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猛然一跳,“我师父是道士,自然有教我这些相术。”
花弄对眼前这个雅人深致的君子完全起不了疑心。有趣,原来看相也可以不看人脸,听声音听出来的吗?
“我叫玉淳。”
“原来你就是三师叔的大弟子。”
她早已忘记,彷如前世之事。
那时候,她才四岁,而他已经是十四岁。那时候,因为二公子的夭折,本是侍童的他沦为看柴火的下人。因为洛家大小姐一声令下差点被乱杖打死。是她跳出来,一头顶下了洛大小姐下池塘救了他。再后来,他被戳瞎了双眼扔到街头,被路过的师父救下。
师父说,他们有师徒之缘。
他一直记着那些洛四小姐,那张稚气的笑脸曾经欣然对他说:“大哥哥,这里只有你叫我洛四小姐呢。”却也是因为他,她丢去了洛四小姐的身份。这却是他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事情,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她,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音信全无,因为极少人知道,洛家还有一个四小姐。
往事已矣,玉淳苦笑。
第二十章
琉璃宫的冬天特别地特别地寒冷,冷到心里去了,尤其是昨晚下的鹅毛大雪,最冷的还是沈希一个时辰之前的话——“等我回来。”
花弄被摆弄成右腿屈膝提起,两掌在身前交叉,掌心向内。然后,两掌向两侧直臂分开乎举,上体前俯,右脚向后蹬伸的燕式平衡。可是,心里却是十分不平衡。
比如说,前面正有一个男孩朝着她挤眉弄眼。
“小傻子。”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不说话?”
“……”笨蛋才和你说话,上次闯入禁地,出来是出来了,却是被沈平叫来的一个“无意经过”的小师兄告发,生生被打了屁股十个板子。若不是司徒奕求情道是她不懂规矩,恐怕来百来个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屁股没有那么多。耻辱啊耻辱!花弄忍,毕竟她刚刚进来,不好惹是生非,呆久了也就发现,那个沈平,果然是谋士的材料,笑里藏刀,平日一副清纯得可怜巴巴的样子笼络了上下数十个师兄弟还兼并了所有师叔伯,却只有对着她和那个胖子是劣根子尽显。
只是就算花弄说给别人听别人都不会信,因为沈平是人尽皆知的好孩子,而花弄却是被人认作痴痴呆呆的小傻子。
沈平看花弄不理他,意兴阑珊地撇撇嘴,捧起雪就往花弄身上堆,花弄身体早就冻僵了,因为也不觉得有多冷,只是觉得身上一点一点加重了。
我忍。花弄憋气。目前,她还惹不得他。
“小傻子。我有话带给你哦,你当真不听?”
“你个猪头!你才傻子!”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谁让你这个猪头带话啊!”
沈平听罢一楞,邪笑道:“我去告诉小师叔。哎呀,小师叔真是白疼人了,要走了都不去送他。”
花弄蓦然,他要走?“去哪?”
沈平摆了一个不屑告诉的表情,一脸唾弃漫步走开,花弄把手脚放下,雪块啪啪落在雪地。沈平心里一喜,脚步也快了些,脸上却仍然一脸不爽的表情。
小傻子又上钩了。
“你,你站住!沈平!”关心则乱,司徒奕要走是真,司徒奕让沈平知会她一声也是真,只是沈平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哼,你爱跟不跟。”
花弄气呼呼跟着后面,心里无奈。两人走着走着,居然走下山去了。
沈平是早有打算,自己问了清晨刚回来的余永上山的路线,寻思着把花弄带下山,让她好好在山里自个儿慌张。正是下山容易上山难。
当花弄眼前被一股白色的漩涡弄得头晕脑花时,她才忽然间明白过来——沈平一个人把她丢在雾阵里了!
浓重的大雾弥漫在天地之间,白色的雪,白色的雾,一片混沌。半米之外的任何东西都像隔着一层窗帘一样迷迷糊糊的,如果有猛兽出现,恐怕也逃不开罢。
可是,小哥哥要走了!
花弄只想着要快些上去,只怕沈平说的是真的,若小哥哥走了,她怎么办呢?她还想着就这么呆在小哥哥的附近看着他,可是,如果他走了,她要怎么呆在琉璃宫呢?
若当年他给她的笑脸让她影响深刻,那他将她从唐塔国背回来,却是在她心里种下了根。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自然是要报恩的。
但此时山中烟云缭绕,云雾不断滚动翻腾。分不清西东,更别提出去,哪里还会有第二个玉淳指路?
只是花弄心智比一般孩童要早熟多,只怕被阵法牵得越走越远,于是她便也就不慌不忙开始静坐养神,在沈希寻她之前,先保全自己才好。
只是从清晨开始吃了一个馒头之后开始练沈希交代的基本功,如今已经是饥肠辘辘,那沈希,居然就这样子忘记了她!虽然他行走一向是疾快得,今天看他却是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忧虑,怕也是……也是与小哥哥有关系了。
花弄忽然只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加之身体也不大舒服,但是如今她也是半个习武之人,身体也好,所以心智还是十分清明的。一阵“丝丝”声让她毛骨悚然。不过这时节动物都该冬眠了,哪来的蛇?
“吱吱吱。”
花弄一楞,听声音是蛇和老鼠的声音,人家在干正经事,她还是回避一下为好。
“吱——”一只黑色的小老鼠迅速爬上花弄的肩膀,让她天雷滚滚,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出动了,正打算一狠心把那只小老鼠挥走,双眼闭上之前却惊讶地对上了一双烁烁有光的大眼睛,而那双大眼睛却忽然变得慌张起来,甚是可爱。
害羞了吧?
当花弄往下一看,那双比小老鼠大几倍的黑眸的慌张也不见得比它淡定多少。
一条全背呈暗褐色,体侧各有深褐色圆形斑纹一行的蝮蛇在雪地迅速蜿蜒而来,触目惊心。如行云流水一般缠上了花弄的腿,接着便是一口。
“丝——”这次叫的是花弄,腿部的疼痛感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一手压住蛇的头部,将它的尖脑袋稳稳拽在手里,那蛇的獠牙还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淌着血,花弄右脚一阵无力单膝跪在地上。
滑溜非常,花弄顾不上害怕,环着粗糙的树干就咬了牙把另一手抓上乱动的蛇尾,幸而是小蛇,花弄力气又比寻常人大些,居然也是“帕”一声断掉了,两节滑溜溜的曲线不断翻腾着,过了好一些会儿才死掉。
花弄蹙眉,眼里淡然中隐隐藏了一丝闪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原来杀蛇,竟然是如此的不痛不痒,那杀人呢?
“吱!”花弄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那小老鼠在看着自己。腿上的血已经潺潺。
花弄冷漠地拍了拍自己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怪不得好像流的不是自己的血似的,罢了,反正也不用钱的。只怕这血腥会惹来一些猛兽,到时候这小蛇变为这山林的猛兽做出大贡献了。
第二十一章
此刻那小老鼠正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吱吱叫,花弄刚刚花完了自己尽剩的力气,空着肚子留血,脸色变得了无生气。“我这下子可护不了你了,你走吧。”
小老鼠依旧是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大约便是沈平平日假装的模样,但花弄却不觉得讨厌。,只觉得这小老鼠煞是机灵可爱,似乎能听人语。于是加上一句,“你毛太多,吃了也不顶肚子。”
小老鼠惊慌而逃。吱吱声地逃。跑断了腿也要跑。
“我救你是我自愿的,若我死在这里,你就替我活着吧。”想了想,花弄又觉得划不来,它那小老鼠才那短短一丁点儿小命儿,自己本事大活人,而且才活了不到十一年,亏啊!这下子倒是给那小老鼠占便宜了,还是大大的便宜。
“吱。”不用多想,必是那只小老鼠回来了。花弄闭着眼睛说,“你是不是想我把你淋漓尽致地带骨连血吞进去?”
腿被一只大手掌拖起,“那我呢?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吞进去。”那人温温道。
睁眼,那少年一脸明媚正笑着瞧着自己,“这次是沈平做的太过火。”他一来便看到那条断开两截的蝮蛇,心里不禁愁开了,这小丫头,如此般大小就面对这些血腥暴力,长大如何是好?而此刻他却是弹了一下她的眉间笑道:“回去治腿上,小哥哥帮你治理治理沈平。”末了加上一句,“本来是来与你道别的,不过我是大夫,自然会照看你个两三天,日后小哥哥走了,你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沈平心地不坏,你多容容他。”
“嗯。”花弄靠在司徒奕怀里,居然无比酸楚。
十二月下旬。司徒奕也走了半个月。
花弄撑着拐杖出门,黑子“吱”一声钻进花弄温暖的衣襟里。那天被蛇咬了之后,那只小老鼠便一直晃悠悠地跟着她,司徒奕说,这是墨猴。花弄不禁苦笑,自己曾经和谨文讲过的事情,自己也没有见过。墨猴,墨猴……自此之后,这叫黑子的墨猴便随了自己。
今日的琉璃宫,流光闪耀,如五彩祥云一般徐徐翻动着。前几日白雪皑皑的屋顶已经陆陆续续开始露出五光十色的莹光,光彩照人。
几个青衣男子拿着扫帚在屋顶龙飞凤舞把雪花洋洋洒洒扫下来,是不是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花弄才想起,新年也快到了。
琉璃宫大多都是男弟子,为数极少的女弟子,都已经在外,如今真正在宫里学武术的只有一些年少的男弟子,据说已经成年的温桥几个在新年之后也必须出去。
她乖巧的个性,似乎只会对司徒奕表现出来。对着沈希的时候,她总会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却又不得听他的话,不过自从她被咬了之后,他一直没来看过她,或许在他眼中,她只是复仇的工具罢了。至于沈平,两个人的积怨是愈来愈深。那日她被咬了之后,沈平也被打了几杖,命了那个小胖子送了糕点过来做表面功夫,却是下了药的,幸好花弄不至于那么傻以为他真的会向她低头,倒是吃了不多的黑子上吐下泻,害她担心了好多天。
洛家三兄妹都一个倔强。只是沈平还不知道花弄就是他妹妹,沈希不让说,怕就是沈平倔强的个性知道她顶替他去受罪之后会做出什么事。
很好。
呆了一会儿,手已经变成紫色,花弄猛地抛开拐杖,扶着门边,最后一眼望了这个纯净的地方,一跳一跳打算回到自己独自一人的世界里。
“花弄。”一阵柔柔的声音传来,花弄回头一看,身后两个女人,一个着了素绒绣花袄,年近三十的少妇慈眉笑眼正看着自己,甚是贤惠的样子。另一个着了弹花暗纹锦服,脸上粉黛让她妩媚之极,略比少妇小几岁。
花弄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恭恭敬敬鞠了个躬:“两位师伯好。”那两人,正是川银川金两姊妹。川银是绰约多姿,而川金却是千娇百媚,样子也相似得很,让人赏心悦目,果然是银子和金子,一个荧光闪闪,一个炫耀夺目。
“你,不是女孩子吗。”川金眼睛厉害得很,虽然她之前并没在意过这个孩子,而且花弄一直穿的是男装,又是孩童,整日只扎着个高马尾,却还是认出来。“给你。”川金端详着这孩子的模样。一个粉妆玉琢的娃娃,柳眉杏眼,尤其是一双剪水双瞳带着盈盈笑意,甚是惹人喜爱。川银却只觉得莫名的心痛。
当年她还带着尚不懂事的川金在街头讨饭时,也是带着这讨好略带低微的面容向着路人,若不是师父经过带走她们,恐怕早已饿死街头。
“六师伯好眼光,好眼光。”花弄余光撇到川银身上,见川银正用异样的眼光见着自己,不禁心慌。
难道是自己笑的太假了?出了事那沈希可不会护着自己的,他是那样一个阴沉沉的人,现在自己毕竟是寄人篱下,还是小心点好。花弄暗暗想道,敛起笑容正经道。
“两位师伯贵人事忙,不知两位师伯寻花弄何事?”
川银见花弄如此小心翼翼,便知道是自己刚才吓着她了,果然是一个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八师弟生性冷淡,只收得你一个弟子,小弟子还不能下山,我猜你没有什么衣服,便给你送来了。”川银说着便递给花弄一个包袱。
花弄受宠若惊,一个陌生的女子愈是这般对她好她愈是害怕,总觉得心里不安。但仍然是笑着收下:“谢谢师伯关心。”
“嗯。”川银柔柔应了一声便拉起在一旁打量着的川金,生怕吓着这孩子。川金媚眼闪烁着流光,对着花弄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跟上了姐姐。
花弄自个儿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思虑着两位师叔的话许久才拾起拐杖进了屋子,身子一挨着床,等到暖呼呼的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十二章
“洛平,醒醒。”
映入眼帘的是谨文一张冷漠的脸,沉绿色的眸子闪闪发亮,带着无比坚定,“走,我们回去吧。”
“刘万呢?”
“他死了,就我们两个人回去。”谨文冰冷的手捂住花弄的眼睛,“不要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