘做出的每道菜都有稀奇的名字,没有一个名字我能知道是什么含义。
戈娘说话有条不絮,善于表达。
春节期间,被弟弟缠着没法,戈娘时断时续讲了一个感人致深的故事。
说来奇怪,正是这个故事使我做起了文学梦,我想应该把这里的人和事写出来,应该告诉人们还有一种这样的生活。
我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着戈娘的故事,不断地揣摸着其中人物的心理动机。
悲剧使爱情变得纯粹,牺牲使崇高融于生活。
这是我的朋友夏严的亲身经历。
解放前夕,军统安排她回成都暗中监视自己的姨父。根据一份秘密报告,他的姨父有通共嫌疑。
夏严的父亲病故于流亡途中,后来日军的空袭又夺走了她的母亲。身居要职的姨父知道后,把她从难民营中接到了家里。姨父只有一个儿子,比夏严大两岁,叫秦可。小时候秦可表哥,常常带着她四处飘荡,爱惹她笑也爱吓她哭。
虽然夏严不会做对不起姨父的事,但是也不敢抗拒上面的安排。找了一个理由,夏严住到了姨父的家里。这时,姨父已经赋闲在家,整天侍弄着花草。表哥还在市警察局里做事,官阶又升了一级。
战乱中的重逢,使人倍觉珍惜。表哥回忆起了童年很多的往事,目光里流露出一份别样的热情。
前不久,警局查出了一个秘密联络点,一名联络员也当场被捕。
那人化名方怡,正在和表哥热恋。他们相识是在一个朋友家里的舞会上,她淡吐高雅,卓尔不群,很快就引起了表哥注意。听说她刚从北大毕业,就成为了一家大报的特骋记者,让表哥感到有点自惭形秽。
舞曲再度响起,表哥壮着胆子去请了她。
几曲共舞下来,表哥沉浸在的幸福之中,对她心仪不已。
她被捕入狱后,表哥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利用了,但是还是不愿看到一个香消玉碎的结局。没想到几次探望,都成了自讨没趣……
初恋毕竟难以忘怀,听到她被枪决的消息,表哥失神良久。
这是一九四八年的最后一天,成都警备司令部灯火通明。
新年晚会渐渐地了,从灯红酒绿到醉生梦死只有一线之隔。
夏严翩翩起舞,长发飘飘,明眸闪闪,一举一动既妩媚又显得气度非凡。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她成了舞会的中心。
午夜时分,一个消息传了进来,一个年轻的共产党人越狱了。
一阵慌乱,晚会里的要员们纷纷离场。秦可挽着夏严的手,钻进了自己的美式吉普。秦可有点微醉,侧过身子想亲夏严,被轻轻地推开了。
“你说说看,你关押的那些共产党人都想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们想什么?一个个都象着了魔似的,想起就头疼!”
秦可有些气恼,耐着性子没有发作。最近,共产党的活动十分频繁,上峰电话里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今天又发生了越狱……秦可想到这里猛踩了一脚油门。
“可惜啊!你没有这种品质,也不理解献身精神。”
秦可没有心思再去搭理夏严,把夏严送回家里,就开车走了。
第二天,夏严发现姨父,一个人进了后花园,出来时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这道门从来没有锁过,今天姨父是怎么了?晚上,她偷偷配了一把钥匙,在后花园的小木楼里,发现了一个受伤躺在床上的女人。
很想知道她的身世,也想知道姨父为什么要瞒着全家收留她。
一个不祥的预感浮现出来,该不会是昨天越狱那个人吧?据说兵警沿着血迹一直追到这条街口,四周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人还是没有抓到。
夏严找到通辑令:陆平,中共要员,曾多次组织学潮。两次越狱,行踪飘浮诡秘……
没错!就是他!虽然化了装,但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身为政府要员的姨父,也在开始为自己留退路了?陆平和表哥有些挂相,难道他是姨父的远亲?这样的事稍有不慎,被人察觉了后果不堪想象。表哥成天来去匆匆,姨父忌讳莫深……只说,有个朋友最近在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