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司徒奕翩翩而落,眼睛略带玩味看着地上的裂痕,莞尔一笑:“师兄好剑气,什么时候帮我把阁子后边的泥土松松,我好种些药草。”
年近立冠之年的沈希,依然是戴着银白的面具,只是换了个更加狰狞的花纹,十分地诡异,人称“鬼罗刹”。
江湖人只知道“鬼罗刹”剑气强劲非常,在江湖上风声鹤唳,人人畏惧,其他一概不知。
此时沈希愁的是洛家被灭门这一案,以及当年他对那个小女孩说的一句—— “你会回来的。”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她也不知道如何。据风声楼的消息,另外两个侍读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于非命。若她能留在这里,起码还能享受三年与娘亲一起的时光。
虽然自己从懂事起便已经被爷爷送入琉璃宫,并且改了姓,而且对这个比自己小了足足有九岁同父异母的四妹一点感情也没有,但是他如今真正当起作为洛家唯一的嫡长子,必须担起责任,洛花弄,毕竟是姓洛的。
“我要把她救回来。”
“谁?”司徒奕歪头,“有谁值得师兄你去救?师兄会救人,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洛花弄。”沈希冷冷道:“你见过的。”
司徒奕脑海一闪三年前一个孩童的纯真笑脸,“那个你的妹妹,那个假小子?”
“没错,风声楼刚有起色,我离不开,再说,你是最好的选择。”风声楼,短短半年,便已经是兴国最大的情报楼,掌握着兴国和周围邻国的机密,与当年吕冕的专门接杀人生意的鹤唳楼并立。
“可是……师兄啊……你习惯杀人越货,我可不习惯啊,我是救死扶伤,爱心满面的大夫啊!”司徒奕一脸泫然若泣的模样,“而且我还要找我的玉印。”
“我已经有线索了,我会帮你找,在此之前,你先去一趟唐塔国。用医术救人,和用行动救人,都一样是救人。”
这是师兄第一次求他,肯定是因为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这个小师弟于是轻轻一笑。
“那,我还想看看师兄的样子。”
“没什么好看的。”沈希冷冷说道。“别再得寸进尺。”自从他十岁那一年下山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包括与他最好的小师弟。
“哦?那师兄不同意吗?其实如果是师兄毁容了,我能治好师兄的。”司徒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觉得暗暗好笑。其实他并没有为难沈希的意图,只是因为幼年对师兄的记忆已经慢慢模糊罢了。
第十四章
沈希一向不屑于与人谈话,虽然那个女人从前经常上山,但是抛弃他的人,他是万分看不起她的。在他看来,世界上的人都是薄情寡义的——除了师父和这个小师弟。只有小师弟,才会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冷言冷语下一次又一次地扑过来温暖他。司徒奕,就像太阳一般温暖圆润,给他带来一丝光明。这些,就算是后来天天粘着他的同胞亲弟洛平也不能给的。
“……”
沈希抿嘴,一手摘下银白的面具,果然是一张冷漠肃然的脸。下巴微微抬起,棱角成熟的脸框略略带着苍白色,正目光如柱地盯着自己,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气势凌人。
好一张翩若惊鸿的脸……
司徒奕微微一愣,继而莞尔一笑。沈希蹙眉,戴上面具。
原来如此。
和他三年前在洛府看见的洛秦很相像,和洛秦的长子洛彻却是一模一样!原来……怪不得之前那个女人隔三差五就来看师兄,不过说是看,更多是讨好吧?
一点也不像两母子的母子,一个一脸伪装的慈祥,一个冷漠地只会应一两个字。
有些讽刺啊……
司徒奕恢复了平日的谈笑风生。“你是改好好洗脸了,别以为戴着面具就不用洗脸,这不是好孩子。”
沈希嘴角一抽搐,抖动了好几下。“两天后皇宫会出来一批人去唐塔国,不要让她死了,把她带回来。”
司徒奕呵呵笑着,老练地拍拍沈希的肩膀,“舍我其谁?”
“洛泰等人擅改圣旨,意图谋反,为清贼遗,……今念洛平年少离家,陪伴八皇子多年,朕免洛平斩头之刑,以鸠酒代之,钦赐——”油头粉面手的中年男人提足中气念完最后一句,眼角得意地盯着那小小的身影。八皇子?不就跪在自己脚下吗?洛平?洛泰的最后一条苗子?今天,他就要掐断他最后一条苗!若不是洛秦出的鬼主意,他的第十三个儿子刘万也不会死在这里!
“小人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自己死,还要祝福别人,还要感恩戴德。花弄黯然伸出双手,却接到一抹冰凉。扭头一看,正是旁边的欧谨文的手压住自己的双手,绿色的双眼闪出几分戾气和悲愤,嘴唇带了几分煞白,低沉道——
“不许接。”欧谨文厉声喝道。
难道自己真的是不祥人么?
谨文的心一下一下地抽搐起来,心脏有力地一跳一跳。
洛平,你让我如何是好?
他已经害的洛平家破人亡了,现在,老天连他的命也要收回去么?
花弄不以为意,“谨文,别乱说,万一人家改变心意了觉得砍我头比较方便,我怎么办?”
原来谨文是会担心自己的,花弄嘿嘿一笑,心里有些得意,像他那样冰冷冷的人物居然也会关心自己……
“可是……”
花弄扑哧一声笑起来。“你该不会是在内疚吧?这般可不像你,谨文。我可不是因为你才死,绿眼睛又如何,我倒是觉得很漂亮。谨文,以后你要再生出个绿眼睛的孩子,就送我一个吧。替我好好养着,我可能是看不见了。”
你看吧,你就是那么无用。
欧谨文那双阴郁隐忍了的绿瞳顿时黯然失色。
轻轻接过圣旨,心里一惊——圣旨的绸缎比自己穿的还好!不甘心啊不甘心……
“谨文,若不甘心,你就要出去。”花弄眯起眼,握紧拳头认真地说,“我和刘万会一直跟着你的,你要带着我们回去。”
终其一生,居然不能返回故乡。只余下深深的寂寥悲哀的声音,在空气中萦绕。
欧谨文眼睛一丝明亮,马上又低了头,暗暗握紧手袖暗藏起来的两个锦囊。一个蓝色,一个绿色。
再度抬头,却是看见花弄一张异常痛苦的扭曲的脸。
谨文冷漠地看着那张脸,心里波涛汹涌。
他要记得现在的一切,以后,加倍奉还。
那圣旨,完全没有提到他,却害死了他身边的人。
一如那一日,他的苍白无力是那样让他绝望,看见呆滞如木偶的他跪坐在井边,他无能为力。
再如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看着随他而来的人倔强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无能为力。
他跪在敌国国王前面,受尽敌人的嗤笑和嘲讽。
是的,他无能为力。
就像个废人。
他一直以来隐藏的,那些怨恨,那些狠辣,那些生来便继承在他身上的帝皇应有的东西一点一点复苏了。他不能再那般为了生存忍气吞声,他已经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
明天,就再也看不见那张干净无瑕的笑脸了。
洛平……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洛平了……
花弄心想这酒不是应该醇香醇香的么?怎么闻着就一阵恶心的味道,喝下去苦涩的那个坑爹啊!然后便一阵无力,直直倒下去。
谨文握紧拳头,看着他最后一个侍读倒下去。
“谨文……记得帮我抄一百遍啊……这是你欠我的。”
“谨文,你在害怕么?”
“你当我是墨猴吗?”
谨文……谨文……谨文……
洛平……
三年来,你究竟唤了我多少声?你究竟又在我心里留下了多少希望?
“洛平,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带你回去……”
谁也没注意到顶上的少年,阳光打在他身上,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司徒奕微仰着头,神色恬静淡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正看着这出戏。
没错,那鸠酒是他动了手脚。为了逼真一些,所以还加了很多黄连。
“刘大人,这尸体如何处置?”
那刘大胖子厌恶地撇撇光泽油亮的嘴。“找个地方给扔了,带在路上一个月时间万一发臭了可不好闻,皇上那边我自然会交代,想必皇上也不会见这个死人,玷污了皇上的眼睛。”
花弄心里恐慌,按理说,她应该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可是意识却还留在身上。
“洛平,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带你回去……”
第十五章
谨文最后的话语似乎还停留在空中,莫名地,让人居然有些寒心。
马车咯的那个难受啊……忽然间似乎进来两个人,她原本平躺着的身子一腾空飞起,滚了好几滚才停下来,还不知道撞到了个什么东西,肚子疼得厉害。
“这孩子也是冤枉啊……”
“如今谁管得了谁啊,小心点自己的性命吧!”两个男子的尖细声音渐行渐远,花弄想爬起来,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到底自己是怎么了?
“嗯,还真的和死人一样。”爽朗的男声传来,花弄莫名心里一惊。
“好了丫头,我会把你带回去的。安心啦,师兄叫我带你回去的。”
花弄只觉得那声音非常熟悉。接下来一道力道击中她身体,原本还能见着一些红色光的眼睛便不知昏晓了。
“醒了?醒了就把眼睛睁开。”司徒奕阔步向前,坐在床沿边抓起她纤细的手腕。“配的新药很好,不足之处就是吸收人的精力太多。”
花弄睁开圆滚滚的眼睛,仔细打量这个看似儒雅风流的少年。依然是一件大袖白袍黑色禙子,悠然自若,笑眼中仍带了当年的模样,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一些,墨黑的头发简简单单地束起来,神清气爽。
“小哥哥?”
面前翩翩少年挤了挤眼睛,“不是我还能是谁?”
花弄正想爬起身子,却发现仍然没有力气,只好躺了在床上问:“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司徒奕直截了当地说:“不过师兄叫我带你回去。”
“回去哪里?”
“琉璃宫。”
花弄想了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才十岁,她能做什么呢?她第一次恨自己,原来离开了父母的养育之后靠着欧谨文过活,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罢了,那现在呢?就算摆脱了牢笼,她又算什么?又能干什么?如此想想,原来自己是那般渺小。
第二天醒来,依然是那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如太阳一般的璀璨,正雍容闲雅地往大木桶投下一包白粉,神色略带几分得意瞧着花弄道:“下去。”
花弄愣一愣,“下去什么?”
“沐浴,然后我们回去。”两条乌黑的眉毛跳一跳,含着笑意的眼睛离开了房间。
花弄手软脚软起来,见那一桶仍然清澈的水,心里不禁打了个寒战。
水……
但是她还是脱了衣服跑下去,大桶正好淹到脖子,花弄搓了搓手臂,就像刮泥土一样,手臂上一层碎屑漂浮在水面上荡漾,露出白皙的肤色。
想到连萨仁也没能弄来的一桶水,司徒奕倒是给弄来了。花弄惊叹着穿上亵衣,忽然愣神。
桌子上一套女式的白色袄裙,问题是,她不会穿。当年还小,衣服都是娘亲自给套上去的,等长大了一些,却是着惯男装了。
但幸好是简单的袄裙而已,花弄凭着模糊的记忆,还是把裙子穿好了,又给自己理顺了头发,摇头晃脑就出了去。
“小哥哥……”
司徒奕扭头一瞧,一个粉嫩的小丫头从房间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下子拉住他的衣角。那个瓷娃娃明眸秀眉带了几分娇羞,忽然忆起两人初见面的时候。
花弄水灵灵的黑眸一转,“小哥哥,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去……”司徒奕呵呵一笑,弹了弹花弄的眉心。“洗得真干净,像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
花弄纳闷,却还是堆了一脸的笑意,两个酒窝让她看上去更加的水灵秀气。“那是小哥哥的功劳。”
“那是。”司徒奕毫不犹豫应下,“现在就回去罢,师兄该着急了。”
司徒奕忽然蹲在地上。“来。趴我背上。”花弄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照样趴上去了,司徒奕忽作一动,三步作两步跑回房间从窗口跃下。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般飞荡,飘逸出阵阵药香……
附近有一些空荡的民居挡着,此刻却都是寂静无人,看来他们所处的地方相当隐蔽。花弄一开始还捂着眼睛,后来才敢打开来看。但就算打开来看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倒是眼睛被风吹得生疼。于是趴在宽厚温暖的背上沉沉睡去。
如此晚上赶路,白天司徒奕就随便挑个地方睡觉。而花弄身体还没有恢复精神,依然是一心一意地睡觉。不过只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