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便到了昌都附近。
“这里就是琉璃宫吗?”花弄无语地看着前面那卑小简素的竹屋,虽然有自然之趣,小巧别致。但是……她还以为,琉璃宫就是用琉璃做的宫殿呢!
司徒奕双手交叉插在袖里,衣炔飘飘,显得神采飞扬之极,然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花弄只好乖乖站着,双手无聊地拨弄着自己微微透着殷红的头发。
“小师弟,这回怎么去了那么久?”花弄抬头,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慢悠悠从屋子里面晃出,声音还沙哑着,大白天的,这人居然在睡觉,真是闲啊!“还带了个野丫头回来……小师弟,平日你喜欢带猫猫狗狗兔兔蟾蟾蜍蜍什么的回来试药也就算了,今个儿居然学到八师弟的狠辣……啧啧。”
说话的清瘦男子正是沙白,年约三十八九,一身灰色道袍,蓄着一脸稀稀拉拉的络腮胡,看上去一团和气,慈眉善目的样子。这话听上去像是骂人,却是带着几分宠爱的语气。
“三师兄,你该不会以为我带人回来试药吧?这是师兄叫我带回来的东西,把路线告诉我吧。”
沙白脸色和缓了一些,目光投向那个穿着白色袄裙的小女孩打量许久,最后却是皱了皱眉头。“和你上上次的路线一样没变。”
司徒奕淡淡哦了一声,转头对花弄道:“我在前边走,你跟上,也好认认路。”
“认路?”
“认路做什么?”
沙白和花弄一前一后问。
“以后你也得一个人走啊。”
沙白仔细打量花弄,继而眉头拧成一团,“小师弟,你……罢了。”
司徒奕微微点头,“弄丫头,跟上。”
因为自幼没有父亲在身边,年龄近似自己父亲的三师兄沙白对司徒奕而言,彷如父亲一般,而沙白在拜琉璃人为师之前就已经是道士,至今仍是寡身一人,除了收了两个弟子,平日都甚少与人交流。
第十六章
“小哥哥!好漂亮!”
山顶云雾缭绕,山下翠微隐隐可见,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如晚霞一般璀璨明亮,最大一的座为绿琉璃瓦黄剪边,有四层楼。其他小宫殿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它,小巧玲珑,做工精细,金黄、翠绿、碧蓝等彩色光润非常,尊贵富丽却又不显俗。
司徒奕歪头,继而笑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个地方漂亮。”因为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司徒奕对琉璃宫有着感情,却是不觉得有多漂亮。“我比较喜欢三师兄的竹屋子。”
“小哥哥喜欢哪里,花弄就喜欢哪里。”
司徒奕呵呵一笑,“那以后小哥哥去到哪里,弄丫头就跟到哪里吗?”
“对啊,小哥哥去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那弄丫头不用嫁人了吗?”
花弄歪头,滴溜溜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个轮回。“那我就嫁给小哥哥呀。”
司徒奕揉了揉花弄的软发,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若小哥哥只是个穷光蛋呢?”
“那我也坐穷光蛋好了。”
司徒奕干笑,不再理会她的疯言乱语,又会有谁会去深究一个十岁孩童说的话呢?
花弄从小虽然也算是不愁吃穿,却对荣华富贵十分向往。当年那个老仆扣下了不少月前,花弄个子又长得快,娘总是把布匹都给自己裁了衣服,自己却总是穿着那一身素旧的衣服,花弄看在眼里却不敢说,心里是暗暗下决心了往后要给娘荣华富贵。而现在呢?苦还是喜,乐还是悲,潦倒还是富贵,总之,都只自己一个人了。
当初的决心,年幼的愿望,都失去了意义。花弄如同水中浮萍一般,没有能力自己生活的她,只能不断地投靠别人。而如今,她将希望托付给这个小哥哥。
“小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找师兄。”司徒奕面带微笑穿过一座座小琉璃房子,一户户红木雕花门,花弄不禁心跳加快——以后自己就要生活在这里了。
“小师叔。”
“小师叔。”
迎面走来两个青色中单襦衣的青年男子,一脸的崇敬地看着司徒奕。其中一个人腰上还悬了两只百炼纯钢打造的金光抓。
“温桥,余永,师兄在吗?”
温桥低头,倒是旁边别着抓子的余永嘿嘿一笑。“八师叔,带了个美人回来。”
“又如何?”司徒奕嘻嘻一笑,抚了抚花弄的小脑袋。“我也带了个美人回来。”
正在打量两个人的花弄一怔,才明白过来他在说的自己,一抬头便见眼前一个乌黑魁梧的男人看着自己。花弄赶紧讨好地谄笑,虎牙换牙的时候虽然掉了,但是酒窝却是一如既往地深陷其中,杏子眼一弯,憨厚天真模样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她从刘万身上学来的。
余永扑哧一笑,“这小丫头,瞧这个身子骨瘦弱得像什么似的,干巴巴和腊鸭一样,根本没法比。小师叔你别逗人。”
切。
花弄听了往司徒奕身后一躲,悄然翻了个白眼。
“余永,我该去找师父了,你要留这你留着,小师叔,温桥告辞了。”
温桥微微点了一下头迅步离去,余永见状也笑笑跟着后面走了。
温桥这人不错,那个拿抓子的人却不堪认同了。花弄暗自在心里算了一会,手却被司徒奕握住了。
“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温温的大手把花弄一只小手全部包在里面,花弄心里也带着一阵暖烘烘的。
若能得到小哥哥如此爱护,花弄倒是不怕别人耻笑的。
司徒奕忽然蹲下,抱起花弄的腿,花弄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起来。原来是司徒奕把花弄
“走咯。去看看师兄的美人,有没有弄丫头漂亮。”
司徒奕没有用轻功,他的身体并不强壮,好在花弄身体却十分轻巧,一路小跑,吓得花弄紧紧抱着司徒奕的头,柔顺亮滑的墨发带着他淡淡的药香。
“小哥哥,我记得我是喝下了那毒酒,是你救的我?”
“那是我几年前做出的“醉生梦死”,能让人假死罢了,这也是师兄找我来救你的原因。”
“哦……”
一条人柱子摇摇晃晃到了悬崖边上的一间屋子,以蓝色琉璃瓦为屋,之前远远望去,花弄还以为是一块冰,想着就是那个人的屋子。“果然是冰人住冰屋啊……”
“弄丫头,进去别乱说话了,你毕竟是师兄的妹妹。”
花弄闷闷应了一声,脑子里却忽然电光石火,从司徒奕温暖的怀抱一跃而下。
“什么!小哥哥!谁是谁妹妹?”
司徒奕弹了一下花弄的脑门,“当然是你,你怎么不是师兄的妹妹,虽然师兄没有告诉你,但是事到如今,你身在琉璃宫,应该要知道。师兄是洛裴的双胞兄弟,也就是你的大哥!”
花弄脑袋一阵晕眩。
那个面具男的真实身份,还有为什么要救她。她不是没有想过。
是因为,他是洛家的人!?
“我……怎么可能……不是全部死了吗!”
“因为我不叫洛希,我叫沈希。”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冷冻起来,沈希一身黑衣立在屋子前冷冷道。“司徒奕,你不要多管闲事。洛花弄,你,将会成为琉璃宫的弟子,我和你之间,只会有同门关系,不许将任何事情告诉沈平,司徒奕你给我闭上嘴巴。”
花弄打了一个抖擞,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却眼睛黑亮起来直直盯着沈希。
几年前,她也是这般看着他,那时候,她才七岁。如今三年已过,她尚是孩童。而他,却沦落为恶魔,杀人如麻。
司徒奕眼睛一眨,“弄丫头,好见识。”琉璃宫的弟子是没有一个敢抬头和沈希对视的。
两人依然不为所动地对视着,直到一个如蝶一般的倩影飘然而至。
一个碧玉年华的美丽女子,头上挽着生动灵转的随云髻插满金银宝钿,上面披着一件云纹绉小披肩,下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随着步子摇曳,螓首蛾眉的绝色佳人,一副高贵娇柔之美态。“希……我呢?我与你又是什么关系?”细弱游丝的娇声让人不禁心疼,仿佛才刚刚在哭泣。
第十七章
美人啊!花弄感慨,怪不得刚才那个人说自己像腊鸭呢。这边还听着空中司徒奕传来的吃吃笑,那边沈希也开了口——
“自然是叔嫂关系。”
叔嫂……
美人脸色立马苍白下来,“叔嫂……叔嫂……我不!我不要!”
司徒奕朗声道:“师兄,小心那边的悬崖!别让美人跳下去了!”
美人一楞,朝司徒奕一个苦笑,转头便去,如果死能让他回头看她一眼,她何惧?
“杨柳晴,你究竟要怎样!”
杨柳晴愣住,潸然泪下。
希,你在乎我吗?
花弄见美人停下了脚步久久没回头,身子也是乏得很,于是拉了拉自己小小的袄裙打算坐到地板慢慢看——怪不得那美人刚才会忍不住扑出来打断她和沈希的对话呢,现在自己也感受到了。
屁股没有预想坐到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方,花弄郁闷地回头一看,原来是坐到司徒奕的腿上了。
那张灿烂如阳光的明媚笑脸。
“地上石子多,小心咯着。你走了半天路,累了就睡吧。”
花弄低垂下眼睑,低低嗯了一声。
没人看见她的脸红。
夜深,窗透数条斜月,月亮格外圆润而皎洁,偶尔会有薄薄的白色云一丝丝地飘来飘去,朦胧至极如少女顾盼流转的秋水双瞳。
花弄睡了几了时辰,只觉得精神奕奕,神清气爽,也不像前些时段一般,似乎像是重新从娘亲的肚子里钻出来。
轻手轻脚打开门,一阵清新的凉风扑面而来,花弄拢着衣服一个人在冷清瑟凉的琉璃宫里孤身游荡,夜晚的琉璃宫依着雪白的月光隐射出一阵阵温和的光芒,花弄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瞧着这稀罕的屋子,不知不觉渐行渐远,等回头一望已经是阡陌交错的迷茫。
咦?……罢了。
花弄暗暗叹息了一声,重新鼓起勇气向前走,竟然看见一片湛蓝的湖泊,凉风拂湖逐波而过,湖光灿闪。边上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缥缈的粉色影子。
原来这边有人在,还是避一避吧。
刚刚转身,花弄只觉得腰间被什么一勒,整个人便悬在空中向后拖去,那速度和被司徒奕的背上有得一比。
花弄悬挂在湖泊上,水面倒影着她苍白的脸,清晰无比。
“你是什么人?”轻柔的女声悠悠传到此时仍然挂在空中的花弄耳边,花弄此时背对着那个女子,处境十分不妙,暗叫不好,不过转而一想,这琉璃宫既然是沈希让她来的,沈希也应该是有着一席之位的才对。
“是沈希让小哥哥带我来的,好姐姐,放过我吧。”花弄弱弱讨好说,“沈希说,以后我也会成为这里的人,姐姐,我可不会干坏事。”
“小哥哥?”
“就是司徒奕。”
“是吗?”女子饶有兴趣问道,原来这个就是洛花弄。“你说你会成为琉璃宫的门下弟子?你会杀人吗?”
“杀人?小哥哥没有和我说过。”花弄歪头一想,司徒奕这段时日一直在和她说琉璃宫的事情,也提及过他自己的事情,“况且小哥哥身为琉璃宫琉璃人的弟子,还是大夫呢。”
女子莞尔一笑,继续问“那你敢不敢杀人?”
这个……她又没有杀过人,她怎么知道?“不知道。”花弄十分干脆回答。
“这般。”女子淡然道,“那你就被杀的感觉罢。”
带子一松,花弄整个人直直向下坠了下去。
感觉……很不好。
“啊——”嘴巴鼻子忽然灌上一大堆水,花弄赶紧闭上嘴巴,感觉身体一直向下沉,冰冷的湖水像无数只小手望衣服里钻了进去,花弄打了一个激灵——会死的!脑海里,井底中,惠萍发胀的尸体不断在浮现,分裂,再浮现……
花弄,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不是洛平!
花弄,你以为小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么!
花弄,你就这般去见你的娘亲和刘万么!
花弄,你就希望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去么!
花弄惊恐地猛睁开眼睛,苦涩的眼睛还能看见上面粉色的神秘女子模糊的影子,花弄凭着入水前一口气,肺部似乎包爆炸一般气鼓鼓的,双手开始大力划动。
她要上去!
见着花弄小脑袋出来了,女子掩面格格一笑。
“孺子可教也。”
话毕,绝尘而去。
花弄心还在砰砰地跳着,泡在水里思绪万千,顿时醐醍灌顶。
那女人是在看她的意志力。
花弄看着湿漉漉的双手,轻轻苦笑。
“若是杀人才能活下去,我会选择自私。我的命,已经不是我的了。”花弄捧起一手心的水,狠狠握住,清澈干净的湖水从指缝簌簌落下,重新与湖面结合。荡漾着的清澈湖水怎么也映照不出她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