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寻常的日子。
剑光青凛若霜雪,这是沈希在她使出一套三合剑之后送给她的青霜剑。
花弄凝望着剑面,剑面泛出一双透着坚定的黑瞳,眸清似水 。插入剑梢,花弄提剑走入会场。赢得众人惊艳的目光,虽然一直知道现在琉璃宫只有花弄一个师妹,但是平日里极少见到她,也从未见她着过女装,这回实在让人大大吃了一惊。
沈希见花弄如此装扮只冷冷吩咐了一句:“莫让裙子绊了脚。”
他也几乎忘记了,这个给他当男徒弟磨练的人,是自己的四妹。
本是洛四小姐,却沦为低贱的人。
本应天真浪漫,却走上了这条路。
第一场,是刚进来不足三年的小师弟,花弄三招便将他双剑斩断,赢得阵阵掌声,小师弟当场泪奔。第二场,对手是余永。正是当年那个取笑他的人。
他说,“这小丫头,瞧这个身子骨瘦弱得像什么似的,干巴巴和腊鸭一样,根本没法比。小师叔你别逗人。”
余永细细打量着花弄,挑眉道:“当年小师叔甚是有眼光,如今也算得上半个美人。”
花弄把头转向一边掩饰着自己的羞赧,正望见玉淳站在远处朝着自己这边伫立,玉淳肩上的黑子见着她向这边看来,兴奋地上串下跳。花弄一时间失了神,玉淳向来喜欢清静,站在这热闹的人群里,也显得格外独孤。
“哟,小师叔不在,你怎么就勾搭上了玉淳师兄?玉淳师兄在我们师兄弟当中,地位是极高的……”
花弄眼力流露出几分阴冷,狠狠扫过余永。
这人,嘴贱得很!她不允许玉淳被这种人侮辱!
余永见花弄杀气甚重,心里不禁有几分慌张——怎么可能?他好歹也是川金的大弟子,下山三年接鹤唳楼的任务,杀的人也有好几打了,怎么会怕这个瘦巴巴的小师妹?
“小师妹,气势倒是大,不知武艺如何?”
花弄凝气,只见余永笑嘻嘻拿着一根绳索,两端各有一抓,是为双飞抓,那双飞抓其中一只飞啸而来,直扑花弄。花弄动作利落往右边一闪,全无慌张。余永拉回绳索,那抓子便收回手中。
花弄一个逆鳞刺剑如飞风,穗随剑行,直直刺向余永,余永手握绳中,双手一甩,双抓出动,风力回旋,形成气障试图将花弄的剑气挡在外面。然而花弄剑气之强霸,插入旋风中便打中双爪,双方武器一碰撞,花弄的青霜便发出“嗡嗡”声,震得花弄手都麻了,酸痛无比。
花弄抽出青霜,剑光穗影,凤舞龙翔,让人虚实难辨。余永正瞄了那道银光向着自己下盘扫去,正欲阻挡,另一道红光却忽然铺天盖地蒙住了自己。原是用穗子直接进攻自己的眼睛,眼睛顿时酸痛无比,余永只得闭上了双眼。
余永冷吸一口气,川银川金吕冕这三人同为夫妻,广收弟子,常让各自弟子经常切磋。但沈希却从未让花弄出来,这几年来,他也未曾见过她几次。原来她竟然是这般厉害!
余永提气,双抓如无人驾驭一般灵巧游向花弄。花弄剑如游龙,恣意挥舞挑开双抓,动作虽看做简单,花弄的手却是开始漫出血——这双抓力道之大,只轻轻一挥,借助绳力便可以将一个强壮的大汉甩出好几米,何况她一个女子?
控制住自己的力道,反手将剑柄顶入余永的肚子,余永一下子便被撞得往后退,那双抓更是被带着直往花弄脑袋一扑!
知道后脑勺有一股气流向自己击来,本能便往下蹲下去。双抓便直直继续向前,直击向余永。
花弄心里一惊,却已经是无能无力,正见着那双抓正要打去自己主人的脑袋,那人却是没影子了!
“弄丫头,几年不见,你是长大了。只是我见余永眼睛不能用时就想着把他带回去治一治,没想到如今却是要花费多一些功夫了。”
那人,俊眉微蹙,眼睛深邃动人,一身白袍上下飞扬。几年不见,也少了往日几分张扬多了几分稳重。昔日飘扬的墨发被冠起。分明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子。
几分责怪,几分怜爱,几分无奈。是花弄的整个世界。
他回来了。
小哥哥回来了。
当日他离去尚是一少年,如今已经成为了男人。
花弄脸上红白交错,最丢脸的时候,居然被他看见了。
那人苦笑:“你为何如此调皮?”
“因为他……”花弄张张嘴,究竟是没有说下去。余永眼睛红肿,却仍然带着别人难以察觉的坏笑看着她。“没有任何原因,是我坏了点到即止的规矩。”花弄倔强地看着那个人,“小哥哥,对不起。”
“是要让我多费些功夫了。”司徒奕微微一笑,无奈地看着她的右手。“往后莫要如此调皮,伤人伤己。”
吕冕从凳子站起,“花弄赢,但是,取消她这次的资格。罢了,师弟你带这两人下去。”
沈希听罢,转身离去。在旁边的沈平却是在一旁深思——
原来他欺负了几年的人,居然是个女子,这让他惭愧不已。而那个女子却是如此般厉害,连练武十年的高大男子也比不上她!
他还以为,她是个任何人都可以欺负的小傻子而已。
第二十五章
他再望去,那把青霜已经淌下了血,流注不止,凝在那条藕荷色的裙子,顺着裙角聚在地上。见她脸色苍白,原来,她也是受了伤的……他心里一恸。
“奕,怎么忽然跑上去了?”
花弄回头一看,一个桃李年华的女子娇声唤道,头上鎏金龙纹银簪金光闪闪,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尽显窈窕身段,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红唇娇嫩欲滴,举步轻摇,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模样。
君安好?
安好。
花弄脸色发青,与那女子相比,她只是一个粗人罢了,一个穿着裙子与男人动武的……罢了……
她幼年对着镜子练习的无数个笑容,她是知道的。当自己越是窘迫,她越是要让人觉得——她很好。
花弄呵呵一笑,杏儿眼弯弯,笑意吟吟,笑得连自己的心都颤抖了。
“花弄知道了。”
匹柔美光滑的黑色绸缎披盖了整个夜空,只剩下一个白色的洞让月亮钻出来。 湖水波光粼粼泛着银色,清风徐来,花弄蹲在湖边,将右手的扎布一圈一圈绕下,扎布浸入湖水中,在水里轻轻荡漾。
花弄散下的长发不断拂过湖面,带起几滴水花。黑子拽着花弄的发梢,把小腿伸入冰冷的湖水里,伸一下,吱一声,再缩回去,再伸一下,再吱一声,又缩回去,玩得好不愉快。 十二岁那年,她再也不怕水了。因为玉淳。
也是因为玉淳,她在沈希面前散发的戾气也减轻了不少。
玉淳猜到了司徒奕会在今日回来,却不曾猜到他身边会携了如花美眷。
那女子名唤青瓷,乃是琉璃人大徒弟青若邙的爱女,亦然是青武国的公主,更是与司徒奕幼年相当要好。当年司徒奕的娘亲柳棉尚在世上的时候,便与大徒弟青若邙定位亲家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多美好。
然而美好的东西,从来不属于她。
花弄苦笑,原来她如此卑微渴望的阳光,从来就是他人之物。恐怕他从来也是当她是小孩罢。
她从来不稀罕别人的东西,爹是别人的,她不稀罕,锦衣玉食是别人的,她不稀罕,原来,司徒奕也是别人的,然而这次,她却稀罕上了。
血肉模糊的右手浸入冰冷的湖水,神经紧绷起来,花弄却仍然是面无表情,一点也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痴痴看着湖水,似乎又能看见司徒奕的微笑。
他说:“小瓷,没什么大事。”
小瓷。
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人勒住了一样。
“傻子!你的手才刚受伤啊!”隐在暗处的沈平怒气冲冲出来把她拽起,黑子一个不稳,居然落入了水中。
长发在月光下泛出红光,一双空洞的眼神完全失去了平日与他斗嘴时的神气,如离魂倩女,我见犹怜。花弄回神,“呀”地一声,重新蹲下去捞起黑子。黑子已经是浑身湿透,黑毛贴在身上,看上去似乎更加小了些。
她暗暗呼气,将“吱吱”哀嚎的黑子塞进衣襟。没好气地看着沈平潮红的脸,吐出一句:“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你……你是我兄长的徒弟!”话刚出口,沈平也觉得自己无理。“大哥……叫你。”
花弄打开他的手,一溜烟便无影无踪。
被她打了那么多次,沈平只觉得这次最痛。
她原本是预计能拿前三甲,却是被取消资格了。面对沈希,不禁气虚了点。
“为什么不一开始用左手?”沈希冷冷地问。“若快些,兴许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花弄低头不语。用右手,本意是为了保持实力,却没想着左手还未曾用到就输了。
“四妹。兴许是我自私,但是我不希望你喜欢上师弟。”
如同被人发现了自己私藏的宝物,花弄脸色兀然苍白起来。
“你还年幼,动些心思是难免。但是依我了解的师弟,对情爱是十分厌恶的。”
当年的柳棉,本是天真烂漫的女子,只因下山遇到了司徒奕的爹——司徒锦马,两人堕入爱河,柳棉怀上了司徒奕。司徒锦马只留下了一句誓言,让柳棉一等便是七年。
七年后,柳棉因为想让司徒奕认祖归宗,终归是嫁入了司徒家,司徒家本只有司徒朗一个儿子,多了这两母子之后,让司徒锦马的正妻很是恼火。司徒奕八岁时,司徒锦马出去勘察生意,结果,柳棉便被十二岁的司徒朗和他的娘亲合谋害死,幸得司徒奕小时学过一些轻功,也算是逃过一劫。
柳棉望着年幼的儿子哀痛不已,断气前只吩咐道,一定生存,二必报仇。
七岁的司徒奕丢下了母亲的尸体,一个人绝望地回到琉璃宫,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乞丐一般脏兮兮的他冷漠地跪在琉璃人的面前,将娘亲的惨死诉诸于口,并发誓要司徒朗两母子血债血偿。
此后琉璃人将琉璃宫的势力安插入宫廷民间之中,便是要将有天下财力的司徒家弄垮。
而半年后的司徒锦马回来,得知小儿子和柳棉都不见了,便将代表司徒家掌权的玉印一分为二,其中一份是留给他的小儿子的。六年后,司徒锦马半身瘫痪,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于是司马这家族的财产中一半交到了司徒朗的手中。
只有一半。
这些年来,司徒奕便是极力在寻玉印。沈希却未曾动用过风声楼的情报网去寻找,只怕这个小师弟会误入尘网。但五年前被迫无奈,终归是把线索给了他。司徒家的生意之大,别人只知遍布兴国,却几乎没人知道,司徒锦马怕覆灭的一天,在青武国用另外一个分号发了行,玉印便藏在当年与司徒锦马打天下的手下之一,那人苦等了司徒奕十余年之久。
想不到,最后他依然是走上了那条道路。
甚至连冷漠的沈希,也隐隐希望着司徒奕能一生像现在这般爽朗快乐。
“他的事情一日不完成,他一日不会动情,你可耗得起时间?你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师父,花弄自知自己只是工具,你不必为花弄担心,就算我喜欢上小哥哥没有前途,不见得我不喜欢他我会有前途。我的前途,不是一早就被你毁了么?若说我的手早晚要变得肮脏,我宁愿为我喜欢的人肮脏!”花弄乌黑的眼神透出无比坚定,脸上自信洋溢,“就算他一生一世不会喜欢我,我也愿意呆在他身边一生一世!”
第二十七章
“你只知道他整日带着笑容,你又可知他内心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美好?”一旦他决定开始复仇,便如太阳被天狗一点一点吞灭。他不希望,她去趟这浑水。
“师父。”花弄听闻,只觉得无多大妥,若他真如沈希说的那般,她只会佩服他!“话说,若小哥哥企图的是天下的财力,我们洛家便是企图天下的权利,你不是要报仇么?你不是要沈平重振洛家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辉煌么?那我们与小哥哥,只会是最好的结果。”
哪怕是一个背影。
哪怕是一个衣角。
只怕他属于他人。
她会,义无反顾。
“花弄!”
“那对于你来说,杨柳晴又是什么!”花弄转身,“若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又如何来教他人?师父,各自好自为之罢。”
立式水纹八宝立水裙,缎织掐花对襟外裳,花弄第一次如此看重衣服。对着镜子沾上一些金花燕支和唇脂,脸上顿时红润起来。黑子也一脸郑重地塞了几颗松果到花弄的新衣服里。
她要下山。
沈希与她说过,风声楼早就寻回了她娘亲的,就埋昌都城北的百年柏树下。然而她一直未敢去看。
如今,要好好面对了。花弄深深呼吸,眼神坚决而明亮。
“下山?”
“玉淳师兄,你定然知道上山的路。”