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分明的双眸里倔强中的丝丝恨意。
如今她无处可去,只能寄人篱下,命运……从来就不轮到她选择,她只能选择去笑着从容适应。
悻悻地拖着湿嗒嗒的衣服,花弄瑟瑟发抖在半夜找了好久才回来自己出来的房子,一夜无眠。
“起来。”沈希冷喝一声,吓得迷迷糊糊的花弄一下子坐起来,露出光洁肩膀。“成何体统!”
昨晚回来见没有合适的衣服,身子又一直冰冰冷冷,花弄只好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花弄歪着脑袋懒懒问,“有问题?”她才十岁呢,之前还经常和刘万一起睡觉,对男女之间的隔膜并没有什么意识。
“有问题,弄丫头昨晚去哪里鬼混了?不带上小哥哥?”司徒奕英俊的眉目皱巴巴拧成一团,一脸委屈的样子,手上搭了件衣服,“你先穿着。”他一进门便看见湿透的袄裙放在桌子上,于是便施展轻功去找衣服。
“我……我出去兜了一会儿,掉湖里了。”拙劣的谎言。“有问题吗?”
司徒奕无所谓地笑笑,“我们在外面等你。”沈希看了花弄一眼,木然跟了出去。花弄看两个男人出去了,嘟着嘴巴爬起来,拿起素色长衫麻利地穿上,健步如飞走出房门。
第十八章
“刚刚好。”沈平的衣服刚刚好。司徒奕正色道,“弄丫头,你果真要……。”
花弄扯了扯衣角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小哥哥,如果我做了琉璃弟子,是不是要杀人?”
“废话。”沈希一道寒光射向花弄,“洛门被灭,你就不想报仇么!”
“笑话!”花弄反击,“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娘就是让那几个弄哑弄死的,连我娘都入门了,你娘就必定是其中一个夫人,既然如此,凭什么我要替她们报仇?”
话刚出口,花弄却后悔了,毕竟,她现在是在寄人篱下。
“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沈希咬牙低声,煞是恐怖,“洛花弄。”
“不是你要我在这里呆下去的么?大傻瓜!”花弄咬牙切齿地说道。
“师兄,我们先走一步。莫气莫气。”司徒奕一下子把花弄扛起,使出轻功一下子飘到十米远。“弄丫头,别与师兄斗气,再说,师兄其实也不喜欢他娘亲,也不曾见过几次,为洛家报仇是他应尽的责任,但你可知道,他改性,那是因为他不能光明正大冠上洛姓?就连洛平,现如今也是叫做沈平。”
花弄默然,小哥哥说的是对的,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什么也不懂,就被送到别处,长大了还要替这些疏离的家人做事……
“来了?”
司徒奕翩翩落地,“师父。”
那个粉色的影子!那个轻柔的声音!
似曾相识。
“是你!”花弄捂着嘴巴指着那个女人,躲在司徒奕身后。
“是我。”女人呵呵一笑。
师父?!她就是那个琉璃人!花弄嘴角猛然抽搐,然后摆出一个憨厚如胖子刘万的天真模样,窘窘地看着那女子。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望着女子,可惜……什么也看不见……那女子头上盖着一张粉色面纱,从额头到脖子都瞧不清楚。只看见曼妙如柳藤的身材,听见轻柔的声音,手也是白白嫩嫩的样子,应该是花信年华的女子,若放上面纱,应该如名字一样,是一个琉璃一般的美丽佳人。可是——这琉璃宫也完工有一二十年了!
嗯……不知道昨天那个杨柳晴是如何了……杨柳晴也是姿色可人,却少了琉璃人几分气质。
“不错,被我丢进芜湖还能出来。”
女子以一个极其悠闲的姿势靠在椅子上,又把腿放上扶手,却看上去优美动人。
“原来是师父欺负人。”司徒奕摸了摸鼻子,把藏在身后的花弄拉出来。“我还道是……”
“那也是她活该。”沈希刚刚跟上,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他的内力深厚,可以轻易听见远处的交谈。
琉璃人咯咯一笑。“这孩子,我看可以收了,下午就去晚台罢。”
琉璃宫的规矩,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都会有入门认师的仪式。只是,花弄也不知道自己要认谁做师父。
“只是这孩子跟的哪个师父?川银可好?”
“师父!再过几个月,徒儿就能开门授徒了。便是她罢。”沈希冷冷地声音响起。
再过几个月,他就立冠了,沈平已从师七师兄夏明学文才韬略,他需要多一个洛家的人帮他。
“师父也知道,她是洛家的人,总归要做洛家的事。这也是我带她进来的目的。”的确,他以前说要把她带回来是因为几分内疚,而现在,是为了洛家。沈希扭头冷冷看着花弄,“别忘了,你也是洛家的人。”
不!凭什么!洛家给她带来了什么?
幸福?她连爹都不曾见过几次!
富贵?她和娘吃的是什么?
平安?可笑之极!
她还代替了他们洛家的儿子,去了一个囚牢一样的地方!
然而她却乖巧答道——“好……”
“诶,那傻小子来了!”
“一二三!拉!”
地上掩着的沙子里忽然腾出一条麻绳,花弄左脚一绊,右脚却跨了过去,终究是站稳了。
“再来!”
花弄心里一凉,正想回头,却被好几个小石子击中。
糟糕,动不了了!
“我就说,总有一个中的!”一个小男孩一字一顿道,“居然还穿我的衣服,哥哥和小师叔岂是你这种人可接触的。”
哥哥……衣服……花弄愣了一下,那人该不会就是……
“沈平师兄好厉害。”另一个声音比较尖细的男孩子问道:“沈平师兄,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笨蛋!谁让你叫我名字!”事到如今,沈平倒是不藏着捏着了,昂起头站在花弄面前,眉目间与花弄确实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嚣张叫道:“把这个傻小子丢到禁地去。”
琉璃宫所谓禁地,只是一片竹林,但是却是施了阵法的,犯了错的弟子,一般会进去里面思过,不必担心逃走。
“师兄,可是,师兄……”
“叫你去做就去做!少废话。”
少爷脾气颇大的洛平挥一挥袖子,风风火火便去找自己的师父夏明去了。
“对不起,虽然你是傻子,但是师兄比我聪明是在太多,我要听他的……”那小男孩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把花弄好不容易弄上了背。
拜师那天花弄在仪式上在“洛花弄”和“花弄”这两个名字之间想了太久,最后决定以“花弄”之名做沈希的徒弟。
沈希说,要她忘记她的过去。
连洛平也改了姓氏,叫做沈平。
所以决心放弃“洛”这个憋屈的姓氏,然而那天师兄弟看她犹豫那么久才回答自己的名字,便都以为她是个傻子。站在一旁看的沈平见花弄穿着自己的长衫还做了自己神一样的哥哥的徒弟,不禁怀恨在心。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沈平师兄只是想捉弄你罢了,花弄,你别介意,我们就到了。”
花弄一阵无语,不过这几天沈希严苛的训练让花弄疲惫不已,连日来极少休息,这小小的背倒是让花弄想起司徒奕温暖宽厚的背,迷迷糊糊地,居然就打起了盹……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烈日当空的时辰,然而花弄只见片片锋利的竹叶密密麻麻斑斑驳驳遮盖了整个天空,看不见一丝云彩,满天的绿色,满地的黄色,清香四溢的竹香,让人心神宁静。
发现自己苏苏麻麻的手脚终于可以活动,花弄才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每走一步,地上的枯叶就擦擦作响,在冷清幽静的竹林里荡漾着。
沈希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到这里来了吧。
花弄沉呼了口气——
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吗?
第十九章
自从从唐塔国回来之后,花弄感觉自己就忽然有了苍老的感觉,天真的笑脸下,心智开始变得愈来愈成熟。
在唐塔国,她可以逃避兴国的一切,所谓的洛家,只是有虚名罢了。楚天绝的死,给她带来了梦靥,刘万的死,让她第一次面对真正死人的恐惧。她才十岁,却面对了太多的残酷,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变冷变灰。所以,她连死都不怕了。然而,她却重遇了她生命中的第一抹阳光。那个璀璨若星汉,明媚如太阳的小哥哥。
虽然活着比死更难,她还是选择了有小哥哥在的世界。
这是她趴在小哥哥温暖的背上思忖了几天后的结果。
她要出去!
花弄紧紧捏住拳头,她从七岁便知道,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只有靠自己才是最牢靠的!
可是左转右转,景色依然是一样,一模一样……阵法……!
花弄水灵的眼睛一闪,单手横劈,一棵竹子轰然倒下。四月那年她推到的那个十岁大姐是不完全因为是因为那个大姐弱不禁风,而是因为她天生的力气不与常人。连刘万都能被她轻轻推到,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出不去,便把障碍物全部除去罢了!她就不相信这样还看不见出口。
“谁坏我竹子。”清幽的男声在竹林中飘荡来回。
这竹林,原来是有东西的!
花弄朝竹子摆了个鬼脸。“你再说一句?”
那人没有回应,竹林只传出淡淡的笑声。
竹林飒飒,走出一清逸雅致的男子,鼻如悬胆,眉如墨画,一身海青色的斜襟宽袖道袍,头带逍遥巾身后两条黑色缎带飘拂,优雅如画,如竹子般秀逸神韵的姿态,神色静宁而安详,声音缥缈:“你不该来这里。”
青色的竹子,青色的衣服,该不会是竹子精吧?
花弄惶恐小声道,“不是我要来,是别人丢我进来。”
男子侧耳,“我指一条路让你出去。可成?”
“成成成!”花弄连连点头,“不过既然你能告诉我怎么出去,你怎么不出去?莫非你真的是竹子精?”
“师父之命。”
“那你还要呆多久呢?”
男子微微一笑,“你倒是想留下来作伴了么?”
花弄生怕他反悔,于是赶紧摇头,“可是,你不无聊吗?你还要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呆多久啊?你吃的什么啊?”
“大概还要呆上几年,有人送饭送水,平日无聊可以吹埙。”
“埙是什么东西?给我瞧瞧可好?”
“你过来。”
花弄屁颠屁颠跑过去,才发现,这温文儒雅的男子,居然是一个瞎子!
男子干笑,“不用害怕。”
花弄想起自己的娘亲在洛府被人笑着说是哑巴,心里忽然酸疼起来,“不怕。”
男子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光滑的木制六孔埙,如鹅蛋般大小,伸向花弄这边。“这便是埙。”
花弄接过一看递回给他,“一块空心木头,怎么玩?”
男子莞尔,把埙放在嘴边轻轻吹起,一种沉缓的幽幽之音便如水一样漫开来。幽深、悲戚、哀婉、绵绵不绝的埙声在竹林里悠荡回旋,悠远而神秘。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花弄只觉得皮肤乃至灵魂被生生撕裂,心痛至极,两行清泪缓缓流出。
司徒奕给她念娘的遗书时。
楚天绝尖叫被拖走的时候。
刘万平静安详走的时候。
立秋之音,她泣不成声。
男子停住吹奏,竹林里却余音绕绕,不绝如缕。一只大掌轻轻覆上她白皙的额头。
“你还小,不该背负太多。把多余的心思好好收起来,既然来到这里,好好学习一技之长,莫要积下太多怨气。”
那埙声仿佛有洗涤心灵的作用,花弄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心灵轻快之极。
“凭什么!他在这边好好的,我就要在那边替着他受苦。娘亲也因为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
男子叹息,“生死有命,他们找上你,必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与他人不同的地方,是福是祸,终究逃不过,也许是你娘亲福短命短。放心,你娘亲下辈子定能找到好人家投胎。为什么找上的是你?为什么你娘亲生下的是你不是他人?你可曾想过?”
花弄第一次向人打开心扉,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和娘的遗书相似,似乎有情有理,心里豁然开朗。
“你年纪尚幼,莫让尘世间太多怨恨牵制于你,你可想通了?”男子谆谆善诱,声音温柔似水,如圣人那般与世无争的脱俗。
“容我回去再想想。”花弄心平气和地如实回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
“花弄。”
他微微一愣,把埙在手里握紧。“你和沈希沈平什么关系?”
“兄妹……吧?”互相不认的血缘至亲,让花弄觉得十分可笑,一个哥哥变成自己的师父,另一个哥哥却痛恨自己。
“你是洛花弄?”
花弄一惊,“你怎么知道?”
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